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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 四、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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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离别
高三。
妈妈生病了。
我是下了一模考场才知道的。
班主任火急火燎地跑到我跟前,平时从没正眼看过我的人,此刻跟我说了三年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你妈生病了,进医院了,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去给你叫个车送你过去。”
一瞬间大家拉桌子、讨论试题的声音都远去了,我看着班主任的嘴一张一合,才注意到,原来她下巴上有颗痣啊,和林瑜的一样。
我听见我的声音说
“我可以陪着林瑜吗?”
班主任愣了一下。
“什么?”
算了。
我摇了摇头,快高考了,我不能耽误她,我自己去也可以。
班主任在校门口帮我叫了辆车,跟我叮嘱了几遍到哪里找我妈妈。她絮絮叨叨的,我只见过她和林瑜讲这么多话。
可是我只是何安啊。
我感到我抱着书包的手在发抖,一下、两下、三下…
妈妈怎么了?怎么突然进医院了,她从没和我说过,她什么都不和我说……电话怎么会打到班主任那里,她们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林瑜呢?
一千五百八十一下,到医院了。
我一路跑着到去找妈妈的手术室。
【手术中】
到底怎么了……
我喘息着缩在墙边,手还在抖……
一千六百三十、一千六百三十一……
不要抖了,不要抖了…
一千七百六十七、一千七百六十八、一千七百六十九……
两只手扣在一起都压不下地抖。
从手臂间抬起头,对着瓷砖,我看到了满脸泪痕、头发凌乱的我,好没用,我好没用。
两千三百四十一、两千三百四十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侧头看过去。
林瑜,你还是来了。
我闭上了眼,林瑜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等我再睁开眼,是趴在妈妈病床上,她没醒。
23:12。
已经是晚上了。
回忆了一下,医生出手术室的时候,说是肺癌晚期。现在只是勉强维持住了生命体征。
我看着病床上双眼紧闭的妈妈,突然觉得很陌生。
她何时生了这么些白发了?妈妈,你怎么突然……
——我还没有变好啊。——
眼泪又一次决堤,我总是这样,太脆弱了,妈妈不喜欢的。
我瞥见床尾的病历单,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却发现前面翻过去的厚度不对,翻开来看看。
第一次住院记录,是三年前。
我无法呼吸了。
三年前、三年前就已经… 明明当时还有挽回的地步,为什么不继续治疗,为什么……
手里那张病历单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
因为我啊。
因为我太没用了。
——她还没醒。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我哭不出声了。
太没用了,何安。
我抹了把眼泪,深呼吸,试图调整紊乱的呼吸,不能这么没用了,现在有值班的医生,我可以去问问妈妈什么时候能醒,去问问后续可不可以治好……总会有办法的。
她还没醒,我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就我自己做点什么。
我拿着病历出了病房,护士站还有个护士姐姐,我问她了。她竟然认得我妈妈,她说“何阿姨啊,她之前来医院的时候常和我聊天,说我像她女儿呢,你就是她女儿吧,阿姨很爱你——何阿姨的情况,如果真有什么……你一定要接受…总要早点儿接受的。”
“别,你别哭,我也不是说没可能康复,我下午也问过医生了,有概率的,你一定放宽心,你……”
眼前又模糊了,我看着眼前这个护士姐姐,和我像吗?
我将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尖、嘴巴、下巴看过来一遍,眼泪和有些暗的灯光让我看不真切,直到看到下巴上那颗小痣。
我低下了头。
像的吧,一点点。
我又和她聊了许久,听她讲我的妈妈,妈妈好像一年来不了几次医院,可是和她讲的话比和我讲的话还多些。
第二天下午,妈妈醒了,像是很意外看到我似的,又像是没清楚自己怎么的就到了医院。
她干燥的大手抚去我的眼泪。
“妈没事儿。”
“骗人。”
医生看过之后悄悄跟我说,醒是醒过来了,不过,最多再一两个月,癌细胞会进一步扩散……到时候就真的没办法了。
“那治疗呢?怎么治?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医生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拖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时间了”
我真想去和她大吵一架,我有这么没用吗?没用到她连治病都不肯,没用到只能看着她仅剩的一个月生命流逝而无可奈何。
可我走进病房看到她的病容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是我没用。
我在医院陪了妈妈两天,她总催我回去上学。又讲我要高考了,又讲我的成绩。
我不乐意听,虽然比起林瑜还是差远了,但我已经比高一时进步很多了。可我不想她这个时候还在操心我的成绩。
在她又一次提出要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妈,你想要我变得更好吗?或者说,你想要一个更优秀的女儿吗?”
妈妈愣了愣,眼圈又红了。她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
“安,把妈的包拿来。”
我把椅子上的帆布包拿来放到床上。
“安,你怪妈吧?”
我摇头,可眼泪却掉了下来。
“安,妈知道没几天了,有些话,本来应该等你高考完再说的,可现在……妈可能等不到了吧,你还没成年啊,”
“快了,快了。”
还有十几天。
“嗯,快了,到时候妈给你过生日。妈……打你从你姥姥那儿回来,妈没给你好好过过几个生日,妈太忙了,前几年是忙着想赶快安稳下来,后来查出来病来,也不想安稳了,妈知道这病治不好,当时就没想着要花那钱。妈得想着妈的安安啊——当年妈把你带走,给你改名,就要给你个安稳啊……”
我抱着妈妈的手,眼泪不住地流。
我知道,我都知道。
当年父亲出轨的女人,大着肚子找到家里,我见过的,我知道妈是怕我受委屈才非要带我走的。
妈妈带我改名的时候抱着我在我耳边说
“妈妈这辈子就坏在这个‘萍’字上了,我们叫安安,何安,就会一辈子安安稳稳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
妈妈抹着我的眼泪:
“妈没把你养好,是妈的错,妈只以为送你上个好高中,将来考个好大学,妈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安安稳稳的。……现在也该和你说了,妈这几年挣的钱,都给你存上了,你考不上大学,也算了,钱……”
我哭着,摇着头制止妈妈说下去。
妈妈,我会变好的,我会让你安心的。
之后我又回去上学了,白天上课,晚上在医院陪着妈妈。
林瑜好几次想来让我休息一下我都拒绝了。
真好啊。
和妈妈在一起真好。
3月21号,我的生日。
妈妈给我订了蛋糕,同病房的几个阿姨和值班的护士都来给我唱生日歌。
我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生日。
真好。
我的愿望是
我要变好,让妈妈安心。
吹灭蜡烛之前,我从护士姐姐眼镜的反光里,看到了我,我看见我张嘴,说:
生日快乐,何安。
我闭上了眼,吹灭蜡烛。
真好。
你来了。
妈妈还是走了,没有等到我高考。
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到早上我醒来时,只能感觉到她的手很凉很凉。
连句告别也没有。
我去火葬场取妈妈的骨灰,小小一盒,抱在怀里根本不像妈妈的感觉。低着头往外走,一时没注意险些撞在玻璃门上,对着玻璃的反光,我抬手摩挲下巴上的痣,叹了口气。
我把妈妈的骨灰带回南方安葬。我把她埋在了山头,埋在姥爷旁边。
高考结束后,我回了一趟爸爸家,也不做什么,只是告诉他妈妈走了,他很意外似的,愣愣盯着我,刚挤出几滴眼泪,就被一声“爸爸!”掐住了,当然不是我叫的——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男孩跑进来扑进爸爸怀里。哦,我的弟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反正我只是通知他一下。
之后我回到南方姥姥家,意外地,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桂花香,奇怪。打开院门,那两棵树果然正一片金黄。我浸在花香里把姥姥的院子收拾了一番,我准备在这里过一个暑假。
开学了,我一个人去报道,一个人去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宿舍。
无论我多少次在心底喃喃那个名字,她也再没有回应。
——我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