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一二三木头人 天光一 ...
-
天光一十三年夏，恰逢天子寿宴，举天同庆。
兰台已经筑好，美酒已经补齐，美人正在着装，胭脂腻水，乌云扰扰。
已经亮起了一盏盏的宫灯，百年一见的鲛人香，不灭不熄，袅袅地涌到大殿上空，形成了云雾，教人一闻销魂，忘却烦恼。
群臣鱼贯而入，两边的宫女提着宫灯，宛若一条静默的长龙，默不作声地游入了浅薄的池子中。
天子正在一盏屏风后边，那屏风宽大而精细，大团大团的血色云朵，托着一只张着嘴的龙。
公主举起手中的杯盏，底下的臣子也举起杯盏，向着后头的天子敬了一盏，天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饮尽那盏酒，感慨万千地蹒跚步出屏风。
他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日薄西山的景象，呵呵笑着，问。
太子，你去了，东山？可见到了什么？
太子跪出来，将头抵到双掌叠着的地方，说，“儿臣一眼就看见了仙草，心中感怀，必定是天要父皇延年益寿，岁与天齐。”
说着，向后退去，从桌子上执着酒盏，又跪在天子面前。
将酒盏高高举起，恭顺道：“仙草犹有富裕，儿臣便将其做了茶，以恭贺父皇大寿。”
天子哈哈笑起来，将脸上的褶皱都笑得往里面割去，一抬手，接下了太子手中的酒盏。
仰头一饮而尽，由着公主搀扶回了屏风后面。
知融看着屏风的位置，将知合的手捉到自己的手中，一下一下捏过去，在指节翘起来的时候，又摁下去。
旁边跪坐着易雾尔，他身上的栀子色衣裳蜿蜒着，腰束得很紧，不盈一握的模样，低眉顺眼，将头发也束得很高，配着栀子色的发带，手腕上咬着银色的镯子。
他将头歪了一下，目光穿过屏风，似笑非笑。
“你在看什么？”知融很轻的问他。
易雾尔转过头，微微撩开帷帽，眼睛里含着柔软的笑意，轻声道：“我在看天子殿，什么时候塌下来。”
那你就看着吧。
知融伸出手，勾着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轻轻地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太子的目光远远落在了知融她们这处，她们三个人中两人穿了佛头青配着银朱的衣裳，皆是戴着幂篱，模样不清楚，偏偏身姿云里雾里，恍若神仙。
不远不近，悠悠寒意。
那另外一边的栀子色衣裳的少年原是没有看清的，正在他抬眼时候，就瞧见那少年撩开的帷帽一角，半遮半露地透出点朱红的唇，弯弯的眉和清亮的眼睛。
像是夏日里叮咚乱响的溪水，教人顿感凉意。
是个美人。
那众人中的女子是父皇看重的仙人，实在不好从她身边下手，正想的出神，那少年抬眼看向了他，与和面对女子指节调侃，春雨霖霖的表情不同。
少年将凌厉的眉压得低，一双清亮的瞳孔遍生寒意，一副桀骜又杀气的模样。
太子被这样的景色冷艳的不知所迷，那女子却伸出一只手来，将少年的脸颊捏转过去，帷帽也掉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颊。
“不高兴了？”知融问。
易雾尔低低应了一声，那人的表情实在恶心，猥琐地像是用眼睛反复舔了他几遍，他想杀了他。
什么太子，什么天子，都是死人。
知融的手还停在他的脸颊上，捏着他的脸颊晃了晃，道：“那一会儿，你就杀了他吧。”
说着，收回了手，不咸不淡地道。
我的东西，也敢觊觎。
只那一瞬间，易雾尔只觉得心海滂湃，正在不知疲倦地翻滚。
知融看着酒盏中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想起了正在天子殿房顶上坐着的恨岁，恨岁比在狐狸书灯的时候，要杀伐果断些。
“在想什么？”知合问。
“在想天子殿要塌了。”知融笑了笑。
杯盏的波纹荡开，天子突然一口血喷在屏风上，不论是血色的云亦或者是腾云的龙，都叫这口血溅的乱七八糟，糊作一团。
众人大惊，太子一脚踹翻面前桌案，抽出身上的剑，一时间居然无人敢拦。
忍辱负重，何其难堪！
太子说着大步向着屏风后走去，天子大喊救驾，却无人上前。
公主端坐着，看太子刷刷几刀砍破了屏风，又一抬脚，踩碎了瓶瓶罐罐，举着刀向着天子而去，她说：“太子。”
太子红着眼，狰狞着脸，呼哧呼哧地喘气。
“噗嗤”一声，一柄雪白的长剑穿肚腹而过，不沾血，只觉得疼痛乍然炸开，他慢吞吞地转过头去看，是他看见的那个栀子色少年，他的脸上沾着血，朝他弯出个笑来。
漂亮吗？
他问，说着一脚将他蹬开，太子咕哝着一口一口吐出血来，嘴里喊着来人！
他分明在天子殿中埋伏了人，太子转头一看，殿中的大臣都变作了木偶娃娃，那些木偶娃娃正扮演着大臣，机械地呆滞地转头看向他。
那女子正带着旁边的人一步步上来，同他的皇妹一起围着他。
怪道，为何没人？
原是除了他就是她们，其余的皆是木偶人。
皇妹弯着眼睛，拍拍他的脸，“好皇兄，这场戏好不好看？”
只听见轰隆一声，天子殿倒塌，沉沉的烟尘散去后，变作一团废墟，几根柱子直愣愣冲着天，像是肋骨。
他看着，皇妹转过去，扶着天子出了屏风，开始奔逃，嘴里喊着。
太子谋反！前来救驾！
天子被搀扶着，他死死握着公主的手，这时候，这时候，他只有公主了。
他随着公主的步伐走着，走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冷，猛地，公主停下了，将他往地上一放。
“昭昭，昭昭……你怎么不走了？”天子晕头转向，没有公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里已经很太平了，父皇。”公主绕着他转了一圈，柔声道：“父皇抬头，看看，这是哪里？”
天子一抬头，看见了一口井，几块菜地，他的女儿正站在井边。
她菩萨似的面容在月色下，渐渐的分不清，夜色太暗，像是囚牢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是这样盘腿坐着看他，他似有疑惑。
天子问，你有什么疑惑？
他说，陛下，天下都是你的孩子吗？
天子不解，他又问，不是孩子的话，是棋子还是药？
他叫什么来着，哦，他没有名字，他只是负责劈砍准备药材的掌刑。
天子早就忘了伯里夫人的那一对异性双生子，天子看着他被凌迟的时候，一声不吭，闭着眼，等到晨光从小窗户打在他的脸上，他白莹莹的脸颊，沾着血，像是玉做的菩萨出现的裂痕。
天子又记起来了，那一双儿女……
公主凑过来，笑着说：“父皇记起哥哥来啦。”
天子扑过来抓住公主的裙摆，张张合合几次，却发不出声音，苍老的脸颊扭曲着，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
公主将他扶起来，温柔道：“父皇放心，我们没有要破坏你的江山的意思。”
今天参宴的，除了我们都是木偶。
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找您。
天子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副恐惧至死的模样，听见她的女儿说，“我也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她跨过天子，将手上的镯子脱下来，向着天空一抛，那镯子就定在半空，湮灭成了灰，扑出来一团又一团的冤魂。
有女有男，有大人有孩子……
她们的面容早已经在天子的眼中消失了，曾经的天子最不屑，如今天子惊恐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扑过来，撕扯过来，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公主站在树下，看着被冤魂团团围住的天子，他的嗓子已经坏了，叫不出来，也无法挣扎。
她坐回了凳子上，等着太阳升起来，等着明月落下。
天光十三年夏，天子寿宴后，太子谋反，众人力所不及，天子被刺数刀，待侍卫来时，为时已晚。
李哀梨领着一众侍卫来到了倒塌的天子殿前，看见已经疯魔的太子，不得已下令射杀。
“陛下呢？”李哀梨问，虽然按照计划，他说服世家换个天子加上冲进来目睹天子之死，但是压根没看到天子啊，这要怎么编？
“书上不是有答案吗？”恨岁游历这么久，正经书看了不少，天子死了无非几句话，这需要怎么编？
“这位是？”李哀梨没见过这个漂亮的非人的姑娘，她也是杀天子计划的其中一员吗？
“民间手艺人。”知融说，收到了恨岁的一巴掌拍在肩膀上，但她也没说不行。
李哀梨看着倒塌的天子殿，闭了闭眼，心中郁结百转，他总算能去李令应墓前了。
他也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可是如果眼睁睁看，那才是错了，一个痴迷长生的天子，一个看不见人间疾苦的天子，如何都是错的。
他看着兰台前的一堆木偶，胸口生出几点怪异来，“这是？”
木偶啊。知融说，这么危险的事情，太子手里握着刀，总不能真让活人来演吧。
她们倒是没事情，大臣也提前被公主挡在家门口，真要人来演，那才是造孽。
知融离开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面熟的人在侍卫中，她笑了笑，“是你啊。”
是荷塘下游，那个丢了拨浪鼓孩子的父亲。
开花结果，轮回报应，如此循环。
杀人者恒杀之，哪有什么一笑泯恩仇，如何果应如何报。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一二三木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