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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我是你的 ...
这一年秋天,孙权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剂药,说将养几日便好,潘淑听了,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吩咐御膳房多备些姜汤和清淡的粥品。
可吃了药非但没见好转,反而似乎越拖越重。
先是不思饮食,然后是整夜整夜地咳,再后来开始头疼,疼到整宿睡不着,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太医院换了两回方子,仍是时好时坏,拖了半个月,到了年底,孙权已经起不得床了。
风疾复发,加上年事已高,原本的旧疾一齐涌上来,头疼欲裂,目眩耳鸣,手足麻木,有时连筷子都握不住。
吃饭要人喂,喝水要人端,堂堂天子,如今连翻个身都费劲。
太医院的张太医领着三个太医轮流值守,换了几回方子,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不见起色。
消息传到前朝,朝堂上顿时暗潮涌动。
太子党和鲁王党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动作,谁都知道,陛下这一病,储位之争便到了重要的关头。
陛下若只是小恙,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大病,二宫之争一日没有定论,朝局一日不安,谁也等不起。
而潘淑,从孙权卧床的第一天起,便搬到了他寝宫的偏殿,日夜侍疾。
她亲手煎药,每一碗都要先尝一口,确认无误才端到孙权唇边,她替他擦身、换衣,那些宫女内侍能做的事,她全都去做。
芳苓劝她歇一歇,她摇头,“陛下还在受苦,我怎么能歇?”
孙权有时清醒,看见她守在床边,眼眶泛红,便伸手摸摸她的脸,“瘦了。”
潘淑便笑,“陛下好了,我就胖回来。”
更多的时候,孙权是昏睡的,昏睡中的孙权像一截枯木,面容灰败,呼吸微弱,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起伏,几乎叫人以为他已经去了。
潘淑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握就是整夜。
有时候她会跟他说话,说亮儿今日写了什么字,说御膳房新做了什么点心,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
殿外的人听见,都觉得潘夫人是真心实意地侍奉陛下,没有半分虚假。
就连赵成都私下对底下的小内侍说,“潘夫人是真的用心,别的夫人来侍疾,坐一刻钟便嫌闷,潘夫人可是整夜整夜地守着。”
这话传出去,宫里宫外都对潘淑多了几分好感。
可只有潘淑自己知道,她握着孙权的手时,她在想着,孙权可千万要好起来。
孙权的病,比太医院说得更重,她看过张太医的脉案,虽看不懂那些医理,但张太医每次来请脉时,脸上神情都是凝重的。
陛下若去了,亮儿才六岁。
六岁的皇子,前面有两个成年的兄长,身后没有母族势力,拿什么跟人争?
她必须趁陛下还在,为亮儿铺好路。
孙权病倒后的第十日,东宫属官上书,请太子代为监国。
奏疏写得很恳切,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为储君,理应分忧,这是太子党的老调调,并不新鲜,换作平时递上去,至多引起一番争论,不会掀起太大风浪。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封奏疏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一桶火药里。
鲁王党立刻跳出来反对,如今陛下还没说什么,太子就想监国,岂非趁人之危?陛下不过是偶染风寒,何须太子代劳?这是咒陛下好不了吗?
全寄在朝会上说得声色俱厉,“陛下春秋正盛,不过是一时违和,有些人便急着让太子监国,究竟是何居心?”
太子属官脸色铁青,“陛下卧床十日不起,太医院日日换方,这是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的事。太子监国,是替陛下分忧,何来趁人之危?”
两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连几个素来持中的老臣都被卷了进去。
孙和站在朝班之首,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想为父皇分忧,可他也知道,此刻自己若主动去要监国之权,便坐实了急于夺权的嫌疑。可他若不开口,属官们替他争的机会便白白丢了。
散朝后,他独自去了孙权的寝宫,跪在门外,求见父皇。
赵成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面色为难,“殿下,陛下睡着了。”
孙和没有走。
他跪在门外,冬天的日头白花花的,照得地砖发烫,他跪在那里,膝盖硌在硬砖上,渐渐从酸麻变成刺痛。
内侍们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劝,也不敢离开,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整整跪了两个时辰,孙和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白得像纸。
最后是赵成出来,低声道:“殿下,陛下说了,让您回去。”
孙和缓缓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廊柱站稳了,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目光里有不甘,有委屈。
他转身离开了。
孙权在他离开后,睁开了眼。
“太子跪了多久?”孙权问赵成。
“两个时辰。”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三日后,全寄上书,弹劾太子属官居心叵测,意图趁陛下病重架空君权。
这本奏疏递上去,孙权留中不发。
但第二天,全寄又上了一封,这一封措辞更厉,直指太子觊觎大位,不忠不孝。
孙权依旧没有批复,但赵成传了一句话出去:“陛下看过了。”
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让赵成特意传出陛下看了这件事,却没有处置的结果,这代表什么?代表陛下没有反驳,没有怒斥,没有替太子说话,也没有替鲁王说话。
但这在朝堂上的信号仿佛是,陛下默许了全寄的弹劾。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太子党的人慌了,鲁王党的人乐了,墙头草们开始往鲁王那边倒,一时间,弹劾太子属官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其中甚至有几封,是曾经依附东宫的士族子弟写的,这些人见风使舵,已经开始找新主子了。
孙和坐在东宫书房里,脑海中是那些奏疏上,攻击他的话。
“觊觎大位,不忠不孝。”
“居心叵测,意图架空君权。”
“太子失德,不堪储君之任。”
......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字句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来,怎么赶也赶不走。
太子妃张氏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孙和坐在案后,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微微发着抖。
她的心一紧,快步走过去,“殿下。”
孙和抬起头,目光茫然。
“窈儿,”他轻声道,“我做错了什么?”
张氏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发凉的手。
“父皇病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他,跪了两个时辰,他不见我。他们让我监国,不是我授意的,可全寄说我觊觎大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到底该怎么做?”
张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他明明是太子啊,为什么?为什么监国这样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这么艰难?为什么明明所有太子顺理成章该做的事情,到他这变成了觊觎,变成了僭越?
就因为他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弟弟,就因为父皇虽然让他当了太子,可这么多年却模糊不清的态度么......
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沉静而坚定,“殿下,你没有做错。”
“属官们上书,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与殿下无关,全寄弹劾,是鲁王党在趁火打劫,与殿下也无干,殿下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太在意旁人怎么看你了。”
张窈的声音不高,“你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没有做错,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孙和沉默了许久。
“窈儿,”他轻声道,“谢谢你。”
张窈握紧他的手,“殿下不必谢我,我是你的妻子,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她说着,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孙和看着面前温婉的妻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嫁给自己不久时,还是个会脸红、会吃醋的小姑娘。
有一次他多看了宫女一眼,她便嘟着嘴不跟他说话,哄了半天才好。
如今那个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在最艰难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同行的女人。
“窈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分安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窈微微一笑,“先吃饭,别凉了。”
她转身去吩咐宫人传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孙和。
他坐在案后,脸上的茫然散去了大半,张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太子也好,她也罢,都已经被绑在了这架战车上,没有退路。
但她不怕。
她只怕他撑不住。
只要他撑得住,她便撑得住。
寝宫偏殿里,潘淑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卷张太医的脉案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不懂医理,但她看得懂,人参从一钱加到了三钱,麝香从半分加到了一分,黄芪、当归的剂量也在逐日递增。
补气、活血、开窍、醒神,这些她听芳苓念过,知道都是用来吊命的药。
陛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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