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31、异常 时间流

　　时间流速是固定的，然而人的感知却会因为其他因素改变。忙起来的时候，赫穆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

　　启晨星担任轮值班长的第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半。

　　开学时候的经历算不上开心，被命运捉弄的无语感仍历历在目。但半个月过去以后，赫穆发现，自己的接受度比想象中还高。

　　被命运玩弄一次的时候可能会破口大骂，但没关系，多玩弄上几次就该习惯了。

　　赫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卫生间前，听到门外传来启晨星的关门声后，他才慢吞吞打开门，去客厅的冰箱拿自己昨晚就冰好的水。

　　他和启晨星已经在这种“共处一舍，但避免见面”的状态里生活了十七天。

　　说来都要怪默德老师……毕竟，原本按照计划，他与启晨星应该在第一次班会那天一起去找默德老师，并向学校提交更换宿舍的申请。

　　但不妙在竞选班长夺取了他们两人的注意力，班会结束后，又在其他三人的打圆场里一路直奔饮品厅“团建”。

　　一来二去，一直到晚上回宿舍，两人面面相觑时，才想起他们忘了一件要紧事。

　　就是这么一天的时间差，让他们换宿舍的计划变成泡影——最后几间宿舍的学生已经全部在这一天报道并分配好宿舍。

　　而更不巧，除了他俩，所有人与舍友目前相处的都还算不错，暂时没有换宿舍的需求。

　　被教务处委婉拒绝的两人挫败地回到宿舍，然后在沉默中默契的达成了“凑合过”的共识。

　　赫穆打开冰箱，从第一层取出了自己的水杯。

　　冰箱、储物柜、沙发，这间宿舍里所有区域都被严格分成两部分，互不干涉。

　　赫穆的冰箱层被塞得满满当当，嗑属于启晨星的那一层冰箱永远是空的，不论是药品还是食物，他似乎没有任何需要冰镇的需求。

　　实在是浪费空间。

　　赫穆摇摇头，取出属于自己的一杯冰水，将水放在书包里，然后径直往机械实验楼走去。

　　除了必修课以外，赫穆选择的所有选修课，都需要在机械实验楼进行。

　　他在机械方面的天赋与能力毋庸置疑。

　　在上了两次机械组装课以后，惜才的任课老师就直接拍板，将自己名下的一间小型实验室拨给了赫穆。

　　“反正也是我用不上的房间，”任课老师说，“我之前辅导的学生，你的学长，肯呢个会偶尔过去拿东西，有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虽然不需要与其他人一起在教室听课，但负责的老师还是给赫穆派下去了属于自己的作业。

　　这两周的作业，是独立改造并完成一架小型家务机器人。这个任务算不上很难，赫穆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一些小细节还需要仔细琢磨。

　　家务机器人，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完成所有屋子里的家务的。

　　在完成了今日的调试目标以后，赫穆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

　　实验室的空间相对宽敞，昂贵的器材都被封存进四四方方的保险箱里。这就致使机器人的移动与清理都相对方便，但如果是在不那么整洁的房屋里呢？

　　总会有人不那么喜欢归纳和收拾屋子吧？

　　看着机器人有些庞大的底座，赫穆捏着下巴，在一旁思考。

　　或许……他可以用坚固的合金制作一个收缩升降杆，支撑着机器人去清扫不容易进入的角落？

　　在脑海里将计划反复推演以后，赫穆确定下来大致思路，从边上随手扯下来一张纸，直接在纸上开始演算。

　　思路不等人，赫穆懒得去另找地方，便直接趴在低矮的桌子上演算。

　　他演算得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已经迈入实验室，走到了他的身后。

　　一直到阴影遮住了图纸上的光线，赫穆才骤然发觉身后有人。

　　这个距离已经超过了让他觉得安全的社交距离，于是他条件反射地一个肘击，骨头碰撞的沉闷声响起，后面的人“嗷”一嗓子，直接坐在了地上。

　　“别打别打！师弟，是我啊，老师和你说过的！”

　　来人看起来比赫穆大上两三岁，穿着件沾满机油的外褂，涂过发油的头发服帖柔顺的盖在头顶，下巴带着青色的胡茬，双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坐在地上警惕地看着赫穆。

　　赫穆很快把他与老师介绍过的“学长”联系到一起。

　　“您是……金在勇学长？”

　　赫穆主动伸手，将金在勇从地上拉起来：“实在抱歉，我过于投入，太一惊一乍了……您还好吗？需要我替您预约AI诊疗室吗？”

　　金在勇站起来，拍一拍裤子上的灰尘，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

　　“没那么严重……也是我不好，看你画得这么投入，就忘记先敲门了。”

　　说到这里，金在勇又眼睛一亮，越过赫穆，直接看向他身后的家务机器人。

　　“嚯，改造得很好啊！”他绕着家务机器人看了两圈，越看越满意，“老师说找到了个极好的苗子，我还不信，这么看来，老师果然没夸大！”

　　面对他人对自己机械方面才能的赞赏，赫穆一向毫不谦虚。他礼貌低头，嘴边仍挂着礼貌的笑容，算是坦然面对了这份赞赏。

　　金在勇俯下身，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跪在地上，开始端详赫穆的图纸。

　　毕竟也是在老师手下呆过很久，看了大概两分钟以后，他便明白过来：“你是想要给这个机器人，安装一个合金的伸缩杆？”

　　“是的，”赫穆点头，“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材料，最好是坚固且容易获得的材料，这样才能支撑柱机器人整个机身，并且让它的售价适当。”

　　金在勇一拍手，笑道：“双相纳米析出钢——知道这玩意吗？几年前咱们学校的研究院研发出来的新玩意儿，用几种常见金属合在一起，经过高频电磁脉冲处理，有着很不错的韧性与强度，正适合做你的伸缩杆。”

　　赫穆并不了解他说的金属，面上显示出一点犹豫：“这种新型金属，价格不便宜吧？”

　　“那你就想错了，”金在勇摆摆手，“高频电磁脉冲是这几年所有地下城都在引进的新兴技术。除了这一步以外，析出钢的冶炼流程与其他合金都差不多。用不了几年，价格大概就能打下来了！”

　　金在勇已经解释道这个份上，赫穆确实有些心动。

　　他不准备客气，直接问道：“学长，您有什么渠道定做这个……是叫双向纳米析出钢吗？”

　　金在勇仔细看了一遍图纸上的参数，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荣。

　　“这不是正巧，”他从终端上调出一个设计图纸，“我去年定做了一套析出钢的嵌套管，没用上，现在还在学校库房摆着呢。你瞧瞧，是不是也能凑合用？”

　　他将图纸发到了赫穆的终端。

　　不得不说，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运气守恒定律”，好运这不就来了？

　　数据和比例有些区别，但是只是用作伸缩支架的话，还真能一试。

　　郑重地谢过金在勇，赫穆立刻去找金在勇所说的储物库房。

　　机械实验楼任教的老师不多，每人都有自己所属的库房。

　　一些特殊材料需要特定条件才能保存，还有一些材料则不能让普通学生轻易接触，为了方便管理，所有库房都位于机械楼左侧一层。

　　左侧一层的走廊很长，也很昏暗。

　　库房没有统一的外观标识，只有在门框上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所属教师——赫穆拿着手机的手电筒，在漆黑的走廊里逐个对比门牌。

　　金在勇说的是“机械组装课所属库房”，赫穆脑海里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但此时走到眼前的几扇门，每一扇上面的名字都陌生得很。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有扇门，上面贴着已经泛黄的标签。赫穆凑近看了看——字迹模糊，但似乎能勉强看出是机械组装相关的标注。他没有再多想，直接推开了门。

　　库房的灯是触发式的，赫穆的身体刚迈入门框的瞬间，头顶的日光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

　　这间库房比他想象中的要小、也要拥挤得多。高大的金属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各种器材和材料——有些被透明塑料膜包裹，有些被装在铁箱里，四周还有一圈高大的置物架，空气里都弥漫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赫穆开始在架子之间穿行，眼睛在各个货物上扫过，试图找到双相纳米析出钢嵌套管的任何标记。

　　然而，架子上贴的标签大多已经褪色，有的甚至完全看不清数字。赫穆随手翻找了两个开放的箱子，里面的东西也是收整得乱七八糟，还夹杂着一些碎纸与废料。

　　回想了一下那位严格的老师，与看起来还算靠谱的金在勇，赫穆忽然怀疑，自己可能走错地方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擅闯其他人的库房，实在不是件好解释的事。

　　然而，就在转向下一个架子时，赫穆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一个角落。

　　那里有张老式相框，斜歪歪地摆在一个储物柜的上方。

　　它大概是被谁一起在这里的，与整个库房的风格格格不入。相框后面的支架早就破碎，于是它只能歪斜着靠在墙上，前面的玻璃挡板上也落满灰尘，还有些细小的裂痕。

　　窗外的光打在这个角落，让它看起来多了份明媚的滤镜，可这依然无法改变它的性质——一个白送都没人想要的废弃品。

　　可此时，这个“废品”在赫穆的眼中聚焦，周围的一切都逐渐模糊，只剩下这张破碎的相片，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相片里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

　　她拥有及肩的黑色长发，在光线下泛起深邃的光泽，五官端正，是看上去温和明媚的长相。

　　但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那双眼睛——深蓝色的，像是深海一样的颜色，温柔而清澈得有些不真实。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身旁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年轻人。

　　赫穆停下了脚步。

　　哪怕还隔着一定距离，哪怕灰尘覆盖让相片如此模糊，他也还是认得出这双眼睛。

　　因为从小到大的无数次，每当他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面容的时候，都会看到与它无比相似的一双蓝色眼睛。

　　这是一双与父亲全然不同的眼睛。

　　他的长相、身材、体质都有那个男人的影子，唯有这双眼睛不是。正因如此，全身上下的所有部分里，他最喜欢自己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赫穆回神，他扭头看去，昏暗的灯光下，库房的门半掩着，而门缝外的阴影里，可见一个高壮的身影正从中窥视。

　　“……你不是我们的人。”

　　那个人将半掩的门一把推开，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激起的陈年灰尘飘散在空中，显得朦胧而瘆人。

　　他寒声问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