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47、吻 离别之吻

　　启晨星的声音不大，眼睛则罕见地左右乱飘，浑身上下都把“犹豫”和“难以启齿”诠释个遍。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赫穆见到的就总是他坦坦荡荡，容不下一点沙子的形象，堪比赫穆小时候看过的古早正派大侠。

　　哪怕是在仓库狭路相逢的时候……启晨星也没有如此别扭过。

　　现在的赫穆大概能猜到，启晨星出现在仓库，与他母亲的职业，以及警报那天在仓库紧急转移东西的学生一定有关系。

　　这些问题，赫穆当然是想问的。

　　他想问启晨星为什么要冒险去仓库，为什么要救他，还想问他挨揍的地方还疼不疼。

　　回到宿舍的第一天，看着已经重新安装好的窗户，和地上被草草收试过的杂物，赫穆在沙发上坐了大半个晚上。

　　最开始他怀疑这样太刻意，于是在吃过晚饭后，转而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只是始终留着卧室的门。

　　等到了十点左右，他罕见地给自己泡了杯“劣质香精”勾兑成的柠檬水，又坐回了外面的沙发上。

　　劣质香精勾兑的柠檬水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晚上他到凌晨三点半才开始觉察出困意，结果好不容易进入梦里，又在梦里和启晨星你追我赶了一整个梦境。

　　回到宿舍的第二天，赫穆踢倒了没被收好的箱子。

　　其实客厅的家具放置很有条理，他本来不需要露过启晨星那一侧的墙壁。

　　但……谁知道呢，有时候在宿舍转一转也不错，对吧？

　　赫穆第一时间将消息发给了启晨星。

　　【第一机械手：踢到你箱子了】

　　【第一机械手：回来记得检查，里面东西如果有损坏，我可以赔偿】

　　启晨星没回他。

　　回到宿舍的第三天，赫穆悄悄溜进了启晨星的房间。

　　这是很没有道德的行为，赫穆在心里想——要怪就怪维康德尔家确实没家教吧。

　　宿舍明明没有人，可是在踏入启晨星的房间，看见他床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衣服时，赫穆的心跳还是快乐起来。

　　皮肤的温度再升高，一贯把“我开心第一”贯彻的赫穆难得地感觉到了不自在。

　　他快速在房间里瞟一圈，便飞也似的出来，还差点被门口的箱子绊个平地摔。

　　还好，看起来不少东西都没拿。

　　就算是督检局长的儿子……也总得收拾完东西再走吧？

　　回到宿舍的第七天，启晨星坐在他的面前，对他说出了告别。

　　明亮的电子蜡烛依然在摇曳，一切与一分钟之前没有区别，那股温暖的氛围却仿佛只是两人之间的幻觉。

　　启晨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稍稍蜷缩。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赫穆什么样的反应。

　　看赫穆难过，他会愧疚，会不舍，可如果赫穆平淡揭过……只是想一想，一种浓郁的失望便从心里溢了出来。

　　这样不好，启晨星。

　　他对自己说：你真是个卑鄙的，玩弄友情的孩子。

　　难道看见赫穆为了你而难过，你会觉得高兴吗？

　　……完了，好像还真有点！

　　还没来得及唾弃完自己，启晨星就感觉到面前一暗，赫穆竟轻手轻脚凑了过来，此时正一手搭在他背后，以一个近得有点不正常的距离凝望着他。

　　“启局长不让你回学校，”赫穆说，“那你今天是怎么说服她的？”

　　他们离得好近。

　　这与警报响起那天又全然不同——他们身上已经剥去了那层逼近的压迫感与肾上腺素，他们也离开了那个为他们特制一般的“吊桥”。

　　可明明正被温暖的，安全的空气包裹，但距离拉近的瞬间，启晨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库房。

　　他们躲在货架下面，贴得好近。

　　近到对方的呼吸，对方剧烈的心跳，抖动的肌肉，全都铺在眼前。

　　赫穆看到启晨星急促地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后一靠，险些压住赫穆的手臂。

　　他的动静太大，直接把沙发都往后撞出去几厘米。

　　沙发底座划过地板的声音与拉开的距离一起刺破了那点还没来得及渲染的暧昧。

　　启晨星垂下眼，飞速回答：“因为我是偷跑出来的。”

　　“什么？”

　　赫穆顺势坐在启晨星旁边，闻言惊讶道：“你？你会从家里偷跑？”

　　世界上最听话的好学生启晨星从家里偷跑出来？

　　真是生死关头走一遭，看开了？

　　比起偷跑出来的后果，启晨星现在的注意力完全偏到了其他地方。

　　赫穆身上的体温透着布料传过来，沙发也因为他的动作而摇动，在说话的时候，赫穆还自然而然地往他这边靠了过来。

　　那双出拳带风的手如今一只乖顺的握在主人膝上，另一只则放松地搭在启晨星身后的靠背上。

　　只需要稍微放松一点，靠上去，就可以感知它的温度与轮廓。

　　但在靠上去之前，从身侧，从话语，从漫长相处中缓慢渗透的温度就已经入侵了启晨星的身体，腐蚀了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带动他少年人的激素，少年人的心跳一起，将热意慢慢染上了他的耳尖。

　　赫穆就在他旁边。

　　看到的话……又能怎么样呢？这已经是他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了。

　　想到这里，启晨星跃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

　　他顶着发红的耳尖与脸颊，平静地说：“因为我想好好和你告别。”

　　赫穆放在他背后的手指一攥。

　　“只是和我？”

　　“只是和你。”

　　启晨星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其他人没那么不省心。”

　　“还惦记着当你的小班长呢，”赫穆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强行拉着他们一起陪我搞机械赛的。”

　　启晨星从这句话里品出来一些不对味：“我不是担心他们，我是……我是担心你！”

　　他终于突破心理防线一般回过头，直视赫穆的眼睛。

　　“赫穆，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上最好的机械师吧，大奖拿遍的那种。”

　　“机械师大赛以及研究所有不少都要看犯罪记录的，你知道吧。”

　　赫穆：……

　　他有点无语：“我只是不守规矩了一点，还没到违法犯罪的地步吧？”

　　启晨星嘴唇翕动，最后说：“你的性格不讨喜，家里看起来也没人引导你，一个人来到他乡，偏偏天赋又好。赫穆，与章中鹊他们好好相处吧。”

　　“人都是需要锚点的，尤其是你这样的人。至少我希望你在这里有能放心的人，这样在……遇到一些独自一人没办法处理好的问题时，至少有个依靠；在岔路口徘徊的时候，还能有人跟你聊一聊，有人拉你一把，不至于偏离方向。”

　　同学社交到底是怎么跟如此宏大的人生课题挂钩的？

　　赫穆总觉得，启晨星想说的不止这些。

　　就像是跳过了几个证明步骤，直接把数学题的答案抄上去一样奇怪。

　　但赫穆现在不想纠结这个。

　　“退学不意味着断联吧，”赫穆挥一挥手里的终端，“你准备去哪读书？或许假期我们还能一起出来，做个联合项目之类的？”

　　启晨星垂下头：“很遗憾，不行。我大概有四年的时间会处于一个长期封闭的环境中——节假日联系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现实中和虚拟空间见面很难，平时就不可能了。”

　　赫穆瞬间就猜到了他要去哪里。

　　督查机构特殊培训学校。

　　心中刚升腾起的期待瞬间被一盆凉水浇灭。

　　赫穆慢吞吞收回一直放在启晨星身后的胳膊。

　　“但是——”

　　启晨星明明一直低着头，却像是感应到一样，轻轻扯住赫穆的衣服：“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时间，定期通讯。”

　　见赫穆还是冷着脸，启晨星有些不确定：“毕竟也是同生共死的关系，我当然是想尽量保持联系的，你……”

　　“我不喜欢留下遗憾。”

　　赫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的镜头。

　　一直到后来，哪怕他们多年不见，启晨星也总还记得这一刻。

　　少年蓝色的眼睛在烛火下荡漾，一向无所畏惧的眼睛里映着忐忑，一双手早已先一步固定住启晨星的肩膀，仿佛生怕他逃跑。

　　赫穆凑过来地很快，几乎带起来微风，却在离启晨星只有咫尺的时候猛地刹住车。

　　蓝色的眼睛像是古老影像里的湖泊，满满倒映着启晨星自己的面庞。

　　启晨星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于是他看到赫穆合上眼睛，双手也从他的肩膀往上挪动，最后小心捧起了他的脸。

　　这咫尺的距离他们好像用了很久才走完，启晨星感觉到，柔软的，温暖的唇小心贴近，印在他的鼻尖。

　　然后再慢慢往下，带着试探的决心和主人疯狂的心跳，落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