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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掐头去尾的算法 天上寥 ...

  •   天上寥落的星子正微微闪动,犹如海中的金沙。

      知融突然想起荆室口中的九重天,触手可及的太阳和月亮,星星不远不近,下边的沧海桑田都与九重天无关。

      “那颗星星叫太白。”知合很擅长观星,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夜晚的太白星比今天的还要明亮。”

      那天的奇景很多,太阳的光芒像千千万万的箭羽,月亮上的桂树也反复张开枝丫,潮汐涨落,只是他看不明。

      博览群书,日夜观星,也只是为了那一天的奇景。

      “可我算不出你的命格。”知合侧过脸,叹息道:“我无法算出你的命格,这叫我很难过。”

      知合不信任天命,但他总是担心知融,就总想着把她的前路铺的平整,最好是一条不出差错的光明大道。

      最有意思的是若论起观星搏命,能与知合相比的也是不信命的游悯,他为程满观星搏算,翻来覆去,耗费无数修为,也算不出她的命。

      两个最不信命的人最擅长观星搏命,而他们要算的人却超脱世外。

      “天有异象,可能只是些小事情呢。”知融摸摸他的脸,闭了闭眼睛,说,“下次不许了。”

      什么?

      我说我只允许你这一次。知融道,“观星搏命本就是耗费修为,损伤根本的事情,所以这种事情只有这一次。”

      知合嗯了一声算作答应,“知融,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要忘了有我。”

      他说的郑重,命运轮回无法,唯有生死只在双手正反,他说:“我不是属于天地的,也不是属于自己的,我是属于你的。”

      知融侧过脸来看他,他这时候显得没有白日那样委屈清媚,倒像是白玉京最高峰的一簇常年不化的雪,夜风中,恍恍生出冷意。

      我不信来生,知融,我只信今世。

      来生的你会有新的人生,会有新的故事,也会有新的姓名,不再是心中有我的知融。

      知合说着,这是他第一次论前世今生。他观星占卜,最明白万事不强求,方得解脱。

      可若真到了强求无果的地步,他情愿同她共死,也绝不要回头。

      “师兄,你……”知融伸出两只捏了捏他的脸颊,晃了晃,眸子里真切地生出了笑,似乎正在想怎么形容他,“你是个贞烈的性子,那我问你,你将自己放哪?”

      知合闭着眼,一副正受着春油酥雨的神魂颠倒的模样,含糊不清地说,“放在你的手中,心里……”

      知融心上被捏了一把,悚然一惊,身上一个激灵,将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说。

      那便算作我亏欠你,你也亏欠我,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知合笑了,两人贴得紧紧,睫毛也纠缠在一起。

      人生在世,必有亏欠,亏欠来亏欠去,就成了为下一世缘分架的桥,百转千回,也总是相见的,所以倒是情愿亏欠,亏欠越多,我们就越好相逢。

      知融想,我的杀竟不算是我握着别人的命,是他要把命交给我杀,才算是握着。从头至尾,她手里握着的,只有一个知合而已。

      她想要,他也给。

      他沉沉地应了,开口,说。

      我有时候对你总是爱恨不分,爱生恨,恨生爱,我越爱你就越恨你,越恨你越爱你。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直接爱你,可这世上就是没有道理。

      ……

      李哀梨昏昏沉沉地醒来,脚一抽搐,过电一般,将手撑起来,跌跌撞撞地扶着柱子起来,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群人。

      中间站着一个人,黑色的衣袍,正卷着风卷着雨,他转过头来。

      雪白的脸上,黑魆魆的两只眼睛,从左边滚到了中间,然后定住。

      那一双眼里,空荡荡的可怕,叫他想起喝酒的空杯子,断弦的古琴,妹妹高烧无神的眼还有封窗的乌塔。

      “王辞之……”

      王辞之成了出头的鸟,被压在乌塔下,齐齐整整地割了三千多刀,那黑衣裳的上的黑不是染料是凝固的血。

      李哀梨就是那个挥下最后一刀,砍下他的头颅,成为家族向天子表忠心的人。

      看到他,李哀梨却笑了,眉眼舒展,一副得见故人的模样,很熟稔地伸出手来,摊开,那掌心里还留着当年握不住刀,反被划伤的痕迹。

      “抱歉,原本想请你喝一盏茶的……”

      你杀了我吧,当年是我挥下刀,你杀了我,就不要去找我的小妹,我的族亲……

      王辞之寂然不动,侧耳听着,方向是对着东南的方向,有一处小宅院,里面层层叠得的开满了芍药,角角落落地种满了竹子,一到劲风过来的时候,就响个不停。

      是小妹李令应。

      她与王辞之有一段深厚的师徒缘分,却叫天家的刀劈断了。

      李哀梨惶恐地张大了眼睛,扑出了桌面,四肢着地地爬过去,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飘飘荡荡的衣摆。

      他提起手,抹了一把脸,灰头土脸的上面是泪痕斑驳,和一尊泥娃娃淋了雨一样。

      只不过,这是一场迟到的雨。

      李家为着活,将王辞之舍弃,如今王辞之来了,却要带走小妹。

      他撕裂地,喊,“是我杀了你!你杀了我啊!”

      那样好的才学,居然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来,颠来倒去都是几句你杀了我,我杀了你。

      那样好的情义,最后阴阳相隔,也只有你杀了我,我杀你了。

      李哀梨恸哭,将他们的事情摊开了,磨碎了,和他哭。

      一阵风过去,带走了王辞之,李哀梨能动了,他心里呼唤着,奔向荷塘,太阳炽烈地晒着,将荷塘里的伯里夫人晒得委顿。

      他见着李令应举着刀,横在脖子上,那腻白柔软的脖子上夹着一柄长刀,和当年一样白一样锋利。

      他是知道那柄刀的厉害的,只需要微微的力气,就可以破开脖子上的血肉,取走性命。

      李哀梨撕心裂肺地喊。

      李令应!李令应!

      李令应转过头,朝他腼腆地笑笑,那是一抹无所谓死亡的笑,她小时候待在自己怀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的,甜甜地,不谙世俗的。

      笑着,两手一拉,长刀静默地舔血,那血喷溅出来,溅得比太阳还要高,溅到了李哀梨的眼里,血红一片。

      她从母亲的血淋淋中来,又从自己的血淋淋中去。

      那血从天上落下,落到了荷塘里,半池塘的伯里夫人烧红了一池子水,天突然降雨,池子里的水清澈起来,两方早早设下的阵法从两岸并起来,盘旋着,倒映着日月咒文。

      水流顺着阵法起来,卷起了,绞碎了说不清地怨恨。

      多年不腐败的尸体,成了握不住的灰烬,连同她们的恨她们的怨一起。

      知融伸出手,那些些微的冤魂就落到她的手里,王辞之湿漉漉地从水中出来,衣裳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怀里捧着李令应的魂魄,那魂魄蹭了蹭他,飘过去,眷恋地碰了碰跪伏在地上的兄长,就消散的一干二净。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李令应。

      知融想起李令应出了幻境,画的那一墙画,她来来回回地看,这幅画,我画了好多年。

      她将笔一丢,洒脱极了,“知融……”

      嗯?

      你布阵吧。她说,我管不了天家事,但我是李家人。李家欠了王辞之还有荷塘冤魂的,我来还。

      不是你的原因,你不必赴死。知融想,她完全可以抓当时李家人去荷塘。

      我受了家人爱护,族人供养。李令应停顿了一下,说,说来矫情,这世上没有我想要的,我觉得很没意思。

      她的心里揉不得沙子。

      她要将李家同王辞之和冤魂分割开来,用她的命,用她夜以继日的愧疚。

      知融布下阵法的时候,心中来回在冤魂和李令应之间摇摆,她曾经将缘分杀戮直来直去,将剑上的鲜血两指一抹,便算作了事。

      算作了解一段掐头去尾的孽缘。

      可是,世上的缘分不是她想的直来直去,也不是掐头去尾,更不是一死了之,是说不清看不明,是心中爱恨嗔痴作祟。

      将所有的事情大染缸似地搅作一团,混混沌沌,是是非非,真真假假。

      说来说去,逃不过所谓你情我愿,你爱我恨。

      知融都想哀哀叹两声,这些细碎的东西竟然比她在山上参悟难得多。

      知融将这些细微的冤魂收好,将要带着她们去找那杀了她们的人偿命,转头看见,李哀梨已经跌跌撞撞跪倒在地,抱住了李令应。

      他的泪水已经流完了,干涸的呜咽从嗓子里出来,伸着赤裸的手拿开李令应脖子与锁骨处夹着的长刀,他的手又被划破。

      但他似乎对痛也不明确了。

      小心翼翼的提起袖子擦着妹妹脸上的血。知融想起,李令应与她贴的最紧的时候说,她出生的时候,家族被追杀,母亲难产,父亲囚禁,她浑身是血地降生,是被兄长一点点擦干净血喂米糊糊。

      现在,李哀梨还是为她擦干净血,要她干干净净地离开。

      李哀梨啊李哀梨,昔日新刀变作今日旧刃,将你们生死相隔,你初初抱起她的时候,会想到未来吗?

      这刀,杀了你的知己,杀了你的小妹,最后反向一抹,就杀了你。

      因果际会,反复无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掐头去尾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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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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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