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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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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升入高中,已不想回忆初中三年怎么过来的了,但总之,是考上了,只是市内很普通的一所高中,妈妈很不满意,查成绩那天冷着脸一整天没理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也不算聪明,为什么她总觉得我该做得很好呢。
两个月的假期,我们冷战了一个多月没说话,但实际上不冷战我们也说不上话,每天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上班了,她下班回到家我已经睡了。四年几乎都是这样,沉默,早就把小时候那份依赖消耗殆尽了吧。
直到开学前一周我们才再次交流——开学一周后是姥姥的忌日,她问我要不要请假回去,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晚上带我出去吃饭,我应下了。
饭桌上,妈妈问我告诉我,她托关系把我送到市重点去借读了,之后再找人给我转过去。
我愣了愣,没吱声,其实心里不大想去,鸡立鹤群什么的我早受够了,但我知道现在反驳也没用,她一定已经安排好了,像姥姥说的那样,她总是很有主意,从不给我留后路,无论是那么彻底地隔绝我和爸爸的联系,还是费尽心思把我送进她所钟意的学校。
我能怨她吗?我怎么能怨她呢?
思绪在沉默中蔓延,妈妈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红了。
我那时不理解,也就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但我又失眠了。
我忽然很想看星星,于是我走到了阳台。夜很深了,零星的亮光闪动。其实我一直知道人死了会复成星星什么的是骗人的,但为什么姥姥去世后我每次晚上抬头都能看到星星呢?那难道不是姥姥也在牵挂我么?可是为什么从来不到我梦中来见我呢?姥姥,是因为我没带你堆雪人所以你不愿意见我吗?我让你失望了吗?
阳台的角落放着一双已经泛黄的帆布鞋,是我的,但显然已经不合脚了,那是我十一岁时从姥姥家穿过来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刷了很久,但好像无论如何也刷不干净,还被妈妈发现了,她蹲下来抱着我哭,我手上的泥水沾污了她身上的棉纺白睡裙,她的泪也沾湿了我的肩膀。
摸了摸肩膀,那股湿意仿佛仍在,竟让我觉得有点儿冷了,于是回到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终于睡下。
还是没梦到姥姥。
但我梦见了一个女孩儿。
我好像在一片空白里,又好像连我也不存在,我感受不到自己,我只觉得我在虚无中不停下坠,下坠。
当我落到一片草地上我才终于实在感受到我。四周是一片绿茵。我爬起来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或者说,有什么在指引我向前走。
我看到一棵树,
再往前,我看到树下有个女孩儿。
她坐在树下,泥土沾污了她的白裙,她的长发几乎垂到地面。我走到她旁边,她也不看我,只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娃娃。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的确这样做了——我上前帮她束起了头发。近距离看着她,她仍垂着眼,浓密而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想伸手感受她的颤动,在触碰到她的前一秒,她抬眼看向我,撞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我醒了。
我试图再入梦看一看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反正也五点多了,似乎也没什么睡的必要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脑中满是那女孩的眼睫,忽闪忽闪。
当然,等不到天光大亮,我就得动身去上学了。
到了教室只有一个空座了,我知道,那大概就是我的位置。
刚要坐下,我同桌的女孩儿便抬眸笑吟吟地看我
“你好呀,我叫林瑜。”
我只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中涌。
她,与我梦中的女孩儿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她是短发。而且,她,叫林瑜。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还会有人叫林瑜呢?好讨厌,好讨厌的名字。
她齐肩的短发随着她仰头的动作向后晃了晃,
我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我叫何安。”
开学第一周,我有意躲着她。
其实都做同桌了,要躲着她实在不大实际。只是我心里有点不大想和她交流。
林瑜,
这个名字,太容易让我陷入回忆了,我不想再提。
说躲着她,其实我做的也不过是不去看她,因为只要迎上她闪动的眼睛,我是没法再保持沉默的。
这样“煎熬”了一周,我请假回到了那个南方小镇。
在车上本是睡着了的,但下车前不久被几声鸟叫叫醒了,很微小,但我仍是听到了,即使醒来后并没见到窗外有鸟飞过,但我也无比确信的确是鸟鸣闯进了我梦里我才醒的。
我有很久没听过这鸟鸣了——城市的鸟是不叫的,它们被烟灰封了喉咙。前几年回这边时又总浸在悲伤里,对什么都不闻不问,也忽视了它们。
只是这次,我长久地不找它,它竟来梦中寻我了。
在姥姥家稍作停歇就去了山上。
我本以为姥姥是会葬在山上的,因为儿时每逢清明或是什么日子姥姥总会带我上山,她会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我就在山里玩几个小时,有时她也会拉着我,对一个小土包说:
“这是安安,萍萍的女儿……”
萍萍,何萍,是我的妈妈。
后来姥姥告诉我,那个小土包里是我的姥爷,姥爷在姥姥怀我妈妈时去北方打仗,冻死在雪地里。
但姥姥还是被火化,埋在了墓园,我不大爱去那儿,凄冷冷、阴森森的,姥姥肯定也不喜欢。所以这次我又来到了山上,我知道姥姥不葬在这儿,但我相信她的灵魂定会飘到这山中,在树林间穿梭,此刻正轻拂我的面颊。
在山上坐了一下午,晚上回到姥姥家,这里已大不相同了,长期没人住,院子已经几乎荒废了,几棵姥姥生前打理得很好的桂花树,从前年起就没开过花了,只有稀稀的几片叶子。
厨房里有什么动静,我循声过去,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在灶前忙碌,我慢慢向前,姥姥,怎么回来看我了。
我几乎要搭上“姥姥”的肩膀,她回头了:
“安安,回来这么晚啊?”
是妈妈,
我悻悻收回手,嗯了一声。
妈妈盯了我一会儿。
我退回门边靠着,“你怎么没走?”
大忙人,能抽两三天在这边还真稀奇。
妈妈叹了口气:
“给你做顿饭,你自己在这儿多怕啊…咳咳”
怕什么?我倒巴不得……
……再说,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少吗?
我再不想争论什么,点点头出去了。
躺回床上拿起手机,通讯录里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你好,同桌”
林瑜?
我皱了皱眉,但还是通过了。
刚一通过她就甩了几张图片过来
“班主任说你刚开学就请假跟不上,让我给你发笔记”
“同桌,你怎么了”
指尖颤了颤,只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扔过去,忽略了后一句,告诉她干嘛呢?那样幸福的女孩才不会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