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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第 427 章 ...

  •   这次一回来,梁太太就打了几次电话要请王佳芝吃饭,她没有答应。要是有人请就答应,那可是没完没了了。也是她们住的地方瞒着人,要不然,上门拜访的人可是断不了,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这次梁太太又请她去家里打牌,还刻意道:“马太太也去的。”

      那意思马太太破相后,首次亮相,还不去看看热闹。

      那天是乔女士、马太太、廖太太、廖家二姐妹、梁家二姐妹,刚好两桌麻将。

      马太太磕破了头,在家里躲了半个多月,实在扛不住了。她是爱热闹的人,就是出来了要人嘲笑一番也比呆在家里强。

      马太太换了发型,糊在脸上的那种手推波,可以遮住额头的伤痕。这种发型也很适合她明艳的容貌,好像一朵倒垂的尖花苞,那波浪的头发好像在下面包着花苞的胚芽型花萼。

      但适合是过去,不是现在。大家都非常惊讶,不过两三年的工夫,马太太怎么老成这样了。马太太喜欢化浓妆,脸上有些皱纹也不容易发现,现在是再厚的粉,也掩盖不住眼角的皱纹了,尤其一笑起来,更是。

      人只要心态好,哪怕风吹日晒的,即便容貌老了,精神状态还是非常欣欣向荣的。马太太这种,不只容貌衰老的吓人,精神也衰败的远不及之前,虽然在人前她还是硬逞强的应酬着,但是那容颜和精神的双重衰老是非常可怕的。

      王佳芝非常的诧异,马太太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这些年,除了生孩子离开那半年多,其他时间自己都是在的,也没听说发生了什么要她变成这样的事情,怎么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廖太太不知道也请了她大女儿,见也在里面,马上拉下脸来。

      梁太太不上桌,只是在一旁张罗着。本来他们四个长辈一桌,四个晚辈一桌。

      梁太太道:“母女哪里有隔夜仇,动不动就跟你妈闹别扭,你还不跟你妈一座亲热亲热。”

      所有人心里都无奈恨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母女俩只要一凑到一起准保要大吵大闹。开始众人热情的看热闹,久了实在是嫌她们扰民。

      最后在梁太太的“热情体贴”下,还是把这一桌的乔女士换成了廖姐姐。

      牌桌上廖姐姐聊起王佳芝最新的一篇小说,讲一家只生女儿,生了九个,个个都是美人,父亲总是想着把女儿嫁给有钱人,费尽心血的给女儿找人家,结果适得其反,气得就剩一口气了,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廖姐姐道:“我不觉得那爸爸不好啊。虽然他想靠女儿攀高枝,但从来没强迫女儿一定要嫁他挑的人。二女儿找了个穷光蛋,他虽然气,但也给置办了嫁妆,不想女儿和婆婆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受委屈,也出钱给他们找房子,置办家具出去单过。是很负责任的父亲了。”

      廖太太狠狠的瞪了她女儿一眼。其实她也未必是听懂女儿的意思,只是廖太太现在习惯成自然,只要她大女儿说话,她就条件反射的要瞪。

      王佳芝没接口,这母女两个,都是火药桶,一点火星就爆炸。

      这次见面,廖姐姐的样子比马太太更要人吃惊。瘦的眼窝都凹进去了,她本来眼睛就像她妈妈,特别的圆大,这样一来,显得更大更空了,更像骷髅了。一只眼睛上的淤青还有浅浅的印迹。王佳芝情不自禁的看了廖太太一眼,亲生的女儿被虐待成这个样子……

      梁太太也意识到自己的“善解人意”有多愚蠢。因为这母女在一桌,其她人都不说话了,僵得慌死了。

      打了几圈下来,乔女士假装抱怨道:“我这手气不行,你们谁和我换换,我要转转手气。”

      廖姐姐道:“我和你换,我这里手气也不好,本来就输不起。”

      “扯你娘的蛋,丢人现眼的东西!”

      廖太太这一句一出口,其他人再忍耐也受不了了,廖姐姐笑得最大声。

      廖太太家要人看不起,除了他们两口子的做派,更要紧的一点是这样外面比谁都怂,就会窝里横。

      廖姐姐虽然是高嫁,可越是高门越是要讲礼仪脸面。最开始本来就是她老公太过分,廖姐姐闹些脾气,婆家自知理亏,还是安抚陪着不是的。可是廖太太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把女儿骂的狗血淋头,不断的赔礼,就差给亲家女婿跪下了。

      廖姐姐因为这个闹得更厉害了,婆家发现廖姐姐孤立无援,彻底没有忌惮。廖姐姐越来越疯,廖家越来越谄媚卑微,婆家就越来越欺负人。有些人作践人本来就是会上瘾,婆家人起初还有些良心不安,可是渐渐上了瘾,几天不和聊姐姐大闹一场,没有廖太太狗一样诚惶诚恐的上门赔礼,日子就没了乐趣一样。

      久而久之,她们也被廖太太洗了脑,这个儿媳妇就是天下第一的大毒妇搅家精,连她亲妈都这样讲,她们折磨她是理所应当的替天行道,自己没有任何过错。又或者,明明是自己在虐待作践人,可是非但没人责备,还有人狗一样来赔礼道歉,还诚惶诚恐问你有没有打疼了手,这种事情简直太要人享受刺激了。

      如此的越来越恶性循环,廖姐姐精神病又不敬公婆的毒妇名声就这么传出去了。婆家也越来越感兴趣的钻研对她的精神折磨法。

      梁太太就坐在王佳芝身边,极尽巴结谄媚。

      王佳芝非常的不自在,心里道:“我又不是易太太,才不吃你这一套。”

      过去廖太太靠巴结易太太,没少要易太太在老易跟前替他们家要好处。老易除了当着易太太的面勾女人之外,场面上还是给足她面子的。梁太太老公是旧相识,人品还算靠得住,也就把管大米的肥差替他弄下来。

      后来因为王佳芝不喜欢梁太太,老易对她们家也就不关照了,还差点把管大米的活儿丢了。他们家求了老易好几次,想提拔几个亲朋,都被找借口拒绝了。

      因为萧家姐妹、廖家姐妹和王佳芝很好,从王佳芝刚来的时候,萧太太也没有和其他人一起针对过王佳芝,都是客客气气的,他给老萧那边帮了不少忙。廖妹妹婆家那边也帮忙了好几件事情。

      因为这个,梁太太老公也对她有些微词,所以梁太太才这样努力补救。她觉得无论什么年龄的人,都是喜欢巴结的。

      可是王佳芝不是那种人,她现在一旦讨厌上一个人,就是绝不会有转圜余地的。

      牌桌上大家谈论起那个因为包戏子破产的太太的事情。
      乔女士道:“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男人没见过,被个小白脸坑的倾家荡产,要人笑话。”

      梁太太道:“已经给买了房子车子,每个月大把的银子钱给他,还不知足,非要骗着她买那家的股票。就不信没给他好处,真是缺德!”

      王佳芝想着,至少她前夫对她不算太绝情,已经给清赡养费了,见她倾家荡产,还是愿意每个月给她生活费。

      马太太道:“当初离婚也是她非要离的,好像也是这个戏子撺掇的。不离婚拿不到那么多钱的。”

      王佳芝心里好奇,什么男人能把人迷惑成这样,那太太简直傻的不可救药。

      上辈子易太太也是,终于拿到钱,可以过自己梦寐以求的武则天生活,最初的一段日子她什么都没做,因为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惶恐惊喜里。

      当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的时候……那几个小戏子在她跟前各种奉承谄媚,她都还保持清醒。后来偏偏被一个拿住了。

      那么多的钱,别要说包一个,就是包十个也够活多少年的。但她自己看钱只出不进就是觉得不踏实,即便知道够花一辈子也不行。她也想投资些生意,偏偏被戏子蛊惑的投了大半去买那支倒霉的股票。赔了想翻本,又赔,然后又投,然后……反正老易要是还活着,怎么也不至于要她饿死,可是老易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现在她在乡下也想着要不要用私房钱去搞投机,利滚利钱生钱。不过苦于没有门路,也不敢轻举妄动。

      目前她在乡下无聊至极,除了请人来家里唱戏,听几句谄媚奉承聊以自慰,更多的是热衷于装神弄鬼。

      人和她讲,有一个女人就是,奇丑无比,但是因为用了妖术,勾引上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王佳芝一定也是用了妖术,可以请人破解破解,老易准保能“回心转意”,恢复如初。

      在家里请人做法,装神弄鬼的,钱一点不比在这边少花。

      不过跟着的人很快向老易报告,跳大神的被赶走了。

      “你这衣服是新做的。”乔女士问道。

      王佳芝笑道:“是啊。”

      今天王佳芝一进门,人见她穿着橘红黑柳条旗袍,头上一块差不多的橘红色,是簪了一朵橘红色圆球状的宽瓣菊花。还真是明媚耀眼啊。

      王佳芝把在乡下买的被面做成了衣服。

      乔女士问道:“是……棉布的?”

      王佳芝道:“阿妈回乡下带回来几块被面,我看好看,做了衣服。”

      另一桌四个过来围住她,上手摸她的衣服。

      “被面吗?还可以做衣服,还好漂亮的。”

      “这可比买块衣服料子便宜多了。”

      “不说还真看不出来的。”

      乔女士过去,笑道:“你还真是别出心裁。”

      梁太太和马太太心里却狠王佳芝,就会出幺蛾子,为了哗众取宠,总是破坏规矩。

      放到上辈子王佳芝是不敢这样的,也是她太自卑,深怕穿得太寒酸更被人瞧不起。

      不过经历多了,很多事情都看开了,醒悟了。何必管别人怎么想,人生苦短,自己怎么自在怎么活。

      何况尊严是要靠真底气的,自己就是和他们穿一样贵重衣服,戴一样的贵重的首饰,人家该看不上还是看不上。如果自己底气足,粗布麻衣她们也不敢低看了自己。

      现在不就是,自己穿件乡下土布被面做的衣服,马太太和梁太太也要各种巴结讨好,夸她别出心裁。过去,哼!自己大把的钱输麻将给她们,请她们吃饭,各种谦卑讨好,都是正眼都不看自己。明目张胆就嘲笑自己商人妇没见过世面。

      临死前一天因为没去过蜀腴,饭桌上被她们好一通嘲笑。第二天打牌易太太还嫌不够,见马太太不知道,还刻意告诉马太太一声,她知道马太太知道了,当然一定要再嘲笑自己一次。她们俩别看平时不睦,有些事上还是有默契的。

      好在他回来之后没提起了,他说请客,马太太当着他的面说蜀腴便宜,总要挑家贵的请客。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自己和蜀腴差不多,都是配不上他的便宜货,可是就是这样的便宜地方自己还没去过。好在他没听出这话的意思。

      她看廖太太觉得可悲可笑,以为吃力的维持表面物资上和她们的平等,就可以维护尊严,结果越是如此越要她们看不起。

      说到廖太太,这几把牌输了,已经看出坐卧不安,话都几乎不说了。这一把又输了,眼睁睁看着她脸刷的白了。

      乔女士笑道:“你脸色不好,别是病了吧。”

      廖太太勉强道:“没有,就是有些头晕。”

      乔女士故作紧张道:“别是虚旋了吧。快去吃糖,歇一会儿。”

      廖太太刚好下去,丫鬟拿了一杯糖水来,她喝了在沙发上坐着。梁太太上来替她打。

      廖太太坐着,故作虚弱,道:“人说这糖尿病是有遗传的,听人说的情形,我记得好像我娘有,就是年纪大了,也不当回事儿,没有去看一看。”

      梁太太道:“这人上了年纪,保不准啊,真要自己当心些。现在这新出的病可是越来越多了。”

      廖太太为了表示自己不心虚,刚才可能是真的低血糖了,认认真真,长篇大论的谈论起糖尿病来。以为这次可以蒙骗过关,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没完没了的讲,都嫌她烦,心想给你个台阶下,就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了。

      她大女儿终于不耐烦,厉声道:“你够了,别没完没了的了,我怎么没听说我外公外婆有糖尿病。”

      “你个下流痞子,你才多大,我爹娘的事情我不如你知道了。”

      廖姐姐笑道:“那是,你爹娘的事情当然你最知道。我爹娘的事情,没人比我知道,别要我说出好听的来。”

      眼见母女两个又要爆发,大家忙去劝。

      廖太太坐了一会儿推说还是有些不舒服要告辞。其他人也没有留她,都讲这样不好,还是赶快回去休息的是。

      见廖家姐妹听母亲要走,谁也不动地方,梁太太道:“你妈身子不舒服,你们送她回去。”

      姐妹俩不情不愿只能起身。

      听廖妹妹小声嘀咕一句:“难得今天是手气好。”

      廖姐姐对王佳芝道:“本来还有事情和你说呢。”

      王佳芝知道,自己最近发表了几篇短篇,一定又是说这个。

      众人把她们送上汽车,这才回去。

      廖太太现在在太太们中的地位,趋向她大女儿在婆家的地位。虽然不会虐待她,但三天两头不看看她出丑,就仿佛生活缺失了些什么一样。但闹的过头大家又嫌烦,所以就控制在一定范畴内才好。

      车子一开走,他们马上说笑着进去了。从院子回去的路上就说起廖太太的新闻来。

      这样一来刚好她们几个太太一桌,梁太太家两个女儿在一旁照应。梁太太挨着王佳芝坐着,她两个女儿挨着她,刚好离王佳芝很近,殷勤的和王佳芝聊起些小说电影的事情。

      梁太太也要效仿萧廖两家,气自己怎么没有想到拿女儿出来外交。自己的女儿被自己教导的和自己一样,又大方又善解人意,不比那两家的女儿强百倍。反倒不如她们另辟蹊径,要她们抢了先。

      廖太太和易太太是同类,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和年轻小姑娘有什么不同。尤其在她们看来,王佳芝一流只是上周民窑刚出炉的瓷器,粗制滥造的一时鲜艳;自己是千百年前的汝官哥定钧五大名官窑精心烧制的古董,越老越价值连城,越老越有鉴赏意义的。怎么是那些民间的破瓷器可比的。自己是老古董,自己的女儿是小古董,古董只能和古董玩,怎么能和廉价的瓶瓶罐罐玩呢。

      实际上是,她们是废弃瓦窑留下的烧废了的破砖破瓦片,女儿是小破瓦片。平时只有淘气的孩子会去扒几片子过家家玩,又容易划伤手,要是划得深了,父母免不了骂骂咧咧提溜去诊所,破费一支破伤风针的钱。要是谁家穷疯了,挖出去建房子,就等着房倒屋塌吧。

      那时候王佳芝和老易在一起时间还不长,太太们还都非常的看不起她,廖太太女儿见过面后主动约过她两次,是这些小姐里第一个结交她的。萧太太家两个女儿见她才情高,有意结交她。

      不过最要紧的是,不管怎么样,她们是比较真性情的,不像梁家这姐妹俩,实在太虚情假意,要人很不舒服。平时就怕这种虚头巴脑过于刻意的奉承和通情达理,太假了,要人很不舒服。

      梁太太有意要巴结,可是也没有巴结的机会,王佳芝今天手气尤其的好,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打麻将怎么这样的出神入化了,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没完没了的只赢不输实在是无趣啊。现在就是心不在焉的胡打也是赢,好无趣啊。

      回来一坐下,梁太太笑道:“你们知道吗?听人说梁太太去两个亲家家借钱,大女儿家直接冷言冷语赶出来了,二女儿和婆家说,不要理她,借了也还不上。”

      马太太笑道:“我听说了,为了娶儿媳妇花了不少钱。前一阵子买股票又赔了不少,老廖说了,儿媳妇是她非要娶的,钱是她自己欠的,和自己没关系,自己才不管。现在抓钱抓的紧呢,家里连小菜钱都克扣的要命,还嫌端上来的饭菜不好,天天数落厨子贪污了钱,厨子都换了两个了。”

      乔女士笑道:“剩几个菜钱有什么用,不是杯水车薪吗?”

      梁太太道:“你们看见没有,她这次的汽车根本不是家里的,是临时租的。平时出门应该都不坐了,剩汽油钱。来找我们,非要装腔作势摆个虚排场。”

      马太太道:“听说她现在吃素,肉都不吃了。不过她那儿媳妇啊……”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道:“她那个儿媳妇,真是头老母猪,吃的跟头猪一样多,猪吃泔水就行,儿媳妇要大鱼大肉一顿都不能凑合,她们家的伙食费是人家几倍了。”

      王佳芝道:“她儿媳妇家那样的人家,总不会一点不贴补的。”

      梁太太抢先道:“你还不知道吗?儿媳妇家不出钱的。当初办事都是她们家拿钱,财礼也没少要。倒是有陪送,可是那边说女儿老实,其实就是个傻子,怕要他们婆家盘走了嫁妆,说是先替她管着,等有了儿女,孩子大了再还回来。”

      “啊?”

      梁太太又道:“儿媳妇家三天两头来人,看女儿有没有受委屈。吃喝一点都不能含糊,食量又那么大,这还挑他们家服侍的不周到呢。这才光是三顿饭,穿的用的还要另算呢。还有从娘家带过去的几个下人,吃穿用度也和家里的下人不一样,家里下人也闹着呢。反正娘家就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手头更紧了。儿子不回家,在外面养了人,又是一份家要她养,老马是不给钱的,儿子三天两头打电话要钱。”

      王佳芝听着很窒息。自己没钱的时候,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算。跟老易一起过,他给的零用钱多到她不知道怎么花,她也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就那么一大笔一大笔的积下来放在那里。虽然廖家和他们比钱财上当然差距很大,可是毕竟是高官,家里入不敷出,想想都不可思议。但又一想,老廖那一份薪水,要养自己外面几份家,还要养儿子外面几份家,里里外外这是多少份家。还要维持表面的体面。这样一想,又觉得老廖那一份薪水非常的禁花了。

      这么一看,老易只是频繁的换女人,每个女人送一份首饰,花费还真是有限。

      百无聊赖之际,她一边听着太太们的八卦获取素材,一边漫无边际的想事情。

      今天廖太太女儿的样子真的吓死人了,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廖姐姐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那时候她还没有结婚,是和一群人陪着她去相亲。当时还是很漂亮很温柔带着些许哀愁的。才两年的工夫,怎么就变成个鬼了。

      突然冒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来,手里握举着一只啃了一多半的苹果,汁液从指缝里流出来,蔓延的胳膊上好几道子。

      奶妈从后面匆忙的追出来,梁太太没说话,瞪了奶妈一眼。奶妈讪讪的抱起孩子退下去了,梁太太马上脸上又堆上笑,和人谈笑风生起来。

      马太太说有事先提前走了,梁姐姐过来补上。

      马太太一走,梁太太道:“马太太年纪轻轻的,怎么老成这样了。”

      乔女士道:“也是操心操的吧。”

      梁太太道:“她现在也是知道怕老马了,想当年,刚结婚那个得意劲儿。现在不行了,都嫁了二次了,再离婚想嫁可没那么容易了。”

      梁太太马上反应过来,乔女士就是嫁了两次了。

      乔女士倒是无所谓的样子,道:“她也学着廖太太女儿,信起教来了。”

      梁太太道:“你说她信那个干嘛,怪瘆人的。”

      乔女士发现王佳芝很惊愕的样子,笑道:“你不知道她离过婚的吗?”

      王佳芝摇摇头。

      “连我都知道。她十六岁就攀上一个,官位也不小的。好容易等那人和太太离了婚,和她结婚,才两年就又离婚了。后来又攀上了老马。”

      王佳芝感叹,真是厉害人物啊。

      梁太太她们讲起马太太近来加入了教会,还开始学厨艺和插花了,又找了国文老师学习国文。

      王佳芝很是诧异。她会对这些感兴趣。

      梁太太道:“总之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明白了,这些地方最能接触到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看好她们身后的男人,和她们结交成为朋友,不怕接触不到她们家里的男人。

      教会里的女人,总能往圣女贞德的纯洁刚烈上靠一靠,再会厨艺又喜好花草,又懂得诗词歌赋,能和男人风花雪月,男人当然喜欢了。

      想到这里,她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呢,不过一闪而过,马上也就不细想了。

      西施捧心,惹来东施效颦。

      独孤信长得漂亮,打猎回来不知道帽子被刮歪了,第二天全城男人都把帽子歪着戴了。

      法国刚引进土豆的时候,老百姓嫌味道奇怪担心有毒不肯种,王后就天天戴土豆花,一天换上好几遍,很快家家户户种土豆了。

      马太太老得快,并不是因为老马对她不好,其实不好早就已经不好了,在上一个老公那里她已经习惯了。要她枯萎这样快的症结是自信心没有了。

      人就是全靠一股精气神儿撑着,散了人也就废了。

      马太太在这个圈子里曾经是风云人物,十六岁起就获得不凡的战果,她能要两位高官为了她抛弃发妻,顶着压力和她正式结婚。尤其老马当时并不介意她离过婚。后来更搭上了老易,简直风头无两。

      可自从老易甩掉她,就开始走下坡路。本来嘛,老易是出了名的换女人如换衣服,她会失宠一点都不意外,何况之前已经比其他女人得宠些,已经非常荣耀了,算是完美收官了。

      就算是因为有了王佳芝才甩掉她,一年轻遮百丑,天仙久了,也不如母猪有新鲜劲儿。

      马太太是这样安慰自己并且也这样坚信的。

      可是偏偏老易没有像换衣服一样的甩掉王佳芝,竟然演变成了今天的局面。

      马太太大受挫败,在圈子里的人气都大减了。

      大人物的女人就好比被权钱开了光,永远不愁没人青睐。《金瓶梅》里买个容貌清秀的大姑娘撑死了五六两银子。潘金莲嫁了三次,中间更是情人无数,毒死了老公,世人都知道,可还是趋之若鹜,身价涨到一百两,还是大把的人上赶着去买。

      原本马太太有两任老公和老易这个大人物的三项战绩傍身,不愁没有好的攀附。可自从王佳芝收服了老易,人们议论起马太太不过是庸脂俗粉,虽然迷惑两任老公抛弃发妻娶了她,可不到两年就会失宠。老易虽然也勾上了,勾上老易的多了去,她不是照旧失宠,和其他女人没什么区别。马太太失了身价,勾上的人是越来越不行了。

      可恶的是老马从结婚起,官越作越小,真是晦气。自己要是能再勾上个官位高的,做了正房夫人不是才有指望。

      尤其看到王佳芝的战绩,更要她不甘心。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是不到两年就会变心的。

      王佳芝长得一般,又不会调情说话,一根木头似的,又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自己输给她怎么能甘心。

      可是越是不甘心越是急,越是钓不着好的。她要赢过王佳芝,就一定要找个官位和老易至少差不多的才行。

      越是挫败越是老得快,王佳芝是娃娃脸,本来就看着比同龄人年轻,她和老易一起过了之后,变得更年轻了。这样一来,马太太更熬心,老得就更快了,钓到好的就跟难了。她们俩本来没差几岁,正经是同龄人,结果现在,一言难尽啊。

      最开始邝裕民就不甚看得上王佳芝,被糟蹋之后,更加嗤之以鼻了。自从王佳芝被老易“开了光”,自诩非高门贵女不屑配予的邝裕民,也上赶着回来想挽回了。

      电影小说里表现一个贫苦女主出众,一定要让一个有钱人爱上她,仿佛一个品貌端正,年轻有为的穷人爱上她,就显不出她的出众来。唉!

      外界一直传言老易和当红的女作家关系不一般。

      “就凭她的才情,她就是个猪八戒,配老易也是老易的荣耀。”

      这话传到马太太耳朵里,她也恍然大悟。可不是吗?有才情,猪八戒都配得上老易这样的大人物,何况王佳芝呢。

      她想起王佳芝和廖萧两家的女儿就喜欢谈论一些国文。可见现在顶层是流行这一款了。她也开始学无止境的继续求索。插花烹饪还能应付下去,只是这国文,从小上语文课就走神儿的人,那唐诗宋词她刚翻开,读了半句就丢开书本犯困了。

      原本定的今天打完牌出去吃饭,梁太太请客。但王佳芝赢的太多,她讲要自己请客。争执了半天,梁太太见她态度坚决,不好再坚持了。

      王佳芝不是不喜欢吃川菜,她是吃不了太辣的川菜。也不知道这些官太太怎么这么能吃辣,回回要加麻加辣。

      这次去吃川菜,进去竟然碰到了马太太,大家都想着她来这里到底是见什么人。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马太太真的神色有异,都觉得她有些心虚的样子。不过这个人找男人要人撞到,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怎么可能转了性呢。

      “教会认识的一个太太,说好了今天请大家一起来这里吃饭的。事到临头放鸽子,都告诉了,打电话到家我不在,白跑了一趟。”

      梁太太道:“那可真是,牌打得好好的,为了她真是不值当。”

      “谁说不是呢。”

      马太太加入她们一起吃饭了。

      这家川菜馆很贵,东西却很少量。坐下点菜,梁太太先道:“少放辣,一点点就够。我们这里有太太吃不了辣的。”

      王佳芝笑道:“不必迁就我的,川菜不够辣不好吃的。”

      梁太太道:“我们也吃不了太辣的,还不是那一位,自己喜欢吃辣,非要逼人陪着她一起吃。我们回回也辣的七窍生烟的。”

      那一位指的是易太太。

      王佳芝心里道:“你说这样的亏心话,就不怕遭报应吗?每次见你吃得津津有味的。”

      她不明白,这么又麻又辣的东西,她们是怎么吃得出的味道的。自己每次吃,又疼又麻的。

      点完菜,马太太又对服务生道:“上菜的时候端碗白水来。”又向她道:“还是太辣,涮一涮就好了。”

      王佳芝好奇,她们怎么知道自己吃川菜的习惯。

      她们俩一起出去吃饭也是吃川菜的,有时候微辣都受不了,他们把菜在水里涮一涮再吃就刚刚好。一定是阿妈说出去的,她们竟然也记得。

      王佳芝并不享受这种感觉,觉得这群人好可怕好恶心。有一天自己不如意了,还不知道她们怎么落井下石。

      到家他早就回来了,早知道就不要和她们聊那么久了。一进房间,见他搂着小猫咪呼呼的睡着。窗子外阳台上那一家喜鹊,也卧在窝里呼呼睡着,枯黄的落叶在阳台上随风动着,刮在地上,发出那种干脆东西碎裂的声音。

      老易今天上班摸鱼读了一篇短篇小说,里面一句:光天化日,两人在房里赤精大条的,女的在上面,蓬头散发,活像头母狮子。

      天啊,赤精大条,母狮子,寥寥数语,又形象又激烈,读起来怎么这么有喜感。

      说到母狮子那样的凶狠,他很难不想起家里那只小野猫,狮子也是猫科动物……

      她还是烫头发的时候……那一头茂盛的蓬蓬的凌乱的卷发……那样……母狮子……不对……头发蓬蓬的是公狮子……

      也许是过去那些女人太怕他了,所以……从来没有像她那样的……

      晚上他们吃过饭他给她看这篇小说,王佳芝也觉得那一段非常有趣。这种土色土香的市井民间语言真的更有意思。

      比如《金瓶梅》里讲潘金莲玩过多少男人,一把小米。

      人劝孟玉楼不要嫁给西门庆,家里妻妾丫头太多。孟玉楼讲:船多不挡路。

      他们熄了灯打算睡觉。静谧了一会儿,他身边那只属于他的“母狮子”悄咪咪,轻手轻脚的爬到床头打开床头灯,然后开始属于她自己的夜间捕食……床头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小白菊,深秋的夜里散发着幽幽的清寒花香,闻的人虚飘飘的……

      狮子就是食肉动物,和猎物睡在一起,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夜里王佳芝作了一个梦。

      大殿之上,他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头上长出两个毛茸茸的白白的尖耳朵,身后九条毛茸茸漂亮的雪白大尾巴无力的耷拉着,好像憔悴美丽的文殊兰。他病恹恹的,嘴里发出可怜的低低的嘤咛呻吟。突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嘴角挂着鲜红的血迹。简直心疼死人了。

      她惊慌道:“你怎么了?”

      上去贴上他的背,摸着他毛茸茸的大尾巴,急的哭起来,眼泪汩汩的流着,她用手里的尾巴擦着眼泪。

      张秘书道:“他常有心痛之疾,一发即死。冀州有一医士,姓张,名元,他用药最妙,有玲珑心一片煎汤吃下,此疾即愈。”

      纣芝道:“传旨宣冀州医士张元。”

      张秘书道:“朝歌到冀州有多少路!一去一来,至少月余,耽误日期,焉能救得?除非朝歌之地,若有玲珑心,取他一片,登时可救;如无,须臾即死。”

      她朝殿下看去,皆是老吴邝裕民之流。

      焦灼道:“满朝文武,哪里有玲珑心!”

      他轻咳了几声,虚弱憔悴,道:“丧尽天良、恶贯满盈之心也一样。”

      她喜笑颜开,道:“如此,满朝文武皆是。”

      然后对那六个道:“向乞借一片心作汤,治疾若愈,此功莫大焉。”

      老吴道:“心是何物?心者一身之主,百恶无侵,一侵即死。心正,手足正;心不正,则手足不正。吾心有伤,岂有生路!”

      她不耐烦道:“你的心天生就没正过,如何有这样多的说辞。”

      下令把六个统统拉下去借心。

      孟舜英劝道:“下药只片心即可,何必伤如此之多性命。”

      她道:“此六人缺心少肺的很,他们六片心也未必抵得上常人一片。都挖了,保准一些,不要耽误下药医病。”

      其他人觳觫哭嚎,老吴鬼哭狼嚎道:“啊!!!狐妖惑主,残害忠良,社稷倾覆,国将不存啊!!!”

      她不屑道:“就你,忠臣!喝!”

      梦里她想着为什么是老吴这样讲,因为邝裕民国文太差,他连“鼓励”和“鼓动”都用不明白的人,能说出几句正经的慷慨陈词才怪呢。

      等到六碗黑乎乎的药汤端上来,他突然恢复如初,道:“我突然全好了,不喝这些恶心的汤了。”

      王佳芝梦里都在咯咯的笑,很轻的动静都能把他弄醒,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见她在怀里蜷成一团,咯咯的笑着。心想,到底是梦到什么了,这样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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