16、第 16 章 四姑娘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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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新叶如海，浪花般的碎光散落一地，有些顺着墙角那身着菡萏色襦裙的少女背脊淌下。
少女东张西望身形鬼祟，将自己团成一团顺着院墙缓缓挪动至门口，探出脑袋飞快往里扫了一眼后又缩回身子。
然后又探又缩又探又缩...跟弹簧一样重复这样的动作七八遍，终于停下对身后的人打手势。
没错，就在她刚刚坚持不懈冒死查看情报下，此时院中只有宋砚梨一人坐在窗下写写画画，正是出手的好机会！
看着身后之人似猎豹般冲进这座小院，宋砚荷露出势在必得的笑。
没想到吧，她这几日压根就不在府中，那晚被宋砚梨确实吓得整夜睡不着觉，但她并没有失去斗志，而是让连翘装作她躲在房中自己跑出府四处打探，亲自去柳山寻来帮手——一位隐居山林的得道天师！
宋砚荷始终坚信，上次没能将宋砚梨打回原形的原因是因为胡道长太弱，只要她能找到更厉害的人，宋砚梨一定会被打趴下。
天师脾气古怪不好说话，她拿着银两请了好几次才肯下山帮这个忙。天师说动手的话要选在午时三刻，因为这个时候一天阳气最盛，加上他的修为，任凭什么妖物来都逃脱不得。
这多专业啊，比之前那个胡道长法力高深多了。
宋砚荷对天师说的话深信不疑，两人商量好对策计划在今日动手。她靠在斑驳的院墙上，感受着砖瓦的凉意透过衣料覆在肌肤上，心中难免激动。
除了这妖精，宋砚梨就能回到原来的模样了。
她呼吸不禁急促起来，许是半天未听见什么动静，好奇又往院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倒叫她傻了眼，院中空无一人，窗下那道身影也不见了踪迹。
难道天师将那妖精抓到其他地方收拾去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宋砚荷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院子。
院子静悄悄的，四下只有她踩在石路上的窸窣声，宋砚荷有些紧张。她没敢进屋，而是就着窗户踮脚往里打量，没发现人影后松了口气。
这时树叶沙沙作响，雪白的梨花坠落枝头撒了一地，有片飘到了她脚边。
起风了。
鬓边流苏忽得叮铃响，宋砚荷条件反射般瞳孔剧缩。
一只冰凉修长、柔若无骨的手覆上她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那五指渐渐收紧。
宋砚荷大骇，想呼救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浑身忍不住战栗。
有人贴在她的耳边，声如鬼魅。
“三姐姐，抓到你了。”
..........
宋元现在心情很复杂。
但他还是遵从自己内心，双脚轮到飞起，远离这个似鬼差夺命之地。
事情还要从宋砚梨大闹祠堂那天说起。
那天下午送走奉春使后他便叫来佟实，两人呆在书房就如何严惩宋砚梨商议到半夜。
佟实年少时就跟了他，是在整个宋府里最要紧的心腹，所以宋元什么事佟实几乎都知道。
面对宋砚梨异于从前的疯狂挑衅行为，宋元不想闹到官府，想着叫十来名暗卫关上门来狠狠教训一番，却被佟实拦住了。
佟实说宋砚梨被选为花神不好动手，若有什么差错保不齐还会惹龙颜不悦，到时候因她连累整个宋府也太得不偿失。
宋元被气愤冲昏了头，听佟实这么一说倒也冷静下来，于是两人一合计，打算花朝节当晚趁宋砚梨疲惫之时动手。
宋元到现在还记得那晚的月色有多惨淡。
那胡道长死得有多惨。
本来大摇大摆、威风凛凛的去，还没跨进院子就跟过街老鼠缩了起来，那胡道长的惨叫让他头骨都颤栗发麻。
他和佟实亲眼看着宋砚梨是如何暴虐折磨荷儿，又是如何残忍杀害胡道长。
她就那么一伸手，嘎巴一下胡道长就跟死鱼一样不动了，那上一秒还是活蹦乱跳的人呢！
内力竟如此恐怖如斯！那个什么劳什子世外高人到底教了她什么？！
宋砚梨疯了。
她在府中受欺负多年都畏畏缩缩，落个水后是真的疯了。
宋元都顾不上暗卫，吓得拉过佟实一路狂奔回自己的屋子，等回过神来惊觉出了一身冷汗。
佟实没有他什么夸张，只不过两腿发软站不起来罢了。
“不行，我们斗不过她…”宋元一瞬清醒，他摇着佟实的肩膀哭丧：“实啊，我们斗不过疯子，你说……你说她要是哪天杀了我们怎么办？要不我们还是报官吧？”
尽管佟实也很慌，但他仍保持几分清醒。他安慰着宋元，也安慰着自己：“不会的，主君不会的。你想想，四姑娘平日只和夫人、大郎君来往，是不是情绪极其稳定，从未出过什么事？这说明什么？”
宋元茫然摇了摇头。
佟实有些恨铁不成钢：“这说明四姑娘她只是单纯不待见我们而已啊！主君你看，四姑娘第一次发疯是因为三姑娘去找她不痛快，之后是老夫人找她不痛快，然后是大爷、你，接下来又是三姑娘……”
“你看花朝节前些日子四姑娘整日忙着学舞跟我们见都不见，咱们这小日子多平静和谐啊！主君，依我看，咱们以后还是少招惹四姑娘为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我们躲得够快，那四姑娘就打不到我们。”
宋元不是傻子，他细细一品，发现佟实说得尽是大实话，他这四女儿是真的平等讨厌宋府中除王蔷外的每一个人。
哦，还除了那什么翠薇香附。
嘶，还有宋墨柏跟宋清。
等等，宋怀襄也是不讨厌的吧？
毕竟见都没见过。
跟佟实商议好“避梨”计划后，他还专门叮嘱其他人不要理宋砚梨，结果倒好，今二儿子跟他养的鹅找人家不痛快被踢晕，不知何时爱妾拿了圣上赏赐给人家发钗送人，还偏偏送给自家大哥纳的贵妾！
宋元头要气得爆炸了。
他知道素华这么做是为了哄那韩溪开心，让她从中搭线好给青儿寻个豪商的女儿成家，可……
唉。
身前是兄长的身家性命和爱妾的无助呼唤，身后是磨刀霍霍向他行的宋砚梨。
宋元沉默半晌，含着佟实找来的红果子向库房出发了。
一上来象征性骂宋砚梨几句后赶紧咬破果子假装吐血实则逃跑，医官开药离开后佟实赶走了所有人，一个人躺在床上那是头也不晕了耳边也不吵了，别提多畅快了。
踏实睡了一晚想着一个人在府里散散步，结果没走几步搁着老远就听见自己三女儿在某人的院子里鬼哭狼嚎。
宋元：“……”
他真的想骂脏话。
一个个这么爱往宋砚梨身上扑？那他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嗯？
宋元一时间对自己的话语权产生了怀疑。
宋砚荷又是一声惨叫。
宋元咽了咽唾沫，头也不回离去。
既然不听他的话，那就自己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反正宋砚梨不可能把自己三姐姐给弄死吧？
万……万一呢？
越想心底越没底，宋元便让佟实远远在院外候着，若是宋砚荷出来了立刻传医官；若是听不见惨叫还不见宋砚荷出来，立刻去找王蔷。
栓疯狗，得用铁链。
…………
“诶，你知道吗？四姑娘今日又同三姑娘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三姑娘叫得多凄惨啊？这府里府外估计都听见了吧！”
“四姑娘失了忆性情大变，上不放过八十老夫人，下不放过二郎君养的大鹅，连大爷都敢打，偏主君还拿她没办法。你说三姑娘没事老惹她干啥？骂又骂不动打又打不过的。”
“谁说不是呢？”
宋府几位下人边走边小声蛐蛐，丝毫没有注意到拐角处那抹身影。
捧书的手指攥紧了几分后松开，宋怀襄继续抬步向西南而行。
他记得那处有棵梨树，现下开得正好，在那看书不仅安静无人打扰而且还有意趣，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达到与她偶遇的心愿。
一想到这里，宋怀襄耳根便止不住发烫。
小院围墙是最常见的清水墙，旁侧是简单的小回廊，宋怀襄找了一出位置坐下，抬头刚好能看见那棵梨树慵懒伸出墙外的枝条。
梨花如雪沁人心脾，宋怀襄心满意足，垂眸翻看起书来。
午时将至，日头晒得人暖洋洋，花树倒映在泛黄书页上，宛若水波随风荡漾。忽树影攒动，一朵梨花似蝴蝶般飘落在准备翻页的手背上，宋怀襄下意识抬头望去。
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高坐枝头，艳红的发带被轻风吹得上下翩飞，恍若两只追逐嬉闹的红蝴蝶。她整个人陷进汪洋般的梨花中，显得无害又高洁，姣姣花容窈窕身姿，宋怀襄觉得自己遇见了梨花仙子。
少女见到他的一瞬眸中一亮，语气有些急：“诶，我们在哪见过是吧？”
宋砚梨没想到能再次见到这位小郎君。
一刻钟前请宋砚荷坐了十几遍无敌版过山车后，将吓晕的人扔回了她自己的院子，顺道将那什么天师扔到了大理寺的门口。
她被扰得烦闷，想着爬树上放松放松，结果闭目养神没多久，便听见树下有些细微响动。
宋砚梨坐起身子往树下一扫，原是位认真学习的郎君。
少年一袭水绿圆领袍，墨发用根木簪别着，她能清楚看到少年鸦青眼睫垂下的阴影和惊为天人的高鼻薄唇。
她动作大了些，惹得少年抬眸而望，宋砚梨几乎一瞬撞进了那双深邃却又潋滟的黑眸。
是他！
见少年怔愣，宋砚梨以为是自己言辞含糊，连忙补充道：“不是上一次在大慈恩寺的后山，而是之前...我们之前见过对吧？”
少女清脆的声音再次传到耳中，宋怀襄猛然回过神来，他拼力压下如雷心跳，起身“啪”得合上书，不敢多看向少女一眼，再次落荒而逃。
正准备跳下去好好面对面交流的宋砚梨：“？”
她难道长得很吓人？
还是跟小郎君搭讪的表情很猥琐？
宋砚梨不解看向凑到脸前的花枝，得不到答案后无奈重新躺下，任它们在自己身上打闹折腾。
这人到底是谁呢？
........
香附赶在晚饭前回了府。
翠薇笑着打趣道：“我看香附怕是一路上都惦记着这晚饭吧！”
“翠姨！你又笑话我。”
香附羞红了脸，跑到宋砚梨身边求安慰。
“我们香附这叫可爱，阿娘厨艺那么好，要是我我肯定比香附还馋呢。”宋砚梨往她嘴里塞了个零嘴：“乖，去拿碗筷，开饭了。”
王蔷性子淡不拘礼，宋砚梨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所以四人常常围坐在一起吃饭。香附年纪最小，刚开始同王蔷坐在一起还浑身僵硬不敢动筷，直到王蔷亲自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她碗里后，香附那是越来越自在越吃越香，个子蹭蹭往上冒，都快要撵上宋砚梨了。
宋砚梨很是欣慰，虽然这功劳要归于王蔷，但王蔷是她娘，四舍五入一下就相当于她宋砚梨把香附养得身强体壮，还教了那么多防身招数，以后她要是回去不在这也不怕香附被人欺负了去。
“对了，”香附鼓着腮帮：“姑娘不是今日吩咐我同白术找靠谱的书铺吗？倒还真让我们找了一家。”
她快速嚼几下咽下嘴里的东西：“店名唤枕墨书铺。白术说，那是长安首富张老板名下的铺子，枕墨书铺在礼国连锁铺子有好多，业大财粗信誉极佳，而且他们家收各路话本，姑娘可放心投稿。”
听见香附说的话王蔷眉尾不可察觉跳动了下，她看向宋砚梨问道：“你那话本写得如何了？”
“快了，还有一章上册就写完了。”
写话本的事情她并未瞒着宋墨柏和王蔷，若是连这两位都不信任，那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也太可怜了些。
回去的路上宋砚梨有些心不在焉，她脑子里还是那少年郎的身影，明明很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而且，宋砚梨的直觉告诉她，她和那位之间来往一定不少。
到底是在哪里呢....
宋砚梨突然停下脚步。
香附疑惑：“姑娘，怎么了？”
“香附，宋清那个养子叫什么？”
宋砚梨声线有些发抖，她或许已经知道答案了。但那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她不敢轻易确认，只能询问香附，试图从她的回答中让心中的答案多些肯定性。
香附摸了摸脑袋：“姑娘，他叫宋怀襄。”
宋怀襄。
宋怀襄！
她早该想到的！
“是出什么事了吗姑娘？”
“没什么，好奇罢了...好奇好奇。”宋砚梨不知为何在听见他的名字后松了一口气，她回了屋子便早早熄灯睡了。
香附有些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家姑娘今夜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看着姑娘黝黑的房间，耸了下肩也去休息了。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天上缀满了闪烁的星星，像细碎发光的流沙铺成银河弯弯流淌。
宋怀襄此时结束了每日的发音练习，吹了蜡烛盖好被子准备入睡。
过了会，宋怀襄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混乱，房里还多了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不是他的呼吸，房里有其他人！
宋怀襄骤然睁眼，率先闯进视线的是悬浮在半空的蓝色光点，紧接着一双赛过星河的眸子便同他对上了视线。
那眸子的主人跪坐在他床前，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盯着他。在蓝光的照亮下，少女上扬的嘴角多了几丝痞意。
！
他利索翻腾起身，用被子牢牢裹紧自己缩在了床角，不可置信看向宋砚梨。
宋砚梨嘴角上扬的弧度就没下来过，观看他这一系列表演后甚至加甚。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手脚并用上床爬向宋怀襄所在的方向，就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宋怀襄退无可退，两人的距离一点点被后者蚕食吞噬，那股香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越靠越近了。
宋怀襄下意识埋头。
下一秒，下巴被人捏住，她逼迫着自己抬起头，强硬地让自己与她对视。
或许是宋怀襄的模样太过逆来顺受，宋砚梨眉眼莫名染上兴奋，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双唇，嗓音变得低沉：“宋怀襄，你躲我干什么？之前也不见你这样啊。”
宋怀襄别过脸，咬唇不语。
宋砚梨松开手，那白皙的下巴赫然多了几道嫣红的指痕，她眯了眯眼，悬在半空的蓝光也跟着闪了闪。
两人沉默半响，宋砚梨忽得轻笑出声。
“宋怀襄，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宋怀襄，真的是那个宋怀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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