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颜色的季节》希游

5、05-透明的钢琴

　　……
　　傍晚的窗边，被黄昏照得更光亮。
　　平滑的钢琴反射着金黄的颜色，映在中年男人的脸上，模糊了刚毅的轮廓。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婆娑晃动的疏影。
　　“爸爸我……很喜欢钢琴……你呢……”
　　忽然拉近的轮廓装载了无数的期望。
　　“喜欢吗？”
　　小男孩外表的稚嫩与他成熟的内心刚好成正比，他从小就知道该如何孝顺养父，所以他从来只懂得迎合养父的企盼，在养父面前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尽管他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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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碌的后台。
　　“洛民，演奏的很好啊！恭喜你！”满脸皱纹的爸爸慈祥的目光底下充满了慈爱。
　　十岁的洛民温柔地笑着，标志性的酒窝绽露无遗。
　　“下面……请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最后一位参赛者……杨虎儿！”
　　舞台上紧接着的是主持人刻不容缓的致词。

　　洛民感兴趣地从后台透过厚重幕布注视着主持的退场，等待着他一直欣赏着的她上台。

　　忙得不可开交的后台，一瞬间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让出了一条畅通的道路，愕然地凝视着同一个方向。
　　洛民惊颤着转过头。
　　一身雪白衣裙，长发飘飘的女生仿佛轻盈地在飞翔，带着甜美的笑容恰恰从他眼前擦身而过。
　　遗留的是滑过脸颊的一缕秀发，传来清香的味道。
　　她眼睛里的七彩颜色与衣服单调的颜色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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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民？”秦辉印着湿头发，步过敞开的洛民的房间门口。
　　他好奇地看着洛民手上已经开始发黄的纸张。
　　一下子从久远的回忆里醒了过来，洛民轻轻地抬头，默默地迎合秦辉好奇的目光。
　　“这是什么？”
　　“曲谱……”
　　“什么曲谱？”
　　“……初恋的……曲谱……”
　　不知不觉，目光又飘远了。

　　“她总喜欢穿着单调的白色衣服……站在舞台上，灿烂地笑着看向台下……”

　　“但是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七彩的颜色……”

　　“我还在那闪动着耀眼的光芒里，看到了梦想……”

　　洛民轻轻地挨着窗沿，顾盼着只有银月独照的天空，似乎星星已经全跑进他的眼睛里。
　　秦辉半懂半非地看着他孤寂的背影。

　　“她是那么地相信自己，自由自在地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梦想。”

　　“可是我，却只是为了报答我的养父，才踏上了那个舞台……”

　　“原来我跟她的差距有着那么大，相对于她，我只是个不显眼的存在……我第一次发现，我是那么的羡慕她……”

　　“这个曲谱是她在舞台上消失前的唯一一份……也是最后一份送我的礼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会从此销声匿迹十年之久……当我接到这份曲谱的时候，我还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她馈赠我曲谱时的那个笑容，我至今还记得，就是因为她眼睛里闪耀的梦想，让我看到了她不顾一切的冲劲，我好像终于找到了我前进的目标……原来……我也可以……真心地喜欢上钢琴……”

　　“这曲谱也成为她最后演奏的作品……是最感人肺腑的歌曲……是能够治愈一切伤痕的神奇的良药……”

　　“但……”

　　“如今我再也无法从她眼中找到那个梦想……从我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刻……”

　　“不……应该是，她不让别人去看到那个梦想……”

　　“我忽然开始觉得她陌生，当我问她喜欢钢琴吗的时候，她那个忧伤的眼神还清晰而深刻地印在我脑海里……”

　　“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她为什么会用那么痛斥心扉的表情告诉我她没资格喜欢？”

　　“我越来越不了解她……”

　　“有种想法，最近越来越强烈……其实她并不像外表那样活泼开朗，她心底有我还无法窥探的领域，我好想知道，好想更了解她……”

　　“在我了解她之前……我不想任何人比我更早接近她的心……我……会很不甘心！”
　　洛民手指紧紧缩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曲谱。
　　秦辉一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拉长的身影覆盖了伏在窗台前的他复杂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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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木开始枯黄了。
　　杨虎儿烦恼地叹息着无暇欣赏秋天的昏黄，为了球队的人员不足问题已愁眉苦脸了好久了。
　　“唉~一个礼拜后就要与福晋大学进行一场友谊赛，可是我们能上场的球员就只有那五个‘怪物’，连后备球员都不多一个，怎么办啊？天啊！！！！”她懊恼地双手插进发稍对天咆哮。
　　经过跑道，一道飞驰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哇！他跑得好快啊！

　　一个高大的男生在跑道上轻松飞奔，轻而易举地超越了原先跑在前面的几个人。
　　“孙永晨，成绩不错，再练习会……”教练拿着秒表频频点头赞叹。
　　“今天就到此吧……”孙永晨却并没有听从吩咐的意思，任意妄为地拿起书包便离开，不管身后指指点点的其他田径选手。

　　“喂喂喂！你有兴趣打篮球吗？”虎儿轻轻地用指尖搓搓孙永晨结实的手臂，兴致勃勃地邀约。
　　孙永晨不耐烦地转过头，最近心情烦躁死了！正想好好地发飚一下，刚好可以拿那个不知死活地问他有没有兴趣打篮球的某某某出气的，却在转过头后的瞬间吃惊地怔了怔。
　　——人呢？大白天的他不是碰到脏东西了吧？
　　“喂喂喂！人家跟你说话要回答啊！”虎儿掂着脚尖扬起脑勺死命想要引起那位高人一等的家伙的注意。——没想到他那么高！应该有190cm吧？虎儿径自目测着孙永晨的身高。
　　顺着声音往下一看，才看到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矮小的女生。
　　“怎样啊？有没有兴趣啊？”虎儿开始不耐烦了，毕竟要她几乎把后脑勺扬起来差点贴到背脊的角度是很辛苦的差事！
　　“你为什么会在我们学校？今天是小学生的参观日吗？”孙永晨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并没有看到成群结队的小学生啊！
　　“你哪只眼看到我是小学生啊！”虎儿气嘟嘟地眯着眼睛充满杀气地扫视孙永晨那只狐狸眼！
　　“小妹妹！我是大学生，不能参加小学生的篮球社啊！”孙永晨完全不把虎儿的话听进耳朵里，他玩味地笑看着她气得涨红的脸蛋，霎是心情愉快。
　　“就跟你说我不是小学生！我跟你一样是这间大学的大、学、生！”虎儿咬文嚼字地吼叫着，深怕他听不懂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汉语。
　　孙永晨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拍拍虎儿的脑袋瓜，颇是意味深长的说：“小孩子不能说谎啊！你怎么可能是大学生呢？时间不早了，快回家去吧，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去、死！！！！！！！！！！！！！”
　　震天动地的一声呐喊，杨虎儿顺势一脚踹到孙永晨的脚踝，完全不管他痛得扭曲的脸孔，吐着舌头匆匆跑走。
　　她最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质疑她的大学生身份了，管那个狐狸眼的孙永晨有多么适合打篮球，她的大学生身份不容许别人一点点的“玷污”！
　　金黄色的夕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与她头顶熊熊烈烈燃烧中的火焰恰好衬托得天衣无缝！
　　孙永晨顽劣地笑看着那道幼稚的背影，几天的烦闷才开始悄悄平息。

　　“喂！那个女的不就是篮球社的新教练吗？”
　　“对啊！听说最近还跟我们的希纯走得很近呢！大家都在传他们已经在一起的事呢！”
　　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孙永晨有点愕然地看着那已经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冒出一股莫名的嫉妒。
　　——她……就是希纯最近高高兴兴地告诉我他喜欢上的女生吗？
　　揎在肩膀上的书包带轻轻地缩了一下，本来愉快的神色忽然间又沉了下来，眼神里夹着了不甘心和无奈。

　　夕阳……
　　本来是多么美丽的自然景观。
　　可是她的底下偏偏就有一个怒发冲冠的完全不配合这么浪漫氛围的杨虎儿，她竞步飞驰，还深怕别人不知道她在生气一样，见到灯柱就撞，碰到垃圾桶就踢——（善意忠告：此乃恶劣行为，小孩子千万别学习！）
　　忽然间，前方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柔和的夕阳，落在他身上，仿佛上天为他打造了一个自然的背景，衬托他不寻常的光芒。
　　虎儿愕然地止住脚步。
　　她的家门口，有一个高挑的身影，右手拿着篮球无聊地转动着。
　　他清澈的眼瞳里，闪着金黄的光芒。
　　阳光似乎按照他的轮廓，刻画了一圈暖洋洋的光环，好像纯洁的落入凡间的天使……
　　“你回来了！”他忽然发现了她，兴奋地大叫起来。
　　他的脸上那孩童式的笑容是那么的纯真，有好几个刹那，虎儿就这样被他的笑脸吸了过去。
　　这么无瑕的笑颜……
　　这么干净的眼睛……
　　这么纯白的人生……
　　与自己这么污浊的过往是那么的冲突……
　　虎儿羡慕地凝视着他单纯的没有负担的脸孔，她在他澄清的眼瞳里，找到了自己瑟缩的倒影，是多么的恐惧……
　　——如果……他能抚慰我的心灵……也许……我会没有那么痛苦……
　　“虎儿？”他疑惑地看着虎儿失神的模样。
　　胡乱的思绪一下子被打破，虎儿才惊异自己刚才的失态——我是怎么了？我怎么能被郭希纯那张招牌笑脸给迷惑了呢？他是个轻浮的人！是个超级轻浮的人！是个超级超级超级超级轻浮的人！虎儿傻傻地甩着脑袋像是念咒般催眠自己。
　　“你这样站在我家门口会引起骚动的！”她装作镇定地急急忙忙拿出钥匙，铁门“吱”地被打开。
　　“你不是说你认识赵诗敏吗？”郭希纯不由分说地跨出一步就要抢先进入虎儿的房子，“我想要听关于她的事情啊！”
　　“喂！谁说让你进来啊！”可是此时虎儿已来不及阻止，“你要听我明天回学校也可以告诉你啊！你快给我回去啦……”
　　“哇！你家好大啊！你一个人住吗？”郭希纯却完全没把虎儿的话听进耳朵里，光速地脱掉鞋子窜进虎儿孤单的家。
　　“郭希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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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矮的玻璃茶几上面摆放了一张张穿着校服的照片。
　　花白的灯光落在两个打打闹闹的大孩子身上。

　　“真的吗？她写了这种文章？”郭希纯讶异地盯着虎儿。
　　“对啊！我当时也是你这种反应，很吃惊，老师说她误会了爱情和亲情，可是她却咬牙切齿地说她没有，她说她未来的理想就是想要当她爸爸的妻子！”虎儿肯定地叙述。
　　“那个女的肯定是神经病！”
　　“我也不知道……不过，初中的时候我跟她是同班同学，但是她好像都没什么朋友，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有时候上课的时候她会看着窗外，不知道想些什么，老是被老师罚站，她好像也不在乎，我总是听到她喃喃自语地说什么‘狐狸精’——”
　　“咦？这是你吗？跟现在一模一样耶！”郭希纯忽然兴奋地拿起一张照片仔细地观察起来。
　　“郭希纯！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虎儿恼怒地想要把照片抢回来，“我是让你看她的照片不是看我的照片！还给我！”
　　可是碍于身高的距离，尽管虎儿已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仿若一只小白兔，弹跳着还是取不回那张昔日的“光阴”。

　　零零星星的光之碎片刺伤眼瞳，吵闹间，郭希纯发现了那座黑得发亮的三脚钢琴上，摆放着的那座透明的小钢琴摆饰。
　　他忽然停止了恶作剧，不由自主地被那种异样的光芒吸了过去。
　　窗外街灯的硭，房子里角落的朦，与那座小钢琴互相辉映。
　　它冷酷的边缘闪着白色的迷蒙，水晶般透明得看不到一点瑕疵。
　　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眼光闪闪地欣赏着。
　　可是，它坚硬的棱角却刺伤了呆呆地不敢靠近的杨虎儿。
　　她出神地盯着那个神圣地不可触碰的遗物……痛苦得差点把指甲嵌入手掌心，她好想让皮肤上的疼痛覆盖心里更锥心的痛。
　　“好漂亮啊！”郭希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她已经铁青了脸色，幽暗悄悄爬上了她的背脊，悲伤浮动着额角的头发，她悲呛地捏皱了胸前的衣服……
　　“你家还有钢琴啊？你会弹钢琴吗？”郭希纯兴奋地放下手中透明得脆弱的小钢琴摆设，肆无忌惮地掀开光亮的三脚钢琴的琴盖，不协调的音符随即而来。
　　“虎儿！你会弹钢琴吗？怎么都没听你说过？你过来弹给我听听……”郭希纯不经意的一瞥，目睹了后方那道阴暗的仿如置身于地狱的身影。
　　他怔怔地说不出话。
　　他怎么都没发现，从刚才开始，虎儿便落入沉静，静得诡秘的氛围早就漫遍了整个空洞的房子。
　　郭希纯这才发现了这所房子虽然很大，可是家私和摆设都少得可怜，灯光偏暗，到处都寂寥得让人倍感忧伤。
　　她就住在这样子的房子里？跟她平常的性格有很大的出入，不相符合。
　　可是……
　　摆放着钢琴的那一角，又是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
　　钢琴上一点灰尘的痕迹也没有，看得出来是每天擦拭的，好像只有那一角才有光芒肯光顾。

　　她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的希望，只有无尽的哀伤。
　　“虎……”
　　“你……该回去了……”
　　冷漠的回话，冷漠地把他推出门外，冷漠地低着头……甚至不看他一眼……
　　大门就在郭希纯愕然的表情下，从此合闭，似乎她要把悲痛欲绝的前尘往事关在大门内。

　　她呆呆地靠着门坐了下来，眼睛无神地盯着那个亮着冷酷光芒的水晶小钢琴……还有那个罪孽深重的三脚钢琴……
　　他还默默地立在门外，仿佛透过厚重的木门，他看到了她坐在阴暗里，瑟缩着的那个身影。他担忧地握紧了拳头，原来……他一点也不了解她……

　　时间缓缓地流逝……
　　耳边莫名其妙地响起了昔日梦呓般的琴声……
　　她张皇的脸蛋忽然落下了一行又一行热烫的泪珠……
　　——妈妈……
　　——他……太纯白了……不应该碰到我那不堪的过去……
　　——那只会让他干净的双手沾上不可磨灭的肮脏……
　　——就像我——
　　——我那双染血的手是不是已经不能再弹出那首洁净灵魂的歌曲了呢……
　　——妈妈……

　　“紫熏姐？对！希纯进去了杨虎儿的家，好久了才又走出来，不过现在还站在她门外……”一个女生鬼鬼祟祟地躲在虎儿房子前面的转角处，手掌捂着电话嘶嘶细语着。
　　“哦？那个女人竟然敢把我们的希希骗到家里去！不可饶恕！”电话那一头劈天盖地地传来轰轰的暴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