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贵人与狗 天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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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十三年夏，李氏女于月河书院自戕，其日，学子昏沉不醒，牵扯之多，无从奈何，不知缘由。
天子震怒，宣公主及李琬入宫觐见。
香车宝马，金铃银鞍，一群红马奔着，在麒麟大街上横冲直撞，肆意的笑声响彻天空，惊地人群四散开来。
为首的是个穿了一件宝蓝衣裳的年轻男子，他用力拽了一下马，将马拽的扬起蹄子，踩住那一轮太阳，嗤笑地，用鞭子指着前方当着他路的马车。
“你们？”他将鞭子一扬，噼啪抽响了空气。
“什么东西？敢当小爷的路？”
后面跟着的人哈哈笑做一团，探长了身子，高高叫了几声，“世子爷威风！”
和一群乱叫的狗也没什么差别，差别大概是他们不是四脚着地吧，就算是站着的狗。
霹雳一声鞭子脆响，闪电雷霆一般，将前面的世子爷卷着抽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世子爷也不像是世子爷，像是扭着曲着的虾米，龇牙咧嘴地去摸自己的伤处，那血透出了宝蓝衣裳，变作黑乎乎一团。
后边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是一团滚下马，去扶世子爷。
伸出手指指着戴着幂篱的人，那人一身红衣裳，冷冷一笑，“再指，剁了你的手。”
周言提起缰绳，那马叫了一声，蹄子落下的位置就踩到了那世子爷的面前，但凡再往前一点，就能将世子爷踩死，“还不滚。”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滚到了边上，那两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平稳地占据了麒麟大街的中心。
知融回头看着公主，公主习以为常地笑笑，“在我面前，我绝不允许有人比我还嚣张跋扈。”
路过那伙人时，公主将帘子撩开，微微侧过下半张脸，眼睛慢慢从里面转出去，那是一个很倨傲的姿势，她说，“哪家的世子爷？”
世子爷一看见公主就哑了火，先是一激灵，后是惊惧地跪伏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背上疼不疼。
“冒犯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公主终于肯屈尊降贵地把脸彻底转过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击打着案子，周围安静地能将往日听不清的击打声一五一十地收进耳朵里。
这个和阎王的催命符也差不多。
从请公主责罚到公主饶命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公主的声音也像是一个呼吸那么轻，轻的让所有人都可以听见，她说。
喏，你是谁家的？
你不说，我就断你一只手。
最后，这场闹剧以公主令周言卸了世子爷的右手算作结束，周言卸手的速度慢悠悠地，像是要准备烹茶煮酒的事情，手法也很漂亮，比那只手指指人要来的漂亮。
疼了，疼的满头汗，那世子爷居然也没叫出来，生怕触怒公主，又来卸他剩下的脚手。
公主心头爽快了，说：“往后，我不愿意见到你。”
李哀梨是听过公主凶名在外，但是听过远不如见过来的惊悚，但是他也没说什么，闭了眼睛靠在角落里休息。
“我问你，我是什么东西？”
公主末了，还调笑着问了问世子爷，世子爷扯出个笑来，伏在地上，“公主是千金之躯，是贵人。”
那你是什么东西？
世子爷很顺溜地接上，是公主的狗。
说着，跟着世子爷后边的人汪汪叫，一副卖力逗公主高兴的模样。
公主将帘子放下来，淡淡地说，乱叫的狗，只能打死。
周围又安静了，她却没再管，挥挥手，示意周言领着大家先入皇宫。
公主和李哀梨去面见天子，知融她们就待在康华殿，公主并没有出宫建府，而是由天子划了一座宫殿，指名康华殿。
康华殿奢华庞大，黄金柱上盘着金凤凰，其凤眼玛瑙血色，最有意思的是，正殿中央是一块莲池。
周言将茶递到知融手中，“仙君在看那池莲花吗？”
知融点点头，“殿中无光无水，如何能种莲花？”
周言垂着眼，“民间有民间的办法，天家有天家的办法，在殿中种一池子的莲花，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周言见她们实在无聊，着手起了一局棋。
“我听公主说，周言大人才高八斗，在天光十年一举夺得状元，好不风光。”
“那是很早时候的事情，我都已经忘了。”周言说着，将手里的白子摁下，淡的看不清，那些鲜艳华丽的道贺似乎都与他无关。
那并非是他璀璨的起点，而是碾入尘埃。
“天下饱读诗书的人很多，犹如过江之鲤。”周言说，“但是，鲤鱼只是鲤鱼，终究是要落人肚腹的。”
我只是比较幸运，得见公主，再往后的，不去想，也不敢想。
周言压了压自己的袍子，那袍子上绣着和公主衣裳上一样的凤鸟纹，只是他的要更内敛些，不凑近了看，看不出来。
他似乎永远也不会累，永远漂亮，永远忠诚。
知融将红棋扣在其中一个间隙，说：“我赢了。”
周言有些惊讶，他输的有些快，道：“仙君棋艺惊人。”
不是我棋艺惊人，是你心不在此，既然心不在此，就不要继续了。
说着，她伸手拉过她师兄，两人肩并肩，亲昵地走出了康华殿，那两道影子被拖得很长，从开始的两道，变作合为一道。
周言收好棋子，抱着大氅去天子殿等候公主，站在距离天子殿很远的地方，他将地上的花纹看了几遍，也找不到有什么区别，他当时跪在天子殿，也觉得这花纹没什么好看的。
那时候，他想，世上这么多漂亮有才学的人，怎么偏偏是他？
从很远的地方走到皇宫，走到朝堂，用了十几年，而从朝堂落到万人唾骂，却只用了太子一个眼神。
太子的床榻居然是通天梯，只需要躺一躺，狠一下心。
跪在天子殿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将识时务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就是不肯去太子宫中。
公主那时候身边空荡荡，从高高的天子殿下来，她好奇地看他，慢慢顶着雨走过来，伸出手将他湿漉漉的头发薅到后面，她微微开着口，小声地抽气。
你叫什么？
周言。
她蹲下来，将手贴了贴他的脸颊，一张雪白的脸上雨水横流，她的面色太白，白的在暗沉的雨中微微亮，像是杏子一样的眼睛，微微抬着，将他的脸框在眼中。
“你发烧了。父皇不会见你的。”
也不救你。
一个状元，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还没有拿来炼丹的美人头，魔族筋，小孩脑以及鲛人身来的重要。
公主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她的体温很低，却叫周言缩着身子汲取到了一丝暖意。
“但是我会救你。”
“你在想什么？”公主从天子殿慢慢走过来，她立在那里，把手里的一块金玉令牌丢给他，“拿着。”
父皇，将寿宴交由我来办。
她很累，倦倦地，似乎找不到方向。
周言接着，走上前将大氅披到公主身上，公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蹲下来，“你背我吧。”
他蹲下身，背起公主，已经很晚了，公主不喜欢身边有人，两人就这样慢吞吞地走过红红的宫墙，深绿繁茂的树叶从墙那边出来。
公主伸手抓了一下，噗嗤笑出来，周言靠过去，让她又摘了一把叶子。
她摘完了，就抱住他的脖子，暖呼呼的脸颊贴在他的脖颈处，欢快的笑声从他的颈子处痒痒地传来，痒的他心慌气短。
“放我下来。”她轻声道。
我背殿下回去。
她却不乐意了，将双手一用力，抱住他的脖子，道：“放我下来。”
周言向来拿她没辙，就放她下来了，公主拉着他的手，牵着周言的手慢慢地往康华殿走。
天长地久，好像也只在这四道宫门中。
“宫门……我们刚刚已经走了第四道了……”
沈熙将公主给的地图看了几遍，实在找不到最高的那一座宫殿到底在哪里。
知融接过去，将初霁剑抛到天空，初霁剑剑尖一抖，然后凌厉地破空而去，接到其他人的惊诧的目光，挑了挑眉，“在人间久了，都忘记自己修仙了吧。”
那座宫殿闲置许久，几人不费劲地就爬上去了。
这处的星星确实比别处的要好看，开阔寥落，看不到尽头，看久了就让人误以为枕着夜海，眼中的浪一波又一波，像是摇篮。
“唉……”沈熙长出一口气，很久没这样安宁过了。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海红不知道从那里掏出了果子，又掏出草饼给途岫。
妖怪总是偏爱皎洁月光，途岫难得化作人形，因为以往他会觉得人性没有毛，不算好看。
“公主说的。”
知融将头靠在知合的怀里，将星图拿出来对着天上比划，说错了知合再纠正，其实星图存在的日子太久了，还有很多对不上。
知合就捏着她的手画星图，知融痒的笑，偏了偏头，将自己的小辫子夹在脸颊与肩膀处，“星星怎么在变？”
知合拿着她的小辫子拿出来，她这幅模样很可爱，翘着的小鸟尾巴似地眼尾，朝他笑着。
星星一直都是变的，就和人一样。知合抬起眼睛，柔软的笑意将他的眼睛裹挟着，星星也有自己的脾气。
有时候会骗你，有时候会真诚。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贵人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