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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枫叶楼 醉花阴 陆晏,一直 ...


  •   陆晏隐约记得一双温润的灰眸,伸出手,被反握住,那是个线条柔和五官干净的矮个头的男人,他旁边是个生得面若凝脂,眼如点漆的高男人。

      何落不用推断也能感知到,这是陆晏的家人,也是何落遗忘的家人。

      “晏字拆开为日+安,日光下很安宁,光明之意;陆字即为厚土根基,家之意。”何落看着被一个圆滚滚的大叔单只手拎起来的蜷缩的陆晏,肩膀下意识缩了缩,“何落,何处何来,落字即为坠落凋零漂泊……”

      何落是他上山后自己取的名字,无父无母,也用不上谁起名,如此这般,何落。

      看来陆晏曾经好好被爱着的,一直以来都有人对他抱有美好的期许。

      现在恢复记忆还不晚,应当还不晚。

      记忆里的陆晏在何落意识里虚化自己的身影,透明的手指就要碰触到那孩子的面庞,陆晏睫毛眨了眨,转醒。

      眼睛仍然是无神的,已经没有力气转动了。余光扫到采光不算好的类似地窖一样的地方,那个抱何落回来的大叔就坐在椅子上。

      直到这时候何落才意识到这是过去的自己。

      “还以为你是那帮的耍酒疯的——呵,七娘子可不好惹——”那个圆滚滚的大叔鼻子哼了一声,才端了一碗水喂给何落。

      “等会……你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这般瘦——我还以为是骷髅家的小孩…”

      “哦不不…不该对你这毛头说这些的。”大叔不安地打了几个响鼻。

      “喂、小毛头、我缺个帮忙搬东西的,等你养好了、你出去也成——但外面可都是吃小孩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

      大叔惊奇发现那小孩一点表情也没有,喝完水只是盯着他等他说下文,就好像他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好吧,你养好了,咱俩一定得干活。”
      事实上不出几天何落能扶着床下床走路,大叔嘱咐他不要乱走,还给他绑了一条遮眼的黑色带子。

      何落有些不适应眼前的黑暗,大叔却难得语气凶巴巴说了千万不要摘掉,表面只是说怕何落看到就拿了个有钱的玩意,却把藏匿气息,如何开笼子的锁,轻功尽数不落都交了。

      要说是父亲也不为过。何落珍惜这份暖意,便会主动让对方坐下,凭借气息给他捶捶背端茶之类的。

      阿叔总是出门到上面去,脚步踏得很实,但跟何落说话语气总是飘起来的。

      何落听到土噗啦啦从头上掉下来落在地窖这个家里,莫名会觉得安心。

      而每日他回来又是凶巴巴教育何落的口吻了,却一次重活也没让他干过。

      他觉得看不见但是获得家人也挺好的。也就习惯黑暗是安全的,能看见的光明反而可能会刺伤他。

      何落是四岁的时候发现地窖里还有一个人的,气息不一样。

      这里都是跟何落不一样的“人”。

      她就是地窖这个家里的母亲,她手上的茧子总有光滑的触感,何落不知道这是鳞片。

      她年龄跟大叔差不多,性子比大叔却更温柔一些。

      “多大了?”

      “四岁。”

      “你叔可是要你蒙着带子,你知道为何。”

      “……”

      这是条上了年纪的美女蛇,上人下蛇,姿态放松 ,蛇尾一下又一下啪嗒啪嗒击打着地面。

      她刚要说你不能拿你那小眼睛瞅着我,会变成石头人的。

      何落却歪着小脑袋,透过那束缚得很紧的黑暗,确定她的脸,一动不动,“兴许是您太好看了,阿叔不让我看。”

      童言童语有时候却最能戳中妖力衰退容貌不再的美女蛇的心。

      “你叔可更爱看那些金银财宝和孩子——老身可排不上号。”

      话这么说,美女蛇明显是开心的,蛇尾击打地面的速度变快。

      “不要把你眼前的带子摘下来——直到你叔和我都说了可以才能摘下,好不好?”

      她的语气满是柔情,何落只感受到手上和腕上的“茧子”一样柔软滑滑的,一点也没有捏着人握着皮鞭子的那种粗糙感。

      温柔的人的茧子和假温柔的人是不一样的。

      何落反而靠近几步,美女蛇心惊先确认小孩的系带绑好了,才听道几乎让她心疼的话:

      “可是姨姨,你是不是干太多活了,怎么手上那么多茧子?我什么都会干的,交给我——”

      她抱住了他,她明白貔貅那个家伙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养着了

      她想,她要好好把他养大,养得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貔貅家的小孩,不是被随意卖掉的孩子,养得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美女蛇家的孩子,养得健健康康的……

      他是地窖里美女蛇和貔貅的孩子,没错,就是这样。

      何落本也想这么过下去,可身体健康出了毛病……

      “我咋看他变白了不少—”
      “蠢货(知道何落耳朵灵,压低声音)他得上去晒太阳——”

      “你又不是不知道莫释那个小混蛋——”

      “你带他上去,叮嘱几句别往那女人们笑着的地方走,他乖得很。”

      “好、好。要是那蜘蛛——不,那七位仙女好奇了可怎么办?”

      “我想办法解决。老皮,他跟你我不一样,他是人,得在地面晒晒太阳生活。”

      何落只觉得大叔的手很暖和,他的听力可以听清一切洞内活动的声音,大叔嘟囔了几句。

      “老天——我得那么晚回来——”

      “阿叔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
      “我不是担心那个—”

      何落遮着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风的抚摸,泥土的气味,水流的声音。

      他能听到,听到足够了。

      大叔拉着他的手,扭捏了一会,何落安静待着,果真一动不动,跟寻常孩子一点也不一样。

      他有些愧疚蹲下来,还是将圆滚滚的身子低下来,揉揉何落被养胖一些的脸颊,“不要乱跑——”

      “要是有女的,不,只要不是我们叫你,我们的声音你听得清楚吧?就不要理、不要理、一定不要理。”

      “我去干活了——你晒太阳去吧。”

      “阿叔,咱俩什么时候一起干活。”何落在觉察大叔起身,语气天真问道,有些不舍拉住了他身上的毛茸茸的'衣服'。

      “小子,记住,永远不要偷、不要偷、我教你这身本领,不是要你去惩恶扬善、先保全自己…”

      “听到没有!一定不要偷!”

      何落对着黑暗点点头,郑重其事做了承诺,“嗯,阿叔放心吧,我不会偷的。”冲他走的方向挥了挥小手,便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晒起春日的太阳了,躺下来晒得均匀一些姨姨会开心。

      他是在温和的春日听见一群孩子的嬉笑声,却不怎么让人舒服。

      “你瞧——他穿得跟个女孩似的,上次我父母带我去酒楼吃饭,他就翩翩起舞——真招笑。”

      “听说他爹妈都被他克死了——”

      “你说得可是掌管起兮区的大风妖——?那他母亲不就是……”

      “嘘,没瞧见那有个人嘛,别叫他听见,好去告诉了那些'好修士'亲戚…嘻嘻”

      “哈哈哈——小心他死去的好哥哥好姐姐来索你命——”

      他以为是在叫斜斜躺在周围草丛的自己,结果听声辨位,只道是另一个孩子。

      “……”何落在晒太阳的时候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他是沉默着的,他的心却在愤怒地鼓动。

      “打他—打他—他被七仙女管教着,可不敢动手——”

      “他生气的样子可真好玩!”

      何落用手撑起背后的草地,缓缓站了起来,迅速判断声源,手下运气——

      几枚草地上的小鹅卵石精准击中几个目标,那些嬉笑声变为惊恐声四散而去。

      何落都是照痛的标准打,也不伤人脑袋。

      深藏功与名,他准备继续安详换个面晒太阳,刚要舒舒服服趴在草地上,就感到一片阴凉。

      那个孩子过来了,过来他这边。

      “我要晒太阳—”

      “我要乘凉。”那孩子一屁股在何落身边坐下去,扬起一些草屑。

      “哦。”何落给他挪出更多的地方,继续干伟大的均匀晒太阳任务。

      “……”莫释无言以对。

      “你为什么……”

      “阿叔说被欺负还不还手的人就是好人,你是好人,我要救你。”

      “……我不是好人。”莫释心道,我都不是人。

      “他们这样说你,我很难受。”何落隔着黑布条仰躺,他并不认识这个孩子。

      “你要做我的朋友吗。”

      “可以一起晒太阳吗?”

      “……行。”莫释手肘压住草地,找好了这个盲眼小孩的头朝向的反方向,侧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他沾着些许灰尘和泥土的黑发,但整体是柔软干净的,就跟天上的云朵一样。

      何落本就觉得二人目标不同,挺相反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成为朋友,但他太想要朋友了。

      后来,大叔和姨姨为了何落搬到地上了,何落得去那个吵闹的地方,有些不安。

      直到被人领着,再度听到那个被欺负小孩的声音,才重新安心下来。

      “你怎么老戴着这个呀——”莫释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木案上,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也堆放着一些姐姐们带腻了的手饰衣服,爱慕者送的玩意儿

      他见过了好东西,硬生生把丑兮兮咽了回去,因为何落说那是阿叔让他戴的。

      想到何落来的时候,那俩个一直盯着门口的外部妖兽,一个貔貅,一个美女蛇,莫释想通其间关系,也就叹了口气。

      “你见我可以不戴——”

      这可是有妖怪,可都是化了人形的,也不吓人。

      “只有阿叔和……”

      莫释手快直接两指捏住下飘带,轻轻一抽,光明再度刺伤了何落的眼睛,他不大习惯用手挡着,被阳光刺激得竟有了泪花。

      何落愣了一下,不是下意识的反应,而是再度看见这个曾经被簇拥的幸福孩子有些意外,仿佛俩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浅灰色的……真少见。”

      “会读书吗?”莫释已经作出懒散姿态,趴在桌子上,桌子上摊着本崭新的书。

      “会。”何落倒是被书吸引了,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你念。”

      “话说相柳原是泥沼中一条蛇,分裂九个头进化的——不对,这是话本子。”

      “嗯哼,我一看书就头疼,让你来念,你声音好听。”

      “谢谢,你好漂亮。”

      “这是认真的吗。”

      “嗯,我在冬天的时候看见过你,你被一些姐姐们围着,笑得很温暖,但你本身就很漂亮了。”

      “你叫什么名字。”莫释直直看着那双灰眸,灰眸的主人正认真端着书。

      “陆晏,左耳朵陆,上日下安晏。”

      “你这名字太重了,不如——”

      莫释提起笔在纸上刷刷大笔写着,笔落墨干,他给他看

      “何———落——更配你。”

      风掀起纸的一角,莫释把镇石挪一边去要给何落看,风却把带着何落两个字的纸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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