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之味》黎燃忆

9、谁是谁的谁 你硬要撬开

　　一周后，上午十点，青阳公寓1503室。

　　租户江云野正皱眉和甲方沟通画稿方案。

　　哐哐！哐哐哐！

　　“哥！开门啊！”
　　“快开门啊哥！重大发现！天神显灵了江云野！”

　　“……”

　　江云野深叹一声，手上的工作没停，等门外彻底安静了，才慢慢拧开门锁。

　　当然，无影腿已就位。

　　“哥……啊！”

　　江云逸被踹飞的下一秒，江云野手里的衣架也追上了。

　　“有完没完！不会敲门留着手有什么用！欠揍你就直说！”

　　衣架隔空挥出“嗖嗖”声，抽到江云逸身上就是一声声的惨叫。

　　“哎呦！嗷！哥！我错了！”
　　“别打了下次我敲门！我懂礼貌！我一定敲！”

　　五分钟后，衣架丢进垃圾桶，江云野长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江云逸战战兢兢、委身只坐沙发一角，恭顺地等。

　　“说。”

　　“内个，哥……你帮我收藏的视频我都学习了，刚刚我刷到一个新视频，我看了半天，那个细节、那个道具……我越看越眼熟、越看越激动……”

　　“说重点！”江云野一声低喝，江云逸又吓得闭眼一缩。

　　“这个叫“哟梦”的UP主就是那天的捧花姐姐！！！”

　　江云逸麻溜儿把手机推到江云野身边，又缩回了角落。

　　江云野蓦地睁眼，呼吸停了一瞬，却没拿起手机。

　　所以这小子也知道了。

　　这要是再让他知道这个UP主不仅是捧花姐姐，还是那天急诊室的女生……

　　深吸口气，江云野转身拍拍手边的沙发，示意江云逸坐过来。

　　江云逸一秒移腚，洗耳恭听。

　　“小逸，”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严厉，“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一年为期，账号没有起色，就专心上学。

　　从大一开学到大二上学期结束，他陪他折腾了一年半。
　　他做饭水平越发炉火纯青，医学生的书，却好像从没见他正经翻过。

　　江云逸脸涨得通红：“我、我没耽误学业！这学期我还拿了三等奖学金呢！”

　　“那视频数据呢？”江云野挑眉轻问。

　　“这不是已经有粉丝给我投币充加油包了！”江云逸一气急败坏就扯嗓子。

　　江云野没接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

　　一圈、一圈、又一圈。

　　江云逸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也弱了下去：“所以……你早就觉得我没戏了，是吧？”

　　江云野没否认，只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拿这个视频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让她带带我啊！”江云逸话脱口而出，眼睛亮得发烫，“这个捧花姐姐都两百多万粉丝了！多好的取经机会……”

　　“然后呢？”江云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你以什么身份去找她？一个粉丝小几百、连稳定更新都做不到的小UP主？”

　　江云逸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

　　看着他低下的发顶，江云野语气又缓了些：
　　“拿你得奖学金的聪明脑袋好好想想，如果她真想被人认出来，为什么视频里从不露脸？”
　　“婚宴那天，为什么你要给她照片，我说留个联系方式，她不仅拒绝，更只字不提自己是做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有些人呢，就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她有一方自己的小世界。对她来说，‘不请自来’很可能是一种打扰。你硬要撬开，可能还会伤到她。”

　　江云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愣愣问了一句：“虽然但是，哥，你好像……特别地懂她啊？”

　　沉香珠子无声滑回腕间，江云野也沉下眼眸，只勾了勾嘴角，没再解释。

　　“嗨……也是啊！你看事情一直比我远得多！”
　　江云逸却转眼释然，他笑着搂过哥哥的肩，宽慰的不止自己。
　　“我知道，哥，这一年半，为了我的账号能起量，你也跟着费了好多心思！放心，这事儿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一股终于见到“逆子回头”的欣慰感涌上心头，江云野也跟着笑了。他刚想顺势鼓励江云逸，就见这小子“蹭”地起身，大手一挥，拍起了胸脯。

　　“哥！到下学期开学前！那时我粉丝要是还不破千，我江云逸当着你的面把号销了！学期末再拿一等奖学金请你吃饭！”

　　所以，逆子是回头，但只回头看了看。

　　不过见江云逸痛定思痛、信誓旦旦的样子，江云野僵在脸上的笑容又慢慢启动。他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最后只说了句：“加油，一言为定。”

　　小弟见兄长脸色阴转晴，对他露出认同的笑，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各自回屋，江云野整理心绪，一头扎进了新工作。

　　只是稿子改了又改，线条却像失了序，落笔也不由心，怎么看眼前的画，都像叠了一层明暗不分的阴影。

　　起身走到窗前，再次点出那个婚礼司仪的微信，输入框里还存着草稿。

　　早在江云逸发疯敲门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要发送了：
　　【吕哥，小陆婚礼那天，我们在酒店大门口谈事时遇见的，那位手拿新娘捧花的女生，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要个联系方式？有些工作上的问题想跟她沟通一下。】

　　光标虚实闪烁，像心跳，也像牵强的理由。

　　指尖微动，犹豫间，他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文字一个一个被清空，贝壳也能安心合上了吧。

　　另一个房间内，刚立完大志的江云逸也在手机上删删改改。

　　想着最后逼自己一把，他咬着牙把吃播的账号名改了：逸之箸（倒计时“弃号从文”版）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零个人在意的细微举动，对于正点进他主页的头号铁粉孟悠南来说，简直是瞳孔里刮飓风！

　　“弃、弃号？？？”
　　“从文？从什么文？网文？！”
　　“什么意思！！！遇到想不开的事儿了吗！”

　　刚算完这个月进账的悠南手机又差点掉地上，达成收入晋级目标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就被这行晴天霹雳般的小字咔嚓得一点都不剩！

　　来回踱步间，她脑子里忽然闪现那天酒店门口的小吃播：
　　举起手机给她看照片时的热情和自信；
　　被萍萍拒收时的尴尬和憨笑；
　　被他哥装不认识还按头道歉的意外和不服……

　　这么一想，孩子好像挺不容易的。

　　而她这个“既得利益者”，除了几个投币和一次打赏，也没给过他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卡拉米的时候，也因为一句“还不错”的评论高兴很久，也会因为梦到自己被投诉封号郁闷一个礼拜……

　　一拍大腿，她飞快登上小号，点进“逸之箸”最新视频的评论区，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大大不要弃号啊！我每天就靠你的视频下饭呐！】

　　发送。

　　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没回复。

　　心急之下，她又打开了“逸之箸”的私信页面，却定住了手。

　　私信相当于一对一聊天，一旦开了口子，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握好作为陌生人的距离和边界感。

　　一番考虑，她还是在刚才留言的地方又追加了一条：
　　【大大，其实你的视频风格很独特！也许再优化一下画面和声音效果会更好喔！比如加个专业收音的麦克风，或者多几个不同角度的镜头之类的~】

　　发完，她轻呼一口气。

　　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关掉页面，她切回自己的UP主大号，看着新视频下面一翻翻不到底的夸赞留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吃播弟弟要是知道她这个铁粉身后藏着这么多支持者，会不会心寒地骂她“见死不救”啊……

　　直到傍晚，她终于等到了回复。

　　不是评论回复，而是对方主动发来的私信。

　　逸之箸：【谢谢你的建议！我会改进的！不过……你真的每天看我视频下饭吗？】

　　悠南精神一振，也不考虑什么陌不陌生人了，立刻回复：【是的！看你边吃边说很有意思！我自己吃饭都有滋有味了！】

　　发完这句她突然后悔，会不会一下子暴露隐疾啊？被追问病情了可怎么回复！

　　不过下一秒，她的心就回到了肚子里。

　　逸之箸：【哈哈，原来这就是铁粉滤镜吗！我知道你一直给我点赞投币，还给我充加油包！太谢谢你的支持了！】

　　悠南恢复谨慎，稍作冷静后只回了他一个【加油！】的可爱表情包。

　　对话框安静片刻，逸之箸却自顾自和她聊上了：
　　【其实我这账号应该坚持不了两个月了，我跟家里说好了，开学前数据再起不来就回去好好念书啦！】

　　【医学生压力挺大的，我把课本都做成了有声书，利用碎片时间背背功课。】

　　【不怕你笑话，其实你是我唯一的一个野生活人铁粉哈哈！做账号这么长时间，能遇到一个懂我的粉丝，我挺知足了！】

　　【对了！我要是销号了就把你给我充的加油包退给你！或者给你点杯奶茶！】

　　【说了这么多……总之谢谢你！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有意思的UP主的！】

　　【拜拜！撤啦！】

　　……

　　屏幕这端，悠南不是不想回话，而是双手颤巍巍地握着手机，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人家吃播弟弟明明有颗金子般的心！
　　急诊那天让她先进去看的大夫！
　　吃席那天不生气她把他们的颜料踢飞，还好心扶她下台阶！
　　这个人不就是，你怕他不更新所以才让号给他的、闪闪发光的吃播弟弟吗？

　　孟悠南啊孟悠南，渡人就是渡己！决不能眼睁睁看“逸之箸”销声匿迹！

　　打开私信聊天框，悠南手速起飞：
　　【大大，两个问题：
　　一、所以你自己其实不想销号，还是想把账号做起来，是不是？
　　二、只要粉丝破千你就不用销号了，是不是？】

　　此时，她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啪啪”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