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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坚(一) 他平等地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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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他……不幸去世了。”
白衣的医者神色忧伤,她时刻观察着我,似乎在担心我会有出什么应激的反应来。
我让她失望了。我点头,表示我听到了她的话。
医者也点点头,她伸出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我就等着这一刻,什么也不顾就进了我等候许久的病房。
米色的被单中间一块区域被血红色浸透,下面隐约映出的人形,是我的好兄弟。
他没有亲人,除了我也没有别的朋友。落得忙着去解决这次斗争造成的后果,无暇来看望任何一位伤者。
我静静站了一会,我不明白,昨日这个的时间点还在笑着与我讲话,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哭一会,哪怕是流一滴泪来缅怀他也是有意义的,可我哭不出来。
部队很早就密谋了一起抢夺上流河流的占有权的秘密活动,时间定在昨日下午。
不料正好那天那群鸟人加派了防守,这种意外情况本该先报告领头等领头重新做定夺,但兄弟们都是有血性的人,觉得鹰人的数量不多,想着到都到了,准备了那么久,再回去就是功亏一篑,索性就照着原命令继续执行,至于后果我就不说了。
我没有参与昨日的行动,我去了另一个地方打猎寻食。他去了。活着回来的同伴告诉我,他是为了保护一个年纪才十三的孩子,被鸟在腰间砍了一刀。他活着回来了,可失血过多,还是没能活下来。
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眼眶不受控制地涌进一股酸楚,我没再待下去,转身离开了。
我去了蛇舍。
那里不仅是我们集中养蛇的地方,也是关押俘虏的地方。
我踏进了一间低矮的屋舍,里面不仅住着蛇,还睡着好几个头发结块蓬乱,衣服破烂的鸟族蠢货。
他们在我们这里白吃白喝好几个月,如今总算能发挥他们真正的作用。
替他们的族人偿命。
我给小蛇们做了个手势,它们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即张开牙齿,朝离它们最近的俘虏腿上咬了下去。
蠢货们痛醒了,大惊小怪地叫喊着,我二话不说就拔出了别在腰间的短刀,朝其中一位走过去。
那个蠢货见了我的刀,立即明白了我是什么意思,刚才的尖叫转变为了奇怪的哇哇声。那是恐惧的叫喊。
他双手慌乱地摸着地,挪着身体不断往后退,口中吐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别……不……不要杀我……”
与这种鸟人没什么好说的,我继续走近他,他越是害怕,我就越是想杀了他。
屋舍里的其他几人也吓坏了,他们被屋内的蛇群围着,不敢动弹。或许是担心接下来我也会将刀转向他们,竟然有稍微聪明点的鸟人喊了句,“要是让灵女士知道你杀害了我们,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她现在又不在这。”
我边说着,边靠近那个胆小的鸟人,这一刻我下定了决定,下一个杀的就是刚才那个跟我说话的家伙。
那个蠢货根本逃不出我的视线,我亲眼见到他被蛇咬了好几口,仍没放弃想要逃离的可笑念头,在摸到了墙壁后,他顺着墙站了起来,似乎是想学蛇那样爬墙。
这样的人死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我这样告诉我自己,我还加快了靠近他的步伐。
我的刀离他近在咫尺,只要我当时的动作再干脆利落一点,就能收走他的性命。
我没有如愿杀死他,就在那一刻,有人推门进来了。
我就稍微分神了一会,我手里的刀就被人夺走了,然后狠狠挨了一巴掌。
“你在干什么!”
灵的声音正对着我的右耳,又加上脸颊上的刺痛,我一时弯了腰。
我的计划失败了。
灵先是检查了下那位差点被我杀死的蠢货的情况,后拽着我拖出了蛇舍。
蛇群在为我们绕道,它们总是如此听话。
灵气得满脸愠意,她指着我大骂一通,“坚,你怎么能胡乱杀人?”
我为自己没有快点杀掉那人深感后悔。
我说,“鹰族人杀死了鸣。”
灵一时没有回话,我能感觉到她一直都在盯着我。
“我听说了。”她说话瞬间变得轻柔,跟向我报丧的医者一模一样,“但这不是你拿杀人泄愤的理由。”
“他们是鹰族人。”
“但不是他们杀的鸣,他们是无辜的。”
我不想再跟灵理论了,她高尚,她有一颗怜悯众生的心,我比不上。我心想,要是是落遭遇了什么意外,她就不会有这样冷静了。
我想要回我那把刀,灵非得强迫我发誓不会再踏入蛇舍半步,才肯将我的刀还给我。
我照做了,誓言这东西,也就女人会愿意相信。
她还得亲眼目睹我离开,才放心地进了蛇舍。
蛇舍这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押送俘虏的部下,就只有灵会坚持来这里,替那些异族人无偿检查身体状况。
这个善良到死板的女人仗着有族母大人的宠爱,还有领头落对她的听从为所欲为,我就算是再怎么不满,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怎么也散不了,最后锤了几十次树,锤得树叶纷纷飘落,指关节磨出了血,我才回了家。
我一定得为鸣报仇。
灵提前预料到了我会再次拜访蛇舍,她特意叮嘱了落,然后落亲自来警告我别干蠢事。
年轻的领头语重心长跟我说了许多,他简要地复盘了惨状发生的原因,算他还有良知,没有将责任怪到兄弟们头上。要是他敢说他的部下一句不是,我就算是丢了现在副领头的名号,也得将他狠揍一顿。
“我知道鸣的死对你来说难以接受,可人总得向前看的。”落说。
看看这是个领头该说的话吗,就为了讨好姐姐,连兄弟们的死都不管不顾了?
我冷着脸,“难道就让他白白牺牲?”
“他没有白白牺牲,他保护了一个孩子。”
我冷哼一声。不管怎么样,落这样的年轻人,无论如何都是说服不了我的。
事实证明落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他最后还是让我听了他的话。
“我知道杀他的人是谁,下次行动我们一起替他报仇。”
*
要是可以,我愿意代替鸣去死。
鸣是我接触过的最跟我合得来的小伙子,我们相互欣赏,经常一起喝酒,畅所欲言,凡是我们能想到的,我们几乎都谈论过了。
我们一致不喜欢部队里的风气,大多数人跟会动的尸体没什么区别,比蛇还呆,就少数人撑起了部队的未来。我们都对部落里的闲事不感兴趣,那就是无用的人的谈资。
当然,他的看法没我这般那么极端,他毕竟还是年轻人,我不能苛求他。
他似乎喜欢个年轻姑娘,他醉酒后跟我说,他连以后跟她生的孩子名字叫什么都想好了。我能说他什么,他甚至不敢跟那个姑娘开口说话。
没关系,等他到了我这个年纪他就会知道,还是跟知己一起喝酒更自在。
他未来要是幸运些,说不定能被首领看中,得到个不错的职位,又或许他能真正追到心仪的姑娘,过几年还能成为一名父亲。
就这样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他牺牲了。
相比之下,我就是个幸运点的普通人,靠着丁点小运气得到了首领的赏识,当上了副领头。这个头衔空有虚,我的真实工作是替首领监督年轻组领头,所以,发号施令的实权实际掌握在正领头手上。
那位年轻的领头,落,工作干得不错,在我眼里。
他那个年纪里的男孩很少有上进的,不是爱玩蛇,就是四处惹事,不教人省心,进了部队还这样,年轻人就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训斥了多少这样的部下。虽然他有很多做法我不认可,但看在结果都不错,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总之,我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落唯一让我不满的是,他对鹰族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似乎认为鹰族人总会有几个正常人存在,从来不让我们杀害他们。这不是他的错,我想是他的姐姐把他洗脑了。
他对他的姐姐言听计从,我理解他,我听说过他的过去。而他的姐姐过于执拗,像是没经历过什么苦难,想法很天真。
恶人作了恶就该受到更加残忍的惩罚,不然怎么能安抚受害者的亡灵?
难道鸣就活该死去?
我没有忘记落跟我说过的话,我每次见到他,总会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落总是这样回复我,像是听烦了,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就应付一下我。
我听够了他的敷衍,那天我没像往常那样不再深究,而是紧盯着他说,“你根本就不想为鸣报仇。”
我加重了语气,部队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落稍显惊诧,眼珠转向我这边。
他不会在我们面前摆出所谓领头的架子,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因此失去应有的威严。
“你以为我失去了一位优秀的部下就不心痛?”他语气依旧平静,对比起来我刚才有些歇斯底里了,“我是不希望再有人因我还没考虑到的差错而牺牲。我们还需要时间等待。”
我根本就不想听什么大道理,那只会听得让人更加不痛快,还让人难以反驳。
我就明白了一点,看来落是指望不上了。
我手下有十几位对我忠心耿耿的部下,他们年轻气盛,稍微被鼓动一下,就愿意为我赴汤蹈火,不计后果。
我当然不会忘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而让这群年轻人去送死,我会顾及周全,尽量减少损失。
我的计划里加了许多蛇,它们是主要的行动对象。我们部落视蛇为神明,蛇养了太多,是时候得减少一些了——我是说,以防万一。
蛇很聪明,只需用气味稍加引导,就能迅速理解到我们要它们什么,然后一句废话也不说,顺利完成。我们部落大多数人都会驯养蛇,部队里的人还会驯蛇作为武器和哨兵,尤其是不喜欢手持武器的人。
落没有告诉我杀死鸣的人是谁,他可能是不知道,更可能是他根本就不想告诉我,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他担心我会私自作出什么来。
不过有人告诉我了,他亲眼看到了杀死鸣的那个鸟人。
“那家伙乍一看跟个姑娘似的,杀起人来倒是不带犹豫。”
告诉我的人叫熊,我平时不会多看他一眼,但在那一刻,我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叫什么?”
他的身体有些颤抖,进而影响到了他的声音,“我就看到了那人长什么样,没听到他叫什么啊。”
我松开了他。
不打紧,到时候报仇的时候带上熊就好了。
我不怎么想跟熊打交道,他就是我在部队里最不喜欢的那一类人的代表,混了个小队长,成天在聚落转悠,无所事事。为了给鸣报仇,我只得暂时将他带到身边。
我花了将近两个月安排了我的计划,我都尽可能不浪费时间了,还是用了这么长时间。
那几天夜里我基本上都在边界观察鸟族人是否放松了警惕。
有一天发现人少,我没敢贸然前进,以防不测,我派了六条蛇分散潜入敌方领地范围查看情况。
我的指令是,一有人的动静,立马返回用蛇独有的信号告诉我。
没过多久有条蛇就回来了,我大吃一惊,难道附近就有鸟人?
可如果真有的话,那肯定不可能只有一个方向才有,其他几条蛇怎么没回来?
我想到了最坏的打算,难道都被鸟人捅死了?
那也不合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最先发现的蛇安全回来了?
我实在纠结,最后决定自己亲自出去查看一下情况。我挥挥手让身后的兄弟不要动,单独小心在草丛里穿梭。
宝贝没有骗我,我走了将近三十步,然后发现了地上倒着一个人。
我能看出是人是因为她具有人形,不过她散开的长发不太寻常,那发色就像是头顶的月亮单独将月光投射到了她的长发上,在夜晚里显得十分奇特。
能出现在鸟人的领地里,那肯定就是鸟人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要处死她,还拿出了刀,准备下手。
突然,我想起熊跟我说的,杀死鸣的家伙是个男人。
就算长得像姑娘,也还是个男人。
我翻开那女人埋在土里的脸,这确确实实是个女人,我看不太清她的脸,但能看出她还很年轻。
我望了望她的腰间,没有别上武器,又望了望她的膝盖,光着腿。她穿的是裙子。
我重新站了起来。我还不至于杀死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家伙,鸟族人该死没错,可在这之前,她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将她扔在这太便宜她了,蛇又无法将人拖走,就算是大型的蛇,它们估计也只会以将人吞进肚子里的方式回应我。
我只好亲自将她抱起来,带她与我们的人汇合。
我回去后,我派出来的蛇也都回来了。
它们给我传递的消息是,鸟巡逻很松散。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给鸟来个重创,说不定还能打到他们的部落入口。
我随意安顿了那姑娘就打算带着兄弟们继续前进,然而熊见到那女人眼珠子就不转了,直盯着她看,在我放下她的那一刻就立马凑了过去,还说他可以照顾好她。
我没有答应他,我强行拉走了他,他得帮我认出那个杀害鸣的家伙。
那天半夜我们潜伏得很成功,那批驻守鸟部落的家伙今晚的战斗力实在差劲,靠着蛇群们的帮助,我们还真差点打到了鸟的大门口。
要不是他们及时搬来了救兵,指不定我们还能冲进门去,让鸟人这辈子都蒙羞。
那天晚上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想我的那些兄弟们也是。我打得实在是痛快,手里的刀不知道砍伤了多少鸟人,见到多少鸟人被蛇咬在地上。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见到亲手杀死鸣的家伙。
熊见到鸟人的救兵就吓破了胆,说话都不利索了,眼睛像是老花了一样,手抖了半天也没指出凶手是谁。后来他随意指了个凶手——他指成了我们部落里的人。
为了不让鸟人有反击的机会,我及时撤退了,我还嫌打得不过瘾(其实很过瘾),我给熊来了一拳,假意当成是对他在战场上的表现的惩罚。
由于这次行动成就满满,我上报给了落,落起初还很生气,在听到没有伤亡后,就没多计较。
“下次再犯,我就让首领把你踢出部队。”
落向我放出狠话,我没放在心上,我说,“我还押回了个俘虏。”
带回个俘虏不会有什么影响,关在蛇舍的有很多,可特殊就特殊在,那是个姑娘,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假设她是族人,那我们连碰她的资格都不会有,但她是个鹰族人,一个俘虏。
落特意叮嘱道,在那姑娘醒来前不准任何人碰她,就算是想死也不可以。
他还让我负责监督部分不老实的部下,我本意就是想等着这姑娘醒来再了结她的性命,就答应了。
来访最频繁的就是熊,他总是祈求我让我进去看看那姑娘,他还承诺他一定就只会看看。
我对此无动于衷,既然答应了落,那我就得履行好我的职责。
“坚领头,你就通融一下……你要理解,人之常情嘛。”
我鄙夷地看向他,“怎么平日在部队里就没见你这样积极?”
他似是听惯了这样的话,骂也当成是夸奖,点头哈好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唾骂道,“没出息的家伙。”
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来看,我对他的评价还算是轻了。
我跟落说应该杀了那个女鸟人,我跟他说灵女士对她的存在并不知情,不会有什么影响,落也死活不肯,仍在坚持他姐姐的理念,他为此还强制给我下了道命令。
一道命令不足以让我放下杀她的想法,是灵发现了她的存在,还意外发现了她怀有身孕,将她带走,我失去了杀掉那姑娘的机会。
上次的袭击我伤了很多鸟人,给鸟带来的损失足以为鸣报仇雪恨。之后几次与鸟起了冲突,我们都取得了胜利。
这不代表我我对鸟的怨恨就减少了半分,顶多就是让我不再惦记蛇舍那些俘虏罢了。
每当我快遗忘那位女俘虏时,我总是会从落口中听到一点关于她的事。比如她的孩子顺利出生了,她在灵那安顿了下来,她成了一名实习医者等等这些我压根不关心的事。
落一开始与我一样,不会称呼她的名字,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开始喊她“含小姐”了。
或许她替部落做了些好事,融入了部落,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至死都是鹰族人,这点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不会有人能够扭转我对鹰族人的成见,除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