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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岛 麻雀与鹰。 ...

  •   部落中央耸立着一尊雄鹰展翼木雕,那是我们的神灵像,也是部落的象征。每到祭祀之日,所有族人都得聚在其脚下,许下来年的心愿。
      主持祭礼的大祭司告诉我们,注视神灵的眼睛越是虔诚,愿望越有可能实现。
      我试过一次听祭司的话照做,可没过多久,我的目光就被一只飞到神灵脑袋上的小鸟吸引了去。
      它脚踩我们心目中的神灵,漫不经心地左顾右盼,喙对着可怜的神灵头顶到处啄。
      那是一只麻雀。

      我小时候经常受到同龄人的嘲笑,原因是他们说我像个女人。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一种我特别反感的口吻说出这种话,在我印象里,“女人”根本不是一个骂人的词。备受敬仰的族母大人就是女人,我从没听到过有人骂她是女人。
      我个子不高,还没接受过佼队训练前的我身子瘦弱,有着天生比常人更白的肤色,还留着到肩的长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想留就留了,全身上下没有他们推崇的男子气概。他们觉得我与他们不同,就拿这一点来奚落我。
      他们不敢欺压真正的女人,就拿模样与女人相似的我来模拟高高在上的感觉。那时的我意识不到这一点,我想的是,我不喜欢他们,以后不跟他们玩了。
      我很快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我常常独自去野外闲逛,观察那些与我们共同生活的小生命。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想着能不能将它们的模样保留下来。我不是要伤害它们,我希望找到一种平和的方式。
      最后是那尊神明像给我了我答案,我一见着它,困扰着我的阴云当即散开,我明确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那段时间我十分沉迷木雕,我还去请教过部落里的木匠,听了他吹嘘不知多少次说部落标志就是他——的祖先(是的,他每次都会在这停顿一下),我总算入了门,学会了基础的雕刻技巧。
      当我完成自己的第一个作品——以我现在的眼光来看做工很粗糙,可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很完美的,我拿在手上端详了许久,从那刻起,我爱上了木雕。

      我十岁那年,父亲带我搬了家。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不过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唯一的好处是远离那些我不喜欢的同龄人,当然,我也不跟他们玩在一起,效果也就微乎其微了。
      不幸的是,我的新邻居正巧有个很热情的家伙,我才搬到那的第二天,他就上门来闯进我的房间,告诉我他叫叶。
      他的模样跟以前那些我厌恶的同龄男孩很相近,肤色黝黑,头发像是从未打理过。更要命的是,他穿的衣服很脏。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去玩。
      我拒绝了他。
      如果是别人拒绝了我的邀请,我会很难过,而他脸上没有表现出这种情绪,或者说,他的热情丝毫没有减损半分。
      他打量了下我的房间,视线很快停在我手上。
      “你在弄什么?”
      “木雕。”
      他凑到我身边,好奇地问我,“雕的啥?”
      “小鸟。”
      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我觉得我当时很明显地表现出了对他行为的不满,他却没有发现。
      “是鹰对不对?”他笑起来,“感觉这块小木头雕不出来啊。”
      鹰怎么可能会是小鸟。我在心里否定了他,表面上仅应了一声。
      “坐着有什么意思,你看你跟个死人一样,跟我出去晒晒太阳。”
      这种人果然是待不住的,他与我一同沉默了一会,就开始扯着我起来。
      “部落那座够威风了的,你待在这屋内怎么也不可能做出更棒的来。”
      他将我往门口推,还边说,“别不高兴啊,我带你熟悉下这周边。”
      他原来看得出我的情绪啊?
      我实在不喜欢他的作风,但他的话正好合了我的意,我的确想找个时间去附近的林子逛逛。
      然而我想错了,他带我去认识了周遭所有的同龄人。都是男孩。
      “叶,你从哪带来的女孩?”
      陌生的面孔,却是熟悉的感觉。我不想认识他们。
      “你是蠢么,他不一看就是个男的。”叶将我推到那些人面前嚷道,“他是新来这的。”
      他还想接着说什么,却突然卡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只能说了。
      “岛。”
      他们在知道我与他们一样是个男孩之后,就瞬间对我失去了兴趣,听到我的名字没什么反应,与叶说了几句话,然后一群人出去探险。
      叶捎上了我,不容我拒绝。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跟我的邻居们玩到了一起。
      叶每天都会来我家喊我出门,起初我还会跟着去,跟着他们去部落外面的森林,去河边耍水抓鱼,玩扮演首领与部下的游戏,有时还会到聚落里吸引女孩们的注意力。我偶尔会参与到他们其中,但大多时间都是在充当旁观者的身份。
      后来我就不跟他们出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兴起虐待动物了。这时,我连当看客都做不到了。
      我并非是对动物有什么怜悯之情,也不是不喜欢血腥的场景,而是看到他们将用弹弓打下来的鸟握在手中,再用削尖的树枝扎进它的身体,我总是莫名会联想到,我就是那只小鸟,一只弱不禁风的鸟雀。
      听到他们的笑声,我只觉得刺耳。我转头就走,没走几步,叶就发现了我的异常,问我是怎么了。
      我自己也说不上原因,我说:“我想回家。”
      “回去多没意思啊,家里又没人在。”
      一般没触及我底线我都会选择迁就,而那时的我态度坚决,没有回复他,独自回家了。

      勇猛的苍鹰受人敬仰,而弱小的麻雀就活该受人欺凌么。那人呢,是不是也一样?
      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想很多,初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年纪还小,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这两者能让我联想在一起,我只是知道,光是想着,这些事,会让我感到很难过。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眼见到了我的木雕桌,我好像很长时间没坐到那去了。
      我坐到桌前,看着我曾经完成的作品——我觉得糟糕透了。我得重新雕刻一个。我的目标仍然是一只麻雀,拾起工具,选择了一块木头,开始琢磨该怎么下手。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回绝了叶的邀请,这下他怎么拉我出去都没有用了,我执意要完成手上的木雕。
      叶见我态度坚决,无奈地只能离开,走的时候他说,“你这好不容易黑了些,到时候又变回死人了。”
      那时我难以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说,我明明会动会说话。
      我回他,“我不在乎。”

      他上午不再来我家了,他晚上来。
      尽管我不再与近邻的同龄人玩,叶仍没有忘记我,他经常黄昏到我家跟我讲他们遇到的事,也不管我想不想听。
      有一次他直接不进我的门,从我房间支开的窗那探出头,那时把我吓了一跳,就此还养成了黄昏就关上窗的习惯。

      平时不在家的父亲也认识了叶。父亲在一位长老手下做事,白日很忙,没什么时间管束我,但我十分敬爱他。他了解我,可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指责我的行为,他很支持我。
      他得知我在家交到了好朋友(我强调过我们关系还没这么好,他当作没听见),很是欣慰,还邀请叶来家里吃饭,来说我们家随时都欢迎这个小伙子来。
      叶也不拒绝,第二天就来了。他自来熟,一下子就跟我父亲聊上了,他说的大多无知可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可我父亲却能听得进他说什么,似乎与他聊得很来。我其实不太喜欢看到他们这样,我与父亲都没那么多话能说。

      我第一次听到部落大会,是从他们的谈话里。
      我印象里隐约记得父亲带我去看过,可那时的我年纪太小了,根本想不起来是干什么的,就单是记得人很多,像是什么很重要的节日——真要说重要,又五年一次,我不明白。
      父亲主动问叶有没有参加部落大会的打算。
      叶语气有些迟疑,他顿了会才说,“两年后的事,现在想是不是太早了?”
      “是还早,但要现在才开始准备的话,就不算早了。”
      叶似是碰了壁,没一开始那么健谈了,没待多久,他就以“吃够了”为由离开了我家。

      叶走后,我问父亲有关部落大会的事。
      他听到我很感兴趣,又惊又喜,给我解释了一遍。
      他一定很在意这种事,他说的语速很快,显然很激动。我不懂他在想什么,就是现在的我也不能理解。既然想让我参加,就该早点告诉我,而不是先去关心一个与他不相关的人。
      我问他这个问题时,态度很平静。
      正如我说过的,他很了解我,他一下就察觉出了我的想法,他为难了一会才说道,“你的身子差,不适合加入佼队。”
      “那你也该告诉我。”
      他心怀愧疚,努力想挽回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你不是喜欢刻木雕?等你满了十三岁,我送你去木匠那做帮工。”
      我确实喜欢没错,可我只想做木雕,雕些不起眼的形象。其余与木头有关的我并不感兴趣。
      我不想成为一名木匠。
      我也不想加入什么佼队,地位与名誉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叶似乎是与他的伙伴们起了矛盾,他白天都不出去了,来我家看我刻木雕。
      我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能在听着他有一茬没一茬地讲些废话的情况下专注于自己的事。
      然而,这一次,我怎么也无法专注。
      “你以后会报名部落大会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坐在距离我几步远的木椅扶手上,用手指着自己的坐姿,“你看我这样子,像会去报名吗?”
      也是,他要是有参加的打算,白天就不会闲到来我家。
      “为什么不去?”
      按理来说,部落里的绝大多数男孩都会很向往才对。
      “还能怎么的,就是不想呗。活脱脱给自己找罪受不是?选上了还好,选不上岂不是白累这几年了。”
      “总没有坏处的。”
      “这你就不懂了,做什么都得先保证自己开心嘛。”
      我内心直摇头,难道他坐在我这瞎念叨,就很开心了?
      不过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你的父亲怎么想?”
      “他又不管我。”
      “我父亲也不管我。”
      “不不不,两人完全不一样。你爹他很关心你的,老是问我关于你的事——我爹就不同了——这么跟你说吧,他连我现在多大都说不上来。”
      我开始感到后悔我那样问了。
      我可以说是给他提供了个他擅长的新话题,他将椅子挪到我身边,我能想象到接下来这个嘴碎鬼得浪费好一阵时间抱怨他的父亲。
      “我想你都没见过他吧,本来他就不怎么待在家,更何况你还不出门,就更不可能见得到。
      “你不认识还更好嘞,真要让你看到我跟他走在一块,那可太丢我面子了。
      “……”
      “既然他那种家伙都能活得好好的,我又为什么要努力?我可不是当首领的命。
      “……”
      “能活着就好了,开心最重要,管他有的没的。”
      他叽叽喳喳讲了一堆,我全都认真听进去了,大多我现在都还记得。我能感受出那全是他的心里话,而不是以前那些废话。
      虽然他有些话预判出错了,而年幼的我哪能料到未来,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他说完后心情愉悦了不少,他从不会让我对他说的话做出所谓的感想,单纯的就是倾诉,可我觉得不说点什么实在对不住他的真情流露。
      所以我选择转移话题。
      “你最近在我家待得越来越久了。”
      他不可置否,“不欢迎我?”
      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本意是想问他怎么不跟他的小伙伴们一起到外面玩。
      我说不出口,回了个“是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欢迎也不赶我走,你还真是怪啊。”
      “我敢打赌,你一定是雕不出别的玩意来,所以才一直做相同的。”
      他往我的桌子边上摆的三个简陋的雀鸟木雕扫了一眼,似乎在为能猜出我的想法而得意。
      某种程度上,他说得没错,我的确不会雕其他的形象。
      “我对别的不感兴趣。”
      “鹰也算鸟吧,你这样看不上人家,算不算是歧视?”
      他这话总觉得不对劲,可我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他说得好像没错。
      “做一个给我看看呗,最好能将翅膀收起来,部落那个太嚣张了。”
      我从来没真正见过鹰,我努力在脑海中拼凑出它的完整形象,模糊浮现的却是部落的神灵像。
      “你得给我时间。”
      叶爽快地点头,“时间有的是,不过先说好,你得在我死之前给我啊。”

      我与叶幼年的相处之间很难说出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许多细碎的小事成就了我心目中的他,他看起来与那些我厌恶的男孩别无二致,可他说过的那么多话里,没一句是嘲笑过我的。
      渐渐地,我心里也承认了他这个朋友。

      父亲外出打猎受伤了,被迫留在家里养伤。
      我以前很少听到他叹息什么,然而那段时间,我总是听到他没由得感叹自己还没年轻几年就老了。
      我的父亲当时三十多岁,不能说年轻,也绝对不算老。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藏着掖着。
      “要是我的身体恢复不到从前,我以后就只能待在家了。”
      “有更多时间待在家不好吗?”
      他勉强露出个笑容,摇头说,“我还有个你。你现在才多大?”
      “快十一了。这跟您有什么关系?”
      他无言地摇摇头,说想要休息一会,眯上眼将我赶走。
      年幼的我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我理解不到父亲的隐晦的含义,更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会伤害到他。我只觉得父亲很奇怪。

      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叶。
      叶很惊讶,他问我,“你喜欢我爹那种不干正事的废物么?”
      我觉得他问的莫名其妙,我与叶的父亲没什么交集,我很难精准对他作出评价。
      “不怎么喜欢。”我听了不少叶说他父亲的坏话,就顺着他的想法做出了回答。
      “这就对了。你爹要是没了部落那些老家伙的受用,他就跟我爹一样啦!”
      叶经常说他父亲是废物,他这话的意思是说我父亲也是废物。
      我不开心了,“不准你骂我父亲是废物。”
      “我又没说你爹现在是废物。我是说,他担心自己会变成废物。”
      叶自从发现我会听他的话之后,他就会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与我对话。
      他拍拍我的肩,故作高深地继续说,“到时候你就跟我一样,活一天算一天了。”

      父亲曾说等我到了岁数就将我送去木匠那,然后现在他开始抱怨为什么男孩满十三岁才能从事劳动。
      他以我十三岁为终点,每日倒数还有多少天,那认真的模样,总给我一种他是在算我还能活多长时间。
      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将我送走?
      我真的太蠢了,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我告诉他,“我不想当木匠。”
      “那你想干什么?”
      “看到你回到以前的样子。”
      父亲当时的表情我永远不会忘,他微微颤动着眼皮,鼻翼翕动,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以前我亲眼见到的那被树枝穿过身体的麻雀,它的眼睛也是那样的。
      他的声音也颤抖着,“别开玩笑,我是问你自己,孩子。”
      我低头想了想,随后抬头。
      “父亲,要是我加入佼队,会怎么样?”
      我记得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以前年轻的时候参加了两次部落大会,第二次差点就进了佼队。他对此很遗憾,他差点就可以得到老首领的指点,差点能在留在首领手下效力。
      “我就不用再操心你的将来了。”谈论到佼队,父亲的情绪就稍微平和了些,“我也能安心待在家。”
      他说完,眼眸空洞目视前方,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当时可能在想象我已经加入佼队后的模样。
      加入佼队,就这么好吗?
      我心里感到疑惑,可想归想,我不会怀疑父亲的话,他总不会骗我的。
      “那我要加入佼队。”
      父亲感到十分欣喜,不一会儿又面露愁容,“你能有这个想法是好事,可你以前没受过专业的训练,剩下的时间也不多……”
      “父亲,还有两年,我可以试试,万一呢。”

      父亲其实担心的并不是时间,而是我。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会反对我做任何事。父亲他勉强充当了我的老师,我起点低,进步快,专心练就能有提升。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他不算特别专业,就算他曾经参加过部落大会,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其中工作用不上的技能早被时间带走,没能留住用以传授给我。好在我的起点低,怎么练都能有提升,他对我来说,仍是一位良师。

      一日出门长跑完回到家,父亲跟我说叶来家里找过我。父亲将我出去的消息告诉了他,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父亲问我要不要去找叶。他的目光移动到墙壁,墙壁的对面,没隔多远就是叶的家。
      我不认为有什么好去的,父亲很坚持,他说,“你俩不是关系挺好?去说声你回家了吧。”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我好像从来都没去过叶的家。
      当时临近黄昏,就算他出去跟别人玩去了,也已到该回家的时候。
      我想着走出去,到叶的家,敲他家的门。
      叶来开了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站在这了。
      “干什么?”
      “我父亲说你上午来找过我,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我不是每天都来嘛。”他靠在门边,双手环胸,脚抵着另一边的门框,身体斜着挡住了门后,“我以为你还是会跟以前那样待家一整天。”
      “我今后不了。我要为以后的部落大会做准备。”父亲说他说过了,但我还是跟叶再说了一遍。
      “你不是对参加那个没兴趣么?”
      “我改变主意了。”
      叶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他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他重新抬头看向我,“我还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呢。”
      “都是人,能有什么不同的。”我问他,“你上午去干什么了?”
      “待在家呗,还能去干什么?”
      “你怎么不去跟其他人玩了?”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如今正是个好时机。
      “他们跟你一样,都被他们爹抓去训练了,没有时间。”
      原来是这样……因为没有其他玩伴,所以这段时间才来找的我。
      我静静点头,表示明白。我觉得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就想着回家了。
      我一转身,就听到身后跳脚的声响。
      “你也是你爹强迫你去的?”
      “是我自己想去。”
      “你去做什么?”叶质疑地问道,“你比得过其他人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是我打击你,你这身体素质甚至还比不过我,去了不就只有挨打的份?”
      他是在不满我准备去参加部落大会?
      我听出这一点,刚想着转身说点什么,他又说道,“你不是喜欢麻雀吗,那你应该知道,麻雀再怎么也比不过先天条件好的鹰,努力也没用。”
      我愣住了,脑子一时无法思考。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些实话而已。你说你,长着姑娘模样,平时也跟个姑娘似的,你以为他们看你长得像姑娘就会让着你么?”
      我算是听出他是在干什么了,他在贬低我,就以前那些同龄人一样。
      对一个人失望很容易,可想要接受这一点,很困难,尤其是在把他当朋友的时候,他突然来这么一句。
      我本也以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没有回他,也没有回头看他,回家去了。

      我幼年与叶的交集,基本止步于此。
      他没有再来找过我,而我白天忙着训练,晚上回到家吃完饭就想睡觉,没什么时间去打听他在干什么。
      日复一日,我就渐渐把这人遗忘了。

      我的训练很顺利,原因很简单,我的父亲没有给我安排正常人该有的训练量。
      我是在长跑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男孩,才认识到这一点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他穿得很简单,但他脖子上挂着几圈银项链吸引了我的注意。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饰品。
      我没有招惹他,是他主动跑到我旁边告诉我,我的速度太慢了。
      父亲不会要求我跑多快,也从来没有监督过我,只是叮嘱我到点了记得回去,进行下一步练习。父亲都没说我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如果是想参加部落大会,你这速度根本不可能取到好成绩。”
      他这话伤害到了我,我不会用语言反击,只得忍气吞声,小跑着离开他。
      他很轻易地从我旁边溜过去,他不是来跟我坚持他的观点,他只是路过。他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眼见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到后面最后那个点都消失了。

      我告诉父亲,有人说我跑得慢。
      他问我是谁说的,是不是叶?
      我说不是。
      我跟父亲描述了下那人的大致特征,当听到我说“银项链”后,他立即断言道,“你是遇上族母大人的孩子了。”
      族母大人,部落的女性领袖。我没亲眼见过这号人物,更别提她的孩子。然而我并不关心这个。
      “那父亲,他说的到底对不对?”
      父亲沉默了一会,叹口气说,“他说得没错。”
      我意识到那个陌生人的话其实是好意提醒,我立马生气了。
      我生气的是,这种事实不是由我更为亲近的老师,我的父亲告诉我。
      “父亲,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想加入佼队,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我不记得父亲那时的反应了。是愧疚,还是震惊?可能两者都有吧,我就记得他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再怎么说,我是你的父亲,现在还能养着你,支持你的想法。我希望看到你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说的没错,不过,他有一点想错了。
      “父亲,加入佼队就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我很淡定地回道,我想让他看到我的决心。
      他好像没看见。
      “我说了,不要为了我浪费掉你的未来。”
      他仍在坚持他的说法,几番争论下来,我逐渐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他是不相信我的决心,还是……他不想让我参加部落大会?
      我急了,“父亲,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进不了佼队。”
      “在你眼里,我就如此差劲?”
      父亲立刻回答,一秒也没犹豫,“是的。”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伤心,我最敬重的父亲竟然也会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明明还有时间,我都还没开始尝试,为什么要先急着否定我?
      我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父亲没有与我对视,他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进了他自己的房门。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我想他不会再当我的老师了。
      多年以后,当我自己亲身经历了类似的情况,我才真正理解父亲的忧虑。
      打猎落下的隐疾伴随他了一生,导致他一辈子都没有再跟着集体出去打猎。他不希望我重蹈覆辙。

      父亲不支持我,这没什么,我的身体比我更能记住他给我的训练安排,不用他的提醒,我自己会练。
      以前我一直认为跑步是最轻松的一项练习,直到我尝试加快速度,我才体会到其困难之处。刚开始还勉强适应加快跑,可持续了一阵时间我就会开始喘气,双腿控制不住地想停下来。
      我很愚钝,我不知道该循序渐进的道理,也不知道该跑多快才能取得好成绩,我就想着不断加速,试下自己的极限,然后每天朝着那个极限努力。
      既然父亲不再教我,那我中午就没有回家的必要了。我凌晨出门会带上午饭,这样父亲就没机会指责我。
      孩童时期的我难以避免被好奇心所控制,自由的我会下意识地往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跑,我想在跑步期间,顺带看看部落的其他地方。
      部落里有专门的训练场以及相关的训练道具,那是我自己亲眼见到才知道的,以前没人告诉我。
      那时的我正巧路过一片林子,我无意间往旁边望了望,才注意到亲密无间的大树身后似乎围着栅栏,栅栏的背后,就是一大块亮堂堂的空地。
      我放缓脚步,慢慢往空地的方向跑去,我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着一排箭靶。
      当我意识到这里很可能是射箭场,我的眼前,右侧正好出现了一条小道,是通往射箭场的入口。
      部落大会的项目之一就包括射箭,我很难不被这块场所所吸引,我不由自主地往入口走,然后被栅栏挡住。
      偌大的射箭场站着三道分散的身影,一人坐在离我最近的方向,看着我接下来看向的方向,站左边的人不断地取箭射箭,右边的人在重复他的动作,但他看上去悠闲多了。
      我认出了那位看上去最刻苦的人的背影,他就是那位在我跑步时过来提醒我的人。
      那位坐着的人说,“苍,别折腾自己了,先休息一下吧。”
      他的话明显是对着左边的人说的,可回话的却是另外一位。
      “关,你就是见不得人家进步。休息得不踏实了是不是?”
      他笑着收起了弓,随后往坐着的人那边走过来。
      我就这样与他对视上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感到很心虚,掉头就跑。
      刚跑没多久,我又折了回去。
      我实在是太想进刚才的大射箭场了。
      我很感激当时能够鼓起勇气返回去的自己,因为这样,我才能认识到这兄弟三人,他们帮了我很多,他们是我日后的队友。
      他们很热情地欢迎我进射箭场,没问我的来历,没有问我是否想拿弓箭,直接将一把弓和一支箭交给了我。
      进行上面行为的人自称“木”,那位被喊“关”的人则是站到我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我。而另一位叫“苍”的,此时已经走到一边休息去了,他对我们这边没有兴趣。
      木见我愣着,急切催促道,“看看实力。”
      我射箭方面做的训练不多,说得再直白一点,几乎是一点没有练过。可见着两道眼睛都在盯着我的手看,我还是勉强向他们展示了下我的实力。
      “呀,都没挨到靶子的边。”
      木看到我的成绩就大叫了起来,他听上去似乎很兴奋。
      我脸红了,这对我而言不算是嘲笑,他说的是事实。
      我很差劲,这是事实。
      关走到我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很礼貌的笑容。
      他说,“你走大运了。”
      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木大言不惭地说要收我为徒。
      他身高与我差不多,看上去就与我差不多的年纪,他是有什么资格说这话的?
      关给我做了解释,“别看他这么自负,他射箭跟我们的老师水平差不多。”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不仅是因为他的话,还因为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的嘴角似乎天生就是扬着的,他依旧带着那种笑,再加上他的脸看着很乖,他的笑容并不让我反感。用一个词总结就是,他很有亲和力。
      我拒绝了木,“我有老师,我的老师是我父亲。”
      “那他怎么放你到处乱跑?”
      木一句话就让我哑口无言,我只得如实道,“……他现在不教我了。”
      “他是教不了了吧。”木又说,“奇怪欸,你爹教了你啥,看你射箭水平不怎么样啊,甚至比苍都差远了。”
      我的注意点全在前面大半句话上,我不喜欢听到别人说我父亲。
      “他教我打架,教我扔矛,教我跑步……唯独没有教我射箭。”我为父亲辩解道,“因为他的工作用不上射箭,生疏了。”
      听到这话,木不吭声,他稍微收敛住了自己的骄傲。
      “你爹是猎手啊。”
      关一句话就猜中了我的父亲的职业,我觉得他厉害极了。
      “那你还真够幸运的啊,我们俩都没爹,更没见过。”木又开始吵闹了,他说,“就算我爹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他来。”
      我觉得他没一开始那样讨厌了。
      木没有坚持让我拜他为师,但他还是认真地教了我射箭的基本技巧。
      其余两人去一边练自己的,他还站到我旁边监督我。
      “你不用训练吗?”我问他。
      他漫不经心地回道,“他们太差劲了才需要练,我可厉害着呢。”
      我很羡慕他这种有能力的自信。虽然我口头上从未喊过他老师,但我心里承认他是我的箭术老师。

      之后两年的训练期,我就是与他们一起度过的,他们欢迎我的加入,关表示,反正都是要进佼队的人,早晚都得在一起的,早点结伴认识没什么不好。
      关太会讲话了。
      相处的时间一长,我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他们为什么经常一起训练——他们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他们共同的母亲,正是部落最伟大的女性领袖,族母大人。
      这个名头听着高不可攀,实际上与他们相处后会发现,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人,就是比我更优秀。
      木热忱地教我射箭,他每天都会告诉我第二天他们会去哪练习,让我不要忘了跟着他学习。
      我有问过他,他那时就不担心我会学得比他还厉害,到时候在部落大会上超过他吗,他大笑不止,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事实确实如他所想。
      关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无论我去跟他说什么,他都会予以回应,与他交谈总是很舒心。可与他相处久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心事,我还怀疑过,他的和善是不是装的。
      他很谦虚,偶尔会给我的训练作出指导,次次浅尝辄止,明明人很优秀,却总是说他还不够厉害之类的话,说他还没能力到可以教人的地步。关是个很神奇的人,就算是现在,我也没怀疑过他当时怀有恶意。
      至于苍,我就没感受出什么来,他训练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连休息也很少与他的同伴闲聊,休息仅是为了准备下一步的训练。除了训练,他的生命中仿佛就没了别的事情。
      他的另外两个同伴对此早起习以为常,识趣地不会当着他的面跟我提起他。
      我有次趁他休息时去找他搭话,我说,我现在已经能跑很快了。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不用告诉我。”
      我本以为自己是个怪人,没想到相比之下,我竟然算得上是正常。
      说起来,苍的身世是非常值得羡慕的。他的父母皆在,且都是部落里的领袖,不仅如此,他有弟弟,还有个妹妹。
      这些是关和木偷偷告诉我的。即使平日苍不跟他俩亲近,他俩依旧很关心他。他们还说,苍从来没见过他那个传闻中的妹妹,因为她的父亲是部落首领,与族母大人水火不容,族母大人不允许他跟首领的家属亲近。
      我第一次听到还以为我听岔了,既然他的妹妹父亲是首领,那他的父亲……难道也是首领?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首领与族母大人不和,又怎么会有苍?
      我的思绪混乱了。
      木继续说,他对这些与训练无关的事总是很感兴趣,“你敢信,苍都没见过首领大人。我们也就算了,那可是他亲爹呀。”
      “别忽悠他了。苍他见过首领大人的,他没见过的是他那妹妹。”
      木煞有其事地补充一句,“苍可想见见他那所谓的妹妹了。”
      “偷偷去见不行吗?”我问道。
      “哪有这个时间啊。”木摆手道,“我和关也就算了,苍他可是时刻都被族母大人盯着的。”
      他说完还疑神疑鬼地张望了一下空旷的训练场地,仿佛族母大人就躲在哪里偷偷盯着我们。
      关没有出言拆穿他的话,更在印证了木的看法,我相信了。
      苍是在他的父亲成为他名正言顺的老师之后,才见到他妹妹的。族母大人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首领大人是部落里最好的老师,她就算再怎么厌恶首领,也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去他那培养。父子俩相见,一起回趟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苍很喜欢他的小妹妹,但凡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可惜的是妹妹早就有了心智,分得清他就算再怎么试着亲近她,她也不可能会喜欢上这个从天而降的哥哥——更何况苍还不会那样做。

      说远了,关于苍的事本不该说这么多的。
      继续讲我自己。
      训练期间很枯燥,就不提了。转眼间到了临近部落大会的时刻。
      借助于那三兄弟的帮助,我的成绩这两年进步飞快,以前我难以想象的成绩,现在对我而言不再是想象,不仅如此,我人还长高了,身子变得更加壮实。
      父亲对我的改变很欣慰,我们俩之间有过间隙,但那不足以变动他对我的关心,他主动来跟我说他会去看我的比赛,我回了句好。
      那段时间,我跟父亲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尽管如此,我对自己是否可以进佼队还是没有把握。
      我不擅长格斗。其他的项目基本上有自己就可以练,格斗是唯一一项需要两个人才能练起来的项目。
      我们有四个人,木志不在加入佼队,对格斗的训练毫无兴趣,所以真正练习格斗的就三人。
      那该怎么搭伙呢?
      苍与关两人是固定的搭档,我不好意思拆散他们,每当他们训练时,我只能在一边看着,用眼睛学习他们的技巧。有时候关会拿他的空余时间来当我的陪练,我知道他是好心,可他越是说他无所谓,我就越羞愧,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迫于心理压力,我会勉强接受他的好意,每次比试我的心态都不太稳,发挥的如何就更不用说了。
      苍偶尔也会主动找我比一场。他就不是陪练了,是真真正正的比试。
      这种我是可以接受的,对方也确实不谦虚,一开始就冲上来困住我的手脚,我难以挣脱,还没动手就宣告了失败。
      “打不过苍很正常。他是按照猛禽的攻击方式练习的,你不能光站着,你得学会防御。”
      我当然知道要这样,可真当我面对敌手,我的身体就不受大脑控制。
      我太迟钝了。
      那两年我没有放弃练习格斗的基本功,要说取得了什么提升,我个人觉得不多。关说,只要不是向木那样偏的太离谱,还是可以靠其他项目的分数填补不足的。这样让我安心了不少,如果仅是因为格斗这一项拖了后腿,那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比赛时的记忆我大多都忘了,这不能怪我记性差,我的成绩平平无奇,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我想只有我父亲才能准确说出来。我没法去问他,他已经不在了。
      我当时射箭没发挥好,这打乱了我预先的计划,如果我还想加入佼队,我需要其他项目发挥超常,来弥补射箭丢掉的分数。
      我还没从中缓过来,第二天就得参加格斗比赛。
      我第一局就遇到了关。我跟关比试过很多次,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缺点,而且这是赛场,他不会像陪练那样让着我。我毫不意外地输了。
      赛后关过来跟我道歉,而我不认为他有错,问题全出在我身上。
      是我不够厉害。
      难过了一阵,我就不再让负面情绪影响我了,格斗赛还有一场复活赛,我还有机会。
      我很难说是不是神灵故意的安排,我的复活赛对手竟然是叶。
      我许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也没怎么见过他。我印象里的他对部落大会不屑一顾,如今他就站在赛场上,与我面对面而立,一同等着裁判开口。
      我们没有说句话,裁判说出“开始”二字后,我立即冲向了他。
      我往常的风格偏向于防守,可看着眼前的这人,内心总有什么撺掇着我,我得在这人面前争一口气,用我的行动告诉他,我配站在这,我一定可以加入佼队,一定可以。
      我赢了他。
      他刚开始还能勉强躲过我的攻势,几次下来后就显得力不从心,直到我抓准时机,扭住他的双臂,用膝盖撞击他的大腿,他就跪了下来。
      裁判宣布输赢后,我放开了他,他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起伏着,大张着嘴喘气,眼睛露一条缝。我与他对视了一眼,就下场了。
      关与苍来看了我的比赛,关站在我旁边为我交好,我的父亲跑下看台与我拥抱,他激动地都哭了。
      我高兴地难以自已,为了掩饰情绪,我仰起脸,看向了别处。
      扫到赛场时,我的视线停了一下。我看到裁判正在驱赶躺在地上的叶,他这样影响到下一场比赛。
      没有人去扶起他。
      之后的每场比赛我都能发现叶的身影,我没有精力去看他的表现怎么样,我还得为自己的成绩操心。
      幸运的是,后面的几场我都达到了自己的预期,在最后一天的长跑上,我还超常发挥了,竟然取得了前几的名次。
      正式成绩与分数要过几天才会正式公布,然而借着苍的特殊关系,我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两支佼队正式成员分别招十二位,我正好排在少年组的第十二。
      出于时间的原因,我很难形容出我当时的心情,我唯独记得,关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霸占了我整张脸。
      更让我高兴的是,苍取得了第一,关夺下了第二,就连没有入围的木,因为射箭尤其突出,得到了首领的赏识,首领破格收他为学生,也就是说,他成了少年佼队第十三位成员。
      与他们短暂庆祝喜悦过后,我就回家将这好消息告诉了父亲。
      转述这一消息时,我又一次哭了,我实在抑制不住自己嫉妒。父亲跟孩子的我一样,他笑着流泪,不断念道比他有出息多了。
      他还说,等正式成绩一出,他就去告示处抄一份我的成绩贴在墙上,我觉得这样不好,他却坚持说,这是我应得的。

      我的父亲是个很矛盾的人,他曾为我的安危着想不希望我去参加部落大会,而现在,我应该是证明给他看了,我没他想的那么差。
      麻雀弱小,但它可以靠努力够到雄鹰飞翔的那片天空。

      首领大人私下邀请两只新佼队成员去佼队营地聚餐,顺带让我们提前认识老佼队成员。
      我去了。在那之前,我晚饭都是和父亲一起吃的,我没想到的是,之后也没再有过。
      那天晚上大家都很开心,我头一回尝试了一小口酒,脑子晕呼呼地听他们说话。
      我借着酒劲,胆子也跟着变大了,我举着杯子(里面的酒水全洒了),对着坐我旁侧的关与木一本正经表示了感谢。
      “谢我俩哪够啊,还有苍呢。”
      木抬起杯子,对着苍的方向,苍跟没看见一样,平静地吃着东西。
      苍有帮过我没错,但他的功劳与他们俩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我还在想着,木以为我是不愿意,立马为他兄弟打抱不平:“当初要不是苍跟我俩说你潜力不错,我才懒得看你的实力呢。”
      他又想喝口酒,杯子送到嘴边了才发现里面是空的,他的声音变得气愤,“谁箭术能有我好啊?”
      “首领大人。”
      关一句话就让木闭了嘴,他跟我说,“木说的是实话。”
      “苍认出了你,他跟我说他见过你。他很欣赏你的努力。”关接着说,“正好我们都喜欢努力的人。”
      苍听到关在他旁边谈论他,往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我丢掉了手里的酒杯,向他伸出手。
      “谢谢。”
      他面无表情地与我握了握手,随后嫌弃似的立即将手收了回去。

      那天我们吃得很晚很晚,我觉得父亲不会担心我,就没有回家,与大家一起在营地过了夜。
      就那么一次外出,就那么一次没有回家,却成了是我一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没有再见过我的父亲。

      次日我回到家,发现父亲不见了。
      我的家就这么大,他的房间我的房间都找遍了,我没有发现父亲的踪迹。
      我又重新认真翻了一遍家里,发现与我父亲一同消失的还有一把长矛。是他以前打猎会带的长矛。
      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难以接受心里的得出的答案,冲出了门,去询问邻居有关我父亲的下落。
      我还去问了叶,我当时顾不得别的,他是我的邻居,他是最有可能看到我父亲出门的人。
      叶平静地说,他今早看到我父亲提着把长矛,兴冲冲出门了,看样子像是要去打猎。
      “你就不会拦拦他?”我冲着他大喊道,“他腿脚不便,怎么可以去打猎?”
      他皱了皱眉,“你是他儿子,怎么不好好在家看着他?”
      他说完顿了会,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又问道,“你爹出事了?”
      我上前扯住他的衣领,用眼神警告他,“你敢再说一遍。”
      他推开了我,眉头锁得更紧。
      “与其在这跟我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你爹。”

      我找了父亲一整天,去了所有我父亲可能去的丛林,但都没有看到他的下落。我还去了部落出口外围的密林,但都一无所获。
      傍晚回到家,周围都亮堂着,唯独我家漆黑一片。
      我最后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父亲失踪了。

      那几天我没停止过寻找父亲,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成绩正式公布的那天,所有新的佼队成员都必须得去部落中心接受族母大人的认可与老祭司的祝福。
      我去了。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让我走到祭司面前,我走到首领面前,跟他说我父亲失踪几天了。
      他现在是我的老师,要是我父亲有什么不测,日后能负责我的人,就只有他了。
      首领大惊,他问了下我父亲的名字和外在特征,派人去寻找我父亲。

      有些事情,我不想再重新回忆一遍,但有人告诉我,说出来才能释怀。算了,反正过去那么久,说出来也没什么。
      首领的手下称在野外找到一具人尸,喊我去辨认。这些天我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到了现场,我差点窒息了。
      那具尸体的上半身基本都已残缺或者腐烂,血肉凝滞,有的地方还能看到白色。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人的尸体,这具尸体就是我的父亲。我认出了他的体型,他稀疏的头发,还有那把深色的长矛。

      那些人没有以保护我的心灵为由掩饰我父亲死亡的真相,他们推测父亲是想单独拿下一头猛兽,结果反被猛兽捕食。
      首领帮我埋葬了父亲,他没有用语言来安慰我,而是给我放了长假,说我休息够了再回队伍。
      苍关木三人来我家看过我。
      木不知好歹想试着开导我,他说,“不知道能不能让你好受一点,我爹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关比木识趣得多,“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苍没说话,他能来一趟就不容易了。后来我回到队伍,他认真履行他队长的职责,帮我补习以前不在时该完成的野外生存训练,再后来我才知道,我不在的期间,他帮我完成了我该达成的猎物指标。部落分给我的食粮,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
      他其实没有必要那样做的,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我不缺食物。

      为了工作方便,我搬去了靠近佼队营地的区域居住。
      能在那边住的基本上都是有身份有地位,多少与首领有点关系的人,我呢沾了佼队的光,有资格向首领申请,他给我分配了间木屋。
      我带了我的衣物走,父亲的遗物仍完整摆放在他的屋子里。我不想破坏他的生前留给我的景象。直至今日,我还会去在父亲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回去看看。
      我扔了很多我自己的一些没用的东西,就比如我曾经雕的麻雀。它们太丑,我不想看见它们。雕刻的工具我本也想一起扔了,现在的我没有时间再忙活这个,留着也没用,直到我发现掉在墙角积灰的一块木头。
      我知道是什么,光是看到,就唤起了以前的记忆。
      那是我曾经答应送给叶的鹰木雕雏形,我刚刻出个大概模子不久,就忙着训练去了,后来与叶渐行渐远,我更不可能再将其捡起来。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带走了那个模子,还有工具。
      我想把那只鹰雕出来,然后送给苍,他再送给他妹妹,好缓和一下他们兄妹的关系。
      部落所有人都喜欢鹰,我觉得小女孩应该会喜欢小巧的鹰。

      佼队的待遇很好,但工作也是真的累,每天的安排比当初训练时还紧凑,首领还会专门给每个人量身制订训练计划,连我们的空余时间也要挤占。与佼队十几个人相处也很累,他们各个都有自己的脾气,一有矛盾就闹得没完没了,有时候队长管也没用,得首领亲自下场解决。
      待久了人就容易变得麻木,我为了避免与他们产生冲突,主动学习了队长的生活方式,不会参与到队员们的交谈当中,去队长身边坐着。
      他不会排斥我的到来,也不会欢迎我就是了。
      想跟他说话,就必须得我主动开口。
      我想不到什么好的话开口,只得直接问:“你和你妹妹怎么样了?”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谁要你来问的,木?”
      我觉得就算是我点头,苍也不会怀疑。可木就在不远处,我的良心不允许他为我背锅。
      “我自己来问的。”
      “这种问题你得去问她。”
      我接不上话了,我不擅长与这样的人聊天。
      无奈之下,我提前透露出了我的想法。
      “我不了解她,不清楚她会不会喜欢。”
      “你先送了再说,万一呢?”
      苍沉默了一阵,我看出他是被我说动了。
      他坚持自己的想法,他要我直接将那个模型给他,给他借工具。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雕出来,他都没有问我怎么刻木雕。不过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可以雕出来。
      至于有没有送出去——我之后因公事拜访过首领的家,我有注意到他们的桌子上摆了一只小鹰。
      我的提议很天真,毫无疑问失败了。
      苍与他妹妹的关系从没好过。

      队长的女人缘极差,他妹妹嫌弃他,他的心上人也看不起他。
      怎么说他也是族母大人的宠儿,首领手下的骄子,还是我们佼队的队长,要身份有身份,要魅力有地位。可姑娘们偏偏不稀罕这些。
      我是在一次丰收宴会上知道队长有心上人的。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关前段时间整天跟我们说他遇到了个金发的姑娘,长得极为漂亮等等,结果那天苍就带了个与关描述一模一样的姑娘去见他的父母。
      关气得当场与他的兄长断绝关系,队长这时候还很冷静,可那姑娘也不高兴了,似乎是见到自己错过了个比队长更加优秀的男人,于是与队长闹脾气。队长沉不住气,失控了,还是族母大人出来收拾的烂摊子。
      说来奇怪,族母头一回偏袒了她更小的儿子,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知道是她大儿子犯了错,还是别有所图,我猜不透。总之她强行让那个金发姑娘与队长分开,不让队长与那姑娘再见面。
      这只是个开始,关与苍的矛盾蔓延到了佼队,让本就矛盾的佼队更加破碎。队长变得喜怒无常,关什么都还没做,首领就出手将他亲儿子逐出佼队,让关顶替了苍的位置。
      佼队里大多人都更喜欢关这样的领头人,这样的安排对他们而言是件好事。而我不这样想。我不是不认可关,我只是觉得把苍赶出去这个代价太大了。

      我再次见到那个金发姑娘,是在佼队营地。她与关待在一起,关看上去容光焕发,他经常笑,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
      关向我们介绍她,说她叫“含”。
      我心想,我们能不知道么,当时丰收宴会全族人都在场,是个人都能看见他们三个之间的破事。
      那姑娘看起来很不自在,她始终低头盯着地面,没有和我们打招呼。
      在这么多人面前就知道装了,当初也是靠这样博取那兄弟俩的青睐的吗?
      我很少对一个人产生恶意,而我当时就是这样将最近佼队发生的一切迁怒给了她。
      我觉得要是没有她,苍与关现在肯定还好好的,苍也不会被赶出佼队。
      再后来不知道他们三个之间又发生了什么,那姑娘又继续与队长——旧队长苍走在了一起。那姑娘很聪明,玩弄够了关的感情,重新选择了她认为更好的选择。
      我没有怎么接触过女人,我不知全貌,难免对她怀有偏见。

      部落外面近来不太安稳,我大致听到是怎么个情况佼队从一只打猎的队伍,转为了把守部落入口的侦察队。我不喜欢限制住活动范围的清闲,我更愿意猎杀猎物。
      我早就不会对动物有任何怜悯之心,它们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不过,我对欺负弱小没什么兴趣,不会给我带来成就感。自从我第一次将长矛刺进猛兽的体内,我就享受到了这样做的乐趣。
      猛兽难以伤害到我,我不会蠢到单独狩猎。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会耍阴招,差使动物偷偷伤害我。
      不管哪个方向侦查到了异样,总得有一支佼队前去查看情况,当时正好轮到我们,我就跟着队友一起前往,与蛇部落的人对上了。
      我早就不是部落大会上不擅长格斗的那个人了。我如今手拿武器,杀了太多生,血对我来说见惯不惯。
      然而,当我马上要伤到一个孩子时,我迟疑了。
      对方是个外族人,我为什么要怜悯他?
      我一放慢动作,对方就有了可乘之机,不知从哪钻出一条蛇,咬了我的脚踝。
      我下意识地刺死了那条咬我的蛇,然而这样不会让我好转半分,我的下肢变得无力,失去正常站立的能力。
      不行,我怎么能被这种小人给打败。
      我趁着双腿勉强还能站着,使出手臂的全部力气,举着矛朝着对方刺去。
      我刺中了人,可我想杀死的人被推到了一边。
      那人被我刺穿了肩膀,还不准备就地躺着,他拔出腰间的短刃,倒向我在的方向。我想躲开,可我的双腿不听我使唤。
      他举着的短刃,从我的手臂开始一直划到我被蛇咬过地方。我感觉像是身体被人分成了两半,我疼痛难忍,还没法躲开。
      那人必死,死之前还得拖我一起,真是够狠的啊。
      只能说我命大,我的队友及时发现了我的伤势,将我送去了医舍。那个这种人划伤我的范围大,但伤口总的不深,不是什么致命伤,处理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从没躺过医舍的我最后还是进去了。

      我没想到我能在医舍见到叶。
      他过去五年在做什么我无从得知,见他体态与肤色的变化,他绝对参与过训练。
      他没有负伤,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来看我的。
      他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我的桌边,我认出那是一尊木雕,具体是什么,我没细看。
      “你看看,我雕得怎么样?”
      他开口得很自然,仿佛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难看。”我说的是实话。
      他怎么开始弄这个了?
      他将木雕放在我旁边的桌上,就不拿走了。
      他继续道:“这不是我的问题,我是模仿你以前刻的来的。”
      是这样吧,我不在意,我不打算再维持与他的对话。
      我翻身,闭上眼睛,拒绝与他交谈。
      他本该走的,可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咱俩好歹认识,用不着对我这样吧。”
      我俩几年没说过话,继续维持下去不好么?
      我没回话。
      过了一阵,背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很抱歉。”
      他没有必要跟我说这个的,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是我单方面不想跟与他往来罢了。

      后来的几天里,叶每天都会来烦我,每次都会带上一个小木雕,放到我旁边的桌子上。
      等到数量越来越多,我没法再忽视,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我当着他的面将他摆好的木雕全扫在了地上,告诉他不要再放垃圾在我这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什么反应,很淡定指责我的行为,“你这样会给清理这里的医者造成困扰的。”
      原来他知道体谅人啊?
      我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你就不能让我安心养伤?”
      “我也想啊,可等你出去,我就没法再见到你了。”
      这样恶心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不要这样跟我讲话。”
      他见我愿意跟他讲话(是他认为),就赖着不走了,坐到一边跟我讲他重新报名了部落大会,志向加入青年组的佼队。
      “佼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我知道啊,你不会以为我这五年都在家躺着吧。”
      “那你以为其他人就没训练了?”
      青年组的要求比少年组高得多,他这个年纪想要加入佼队只会更加困难。
      “反正离部落大会没几个月了,到时候你要是可以下地,来看看我的表现呗。”
      我以沉默拒绝了他。
      叶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走的时候很高兴,我心想,他应该要失望了。

      苍来看了我,还带来了他的金发恋人。
      见不到还好,这一见面,我对她的厌恶感怎么都藏不住,换做以前,与苍同行的人,一定是关和木。
      我无视了她,只与苍交谈。
      不久后,叶破门而入,我让苍帮我赶走他。
      等到病房内就剩下我跟那姑娘两人,她直接问我为什么会讨厌她。
      明知故问,她问的出口,我也就说了。

      含这个姑娘很有意思,我说她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吭声,几天后,她突然冲进我的病房,朝我脸上扔了一束花。
      说真的,我当时以为她是来殴打病患的,没想到她就只是站在原地,激动地对我说一大堆,反驳我几天前对她说的话。
      她的语速太快,很多话我没怎么听清,我就听到了最后那句。
      “还有,我以前甚至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你就单方面将我认定为坏人,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她自己说痛快了就走,没给我回话的机会,还挺不负责的。
      我没有因此对她改观还是怎么样,那不是我。我是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
      我确实得先接触她。

      腿伤好后,我终于出了医舍。首领没有让我回佼队,而是让我去部落大会帮忙几天,做些维持秩序的杂事。
      我越来越能理解父亲了,我亲身体验到了父亲曾经的经历。一旦受过伤,他们就不把我当正常人看,不过是身上留了道痕迹,却像是能力不行的证明,不再被重用。
      好在我现在没生活压力,我不在意这种落差,闲了就闲了,首领对我仁义尽致,我不会怪罪他。
      我很早就在佼队里听说过今年有个姑娘报名了部落大会,单报箭术一项。我在开幕式上见到了她,她是个子高挑的女子,眼神坚毅,身上自带一种力量的美丽。
      难怪木老是念叨她。
      我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她身边还跟着一矮个的金发的姑娘,我一下就认出了她,那是含。
      我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去。
      含还记得我俩间的不愉快,她不太愿意跟我说话,我不得不借着苍的名义说带她去专属于佼队成员入座的地方,她才勉强与我同行。
      我等着听她说出什么能让我惊讶的话,结果她就是向我询问了下苍在哪。
      苍就算不是佼队的人,他的首领父亲也不可能放过他,肯定把他抓去外面巡逻了。
      我这样告诉她,心想着,她就这么不了解她的恋人?
      我没有说出来,我见着她失落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
      我不太清楚她与苍怎么发展的感情,自从苍脱离了佼队,我与他的交集不可避免地减少,身边也没人跟我提起。

      接下来的正式开赛,我由于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待在现场,不得不观看了比赛。
      前五年的叶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无从得知,赛场上的他俨然与我印象中的叶大相径庭,他竟然夺下了初日的第一。
      然而,这与我无关。
      比赛结束后,我离开了赛场。
      我见到了含——其实比赛还没开始前我就在看台发现了她,她的发色太显眼了,不过我没有怎么花心思在她身上,很快就将她忘了。
      她怎么与叶走在一起?
      两人有说有笑,像是早就认识了一样。苍没有报名部落大会,今日的比赛也不是射箭,没有她的女友在,难道她就只是单纯来看比赛的?
      我心里不太认同这种看法,女人一般对这种比赛都不感兴趣,除非是有她们的亲友参加。
      会不会……她是专门来看叶的?
      第二日的比赛不是射箭,她依旧出现在了看台。
      我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一点就是,她似乎觉得她跟谁交情都不错,她不想理人就可以不理,想理的时候就忘了她以前的行为。
      她在看台发现了我,还逮着我跟我交谈,话题无不与叶有关。
      她对苍都没见得这么感兴趣,我暗暗想着。
      那天的比赛是格斗,叶表现没了昨日那般突出,第一轮就被筛了下去。还是与从前一样。
      初赛没了叶的比赛,含又来扯我讲话。
      “你为什么要讨厌叶?”
      不知道是叶这样告诉她的,还是她还记得当初我要苍赶走叶的请求,她就这样问了。
      “当初我不过说了你几句,你就气得不行,隔几天特意来我病床前朝我吼一顿,害我丢尽颜面。”
      这话激起了她的怒意,我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应该能明白,他几年前对我说类似的话时,我的心情。”
      她还是不高兴的样子,没回我。
      那天叶没有辜负初日大家对他萌生的期望,在复活赛里一骑绝尘,决赛赢了潜在的冠军,再次赢得第一。
      趁着大家都在欢呼他的连冠,我离开了现场。
      我亲眼看了比赛,很难用今年的参赛选手普遍不行作为叶能取得好成绩的理由。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好像真的变了。

      部落大会结束后,叶以总成绩第一的成绩加入了青年组的新佼队。
      按照惯例,所有佼队成员,包括旧佼队,在成绩出的当天都会接到首领的聚餐邀请,我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含那姑娘也来了,她与苍一起来的,跟她闲聊的人却是叶。
      苍与叶的性格截然不同,苍需要人主动跟他讲话他才会开口,而叶与含的性子相似,两人遇上自然就聊了起来。
      苍站在一边,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当着佼队那么多人的面冷落新佼队的队长(是的,首领直接让苍进了新佼队,还让他当了队长),还能做到如此心安理得的,也就只有含了。
      我原先也误会过,觉得她与叶很可能有什么心灵上的契合之类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俩谈论的话题大多与我有关,而含认为她的恋人与我关系密切,所以就没告诉他。
      很有意思的是,不知道内情的苍对叶不满,叶因为苍抢走了自己队长的职位对他更是不满,两人一直存在过节。
      含另一点让我佩服的就是,她能同时与两人相处得来。我不认为她这种能力是得益于她的外表,或许外表有帮助,可那绝对不是决定性的。

      叶那晚没有与我交谈,那时的他身边有足够多的人认可他,就连首领大人也对他做出了表扬,他完全没功夫去管其他的事。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这样就算是当了同伙,我们仍然还能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
      如我所想,我们基本没怎么见过面,首领对新旧佼队的安排不同,就算是在同一个营地休息,时间也是错开的。要不是有含偶尔会特意无意来跟我提一下叶的近况,我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把他遗忘。
      直到有一天,佼队聚餐完后他单独找到我,给了我一样东西。
      那时候是晚上,要说具体时间的话就是含那姑娘失踪的前一天,她与苍那段时间闹矛盾,那天晚上完全爆发了出来,我当时在场看到了全过程,所以印象深刻。
      我借助着月光以及营地残燃的篝火,认出叶手里拿着的是一尊木雕。
      差不多他的手掌大小,模样却十分逼真,是一只很漂亮的鹰。
      它的喙部与双翼都是微张的状态,像是随时准备从他的手中飞走。
      他不仅在训练上取得极大的进步,就连木雕的功夫也变得如此精湛了?
      而且,我上次躺医舍离现在才几个月时间,他那时送给我的木雕模子做的很丑啊?
      心中有太多太多疑惑,我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该再刻意藏在心里,索性随机选了个问题问出口。
      “你哪来的时间刻木雕?”
      “一天总不可能除了训练就是吃饭睡觉吧,那样活着多没意思。”
      “然后你选了刻木雕打发时间?”
      “怎么,就你允许半途而废,不允许我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然后坚持下来了?”
      “学了多久?”
      “我们没见面差不多有五六年吧,这期间每天抽出至少半个时辰去琢磨这东西,再蠢的人也能取到些成果,更何况我是天才。”
      至于他在哪学的,我不关心,就没问。
      “既然刻得出好的模型,还故意让我看看败坏心情的丑雀鸟。”
      “第一天去看你的时候带的就是一只很漂亮的麻雀啊,结果你看都不看就把它推碎了。我那叫一个心疼,好歹是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做的。不过谁看在我大气呢,我想到个好主意,咱俩好歹朋友一场,下次去见你总得上带什么,就带我刚学那阵子刻出来的残次品算了。反正都是要被你推碎的,次品不心疼。”
      我从不觉得自己会与鹰扯上关系,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只麻雀,笨鸟先飞才勉强与鹰并肩。我不厌恶自己的定位,可也说不上多喜欢,就只是能接受而已。
      他直接给我一只鹰,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在他那向来都是表现出偏爱麻雀的吧?
      我收下了。
      那只鹰的模样实在得我心意,我想要是我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刻不出这么精美的作品。

      我与叶的故事,就这么多。
      后面的事我现在反倒记得不多,我们都是佼队的一员,或许有分队的差别,可集体活动里仍属于同一个团体,见面说话的次数很多,我们会交谈,就像朋友那样,就像我们曾经还会说话时的那样。
      偶尔我们会感叹对方身上发生的变化,我们都没有忘记幼年时的彼此。

      叶没有向我提及过他的过去,我有机会知道其中的一些事,是在含那姑娘回来之后。
      她每一次行为都能突破我对她现有的看法,她回来后不久,佼队里就开始传她在异族部落有个孩子。鹰部落日后的首领决策果断,做事沉稳,谁能想到他与他的夫人曾经会有那么一段俗套故事。中间具体发生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在他得知那是他的孩子后,就哭着求着他夫人和好去了。

      含告诉我——我不打算重现我们当时对话的场景,所以我就单方面转述她跟我说的一些话。
      “我跟叶就是普通朋友啊,你那么在意干什么,你不会是苍派来的奸细吧?好啦好啦开玩笑,没这个事,我跟苍都说明白了的。
      “你问我与叶平时都有什么好聊的?哎呀,这语气简直跟苍一模一样呢,你俩不愧是玩到一起的啊。你怎么不直接去问叶呢,显然你跟他更熟一些,难道是我看起来更好套话?
      “不逗你啦,我讲,我讲就是了。
      “叶说你俩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你是他的奇怪邻居,不爱出去玩,喜欢待在家,哪里也不去。我就说,待在家怎么了,我小时候也待在家呢,你们父亲就不会说外面很危险这样的话吗?
      “——什么因为我是女孩子,分明是那时还小吧!难道你十岁就可以拿武器在外面跟野兽打交道?
      “好了好了,继续说回叶。你不准再说气我的话了,不然我就不再——什么叫不想听我讲你已经知道的事?你的要求很多诶!
      “好好好,看在你帮了我婚礼很多忙的份上,我就宠你一回。
      “你喜欢刻木雕对吧,刻的永远是麻雀。叶说他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麻雀——他这说的,难道喜欢是能受自我控制的嘛?我真想亲眼瞧瞧小时候的你啊,应该和麻雀一样可爱吧。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他很欣赏你身为麻雀的生活态度,不求上进,安于现状。
      “我就问他,他是不是理解错了,你努力加入佼队,怎么可能安心做一只麻雀呢?
      “叶说,他的确误会了。”

      “不好意思,我最近有些忙,差点忘记答应你的事,麻烦你特意来一趟提醒我。你先坐下,让我先先想想上次说到哪了。
      “谢谢你的提示。你后来为忙于准备部落大会的训练,忽视了他的行为让他很伤心,他说以前还会带你去认识他的朋友呢。
      “他说他也很生气,你明明曾经说过你对部落大会不感兴趣,结果一下子就转变了态度,还是他去问的你,你才告诉他。放在现在很好理解,小时候的想法变化就是很快啊。
      “他说,你们相互不理解,就此分道扬镳。他失去了与自己想法一致的同伴。
      “——什么叫我说的不详细,我又不是亲历者,叶愿意告诉我什么,我听到的就是什么好不好?有些事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后来,叶看到你与族母大人的几个孩子,那些出身就是鹰的人来往,他就意识到,他与你可能真的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了。
      “部落所有的适龄男孩都会被自己的亲人催促报名部落大会,他为了显得自己也有亲人关心,也报名了。在临近比赛的期间,他练了下格斗技巧,他对格斗很有兴趣。说到这的时候,他停顿了很久,我很少见到他平静的一面。然后他继续说,他很倒霉,格斗第一场比赛他就遇到了当年的第一,惨遭淘汰。
      “在复活赛的时候,他又遇到了你。‘岛那家伙打架太逊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练,比赛的表现比我还不如,那就是想加入佼队的态度?’叶边骂边说,你一味防守不爱进攻,这样除了僵着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他觉得反正自己进佼队无望,就让了你——他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让的,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他说,你顺利加入佼队后没几天,父亲就在野外被猛兽分食了。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叶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因为是他发现了你父亲的遗体。
      “你那时候去找过他,质问他有没有见过你父亲。他的确见过你父亲出去,但他以为老人就是出门溜达,不会走多远。在你找过他后,他就自己出去寻找你父亲,他记得你父亲那天的装束,哪怕遗体没了容貌,也能将他认出。
      “对不起,说起你的伤心事了。话又说回来,正视现实应该才能更好的释怀是不是?你竟然嫌我啰嗦!还想不想听我继续讲了?
      “叶一直很愧疚。他觉得要是当时他拦住老人,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他爹曾经是一名猎人,因为腿部负伤不良于行,无法再跟着集体出行。就连我都能看出来,他对部落这样无情的安排一直耿耿于怀。我早该想到的,他当时提着一根长矛,穿的是打猎的装束。儿子顺利加入佼队,老人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想出去抓几只猎物回来庆祝,这样想倒是没啥,可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啊,他不会以为儿子能独立,就不需要他了吧?可恶,他怎么和我爹一样不负责啊?’
      “你后来搬了家,叶连见到你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走后不久,他在家的附近找到你丢掉的旧物,里面还有你曾经刻过的木雕。‘他怎么敢嫌弃我刻的木雕,他自己做的都好不到哪里去吧?’他说是这样说,可他接着又说,他将你刻的每一个木雕都翻了出来。他每一个都认真看了一遍,它们的大致模样都是雀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说你曾经答应过给他做一只鹰,但他没有在旧物里找到类似鹰的木雕,就连半成品都没有。
      “他将你做的木雕全带回了家。我本以为他是在难过他的朋友遗弃了他,想收集那些木雕作为对你的回忆,结果他说我想多了。‘我捡回去是为了研究怎么刻的。那家伙忘记就忘记了,我有手,还不会自己做?省的心里老是惦记。’叶还真是嘴硬啊,雀鸟与鹰长得完全不一样吧?
      “叶决定参加下一届的部落大会。他说,你这样的人都可以加入佼队,那他肯定也可以。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描述那五年,就没说。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刻意隐瞒自己的努力,然后让其他人觉得你们是天才呢?苍也是这样。其实说出来也没关系的,关心你的人才不会在意你的成绩呢,只会心疼——不要再嫌我多嘴了,你真的是个很差的倾听者诶!
      “叶讲完这些,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扔掉自己辛苦做的木雕,就做工不怎么样,那也是自己的心血。我说,‘可能是岛他不想再与麻雀有什么关系了。’我是猜的,毕竟你加入佼队后,身边都是优秀的人,他们都是雄鹰,部落的未来,而你也是其中一员。
      “说起来,要是我是你,我才不会去想自己到底是鹰还是麻雀呢。我高兴自己是麻雀就是麻雀,开心自己是鹰就是鹰,那又代表不了什么。难道我觉得我是麻雀,我就不能努力了?我不努力,好好活着,就不能觉得自己是鹰了?什么道理呀这是,我们都是人好不好,比作成动物干什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话扯远了。真正什么原因,当然只有你才知道啦。”

      含那姑娘与我的交集屈指可数,以她来收尾不太妥当,还容易被人误会。可我就是想提她,我爱提谁提谁。
      我其实记得她曾经朝我吼一顿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她的头发是天生的。总有人因为她的头发而靠近她,他们看到她的第一眼,永远都是她的头发。他们不会关注她本人,仿佛她的头发,就是她唯一的优点。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外表不过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她活该那么讨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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