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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孙权不能死 ...
她放下脉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菊花的冷香和药炉里苦涩的药气,寝殿的灯火昏黄,隐约可以看见内侍们进进出出的身影。
她想起了孙权清醒时摸她脸的那一瞬。
他说,“瘦了。”
两个字,声音沙哑,但那语气里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丈夫的亲昵,而是一个老人对唯一守在身边的人的依赖。
潘淑闭上眼,将那丝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对孙权是什么感情。
感激?当然有,他给了她身份,给了她孩子,给了她在这宫中立足的根基,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爱?或许有过,刚入宫那两年,他待她极好,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突然来增成殿,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发呆。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真的喜欢她,不只是喜欢她的脸,也喜欢她这个人。
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孙权对她的喜欢,和陆逊对她的疼爱,不是同一种东西。陆逊的疼爱是纯粹的,不求回报,孙权的喜欢是带着占有欲的,他喜欢她,是因为她听话、温柔、不惹麻烦、让他舒服。
她在这宫里的角色,说白了,就是一个让孙权舒服的人。
这个认知并不让她痛苦,因为她早就接受了,在这宫里,谁不是在扮演一个角色?王夫人扮演贤妻良母,孙鲁班扮演孝顺女儿,谢夫人扮演清高隐士,每个人都在演,她只是演得比较好,入戏比较深。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坐着的时刻,她会想起在陆家的日子。
宫里的日子总是太过提心吊胆,才会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幼时在陆家待的那三年不长的时光。
那时候她不需要演,她可以发脾气、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和陆抗抢糖糕、可以跟孙夫人撒娇,那时候的潘淑,是鲜活的。
如今的潘淑,像一幅画,很美,却是愈发失了真的。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将张太医的脉案收好。
孙权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能和潘淑说几句话,虽然声音虚弱,但神志清醒,眼里还有光。
坏的时候连人都不认识,盯着床帐发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偶尔还会突然攥紧潘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有一天他醒来,看见潘淑守在床边,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叫了一个名字,“练师。”
潘淑的手微微一僵。
步练师。
那是孙权一生最宠爱的女人,死了快二十年了。
她入宫之后,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宫里的老人说,步夫人活着的时候,孙权待她与旁人不同,他对她不是宠爱,是敬爱。
步夫人不必争宠,不必算计,孙权便自然会找她,会爱她,哪怕坐在她殿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便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步夫人死后,孙权再也没有那样待过任何人。
包括她。
潘淑没有纠正他,只是低下头,轻声道:“陛下,我在这儿。”
孙权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渐渐清明了,“淑儿......是你。”
“是妾身。”潘淑替他掖了掖被角,“陛下渴了吗?妾身给您倒水。”
她转身去倒水的时候,背对着孙权。
她知道孙权宠爱自己,宠到后宫无人能及,可她一直知道,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那个能与他比肩的女人,只有步练师。
她不是步练师,也做不了步练师。
步夫人有母族,有子嗣,有孙权多年的敬重与信赖,有少年夫妻同甘共苦的情谊。
她有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酸涩压下去,端着水走回来,扶着孙权喝了,又替他擦了擦嘴角。
“陛下,您歇着吧。”
孙权握住她的手,没有放。
“淑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朕这一辈子,负了太多人。”
潘淑的鼻子一酸。
“负了练师,负了你父亲,负了陆伯言,”孙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床帐上,“唯独你,朕没有负你,你也是真心待朕的,对不对?”
潘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脸。
他没有负她吗?或许可以这样说吧。
她是真心待他的吗?
她侍奉他,照顾他,替他宽心,替他解忧,每一碗药先尝一口,每一个夜晚守在床边,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也不全是真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只是他,还有亮儿,还有她自己。她需要他活着,需要自己待在他身边,也需要他替亮儿撑起一片天。
她的真心和算计搅在一起,早已分不清真假。
她说:“是,妾身是真心待陛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眼泪,是真是假。
入宫十年,她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孙权看见她的泪,费力地抬起手,替她擦了擦,“别哭,朕好了,就不哭了。”
潘淑破涕为笑,“好,陛下快点好起来。”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
掌心传来的温度微弱而真实,像冬天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暖意若有若无,却舍不得松开。
又过了几日,孙权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批阅几份奏章了。
潘淑替他研墨,他低着头,又批了几份奏章,面色越来越沉。
忽然,他将笔一搁,面色变了。
他看的,是一封密报。
鲁王孙霸的属官,暗中联络地方守将,以“清君侧”为名,调了三千兵马往建业方向移动。
清君侧,清的是谁?太子?潘淑?还是他孙权自己?
孙权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的儿子,趁他病重调兵,有逼宫之嫌。
他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咳得弯了腰。
“陛下!”潘淑连忙上前扶住他,替他顺气,“陛下别气,别气。”
“叫赵成!”孙权的声音嘶哑,“叫赵成来!”
赵成小跑着进来,孙权撑着桌案,一字一句道:“传旨,即刻召太子、满朝文武,朕要——”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陛下!”潘淑接住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太医!快!”
殿内乱成一团。
内侍们跑进跑出,药炉打翻了,汤药洒了一地,张太医跌跌撞撞地赶来,跪在床边诊脉,脸色越来越白。
潘淑站在一旁,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看着孙权灰败的面容,看着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看着赵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她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
她只有一个念头,陛下不能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她和亮儿怎么办?
孙权这一倒,便是三天三夜。
传出来的消息,太医院的人换了几轮,针灸、汤药、艾灸,能用的法子全用了,孙权始终昏迷不醒,偶尔醒来一次,眼睛也睁不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张太医出来时,脸色惨白,对赵成低声道:“风疾入脑,怕是凶多吉少。”
赵成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消息不知是怎么传到鲁王耳中的。
孙霸似是认为父皇已经不行了,这个时候若再不动手,等太子登基,他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带着亲信,闯入皇宫。
他没有带太多的兵马,三千兵马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等不了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看着太子被父皇敲打,看着朝臣们左右摇摆,看着机会一次又一次地从指缝间溜走。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做的,是在父皇咽气之前,逼他写下传位诏书。
彼时潘淑正守在孙权床边,手心全是冷汗。
三天了,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她坐在床边,握着孙权的手,那只手干燥而冰凉。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赵成匆匆跑进来,面色煞白,“鲁王闯宫了!他疯了!”
潘淑猛地站起身,“多少人?”
“几十个人!他只带了亲卫,但也不少!宫门守卫措手不及,他眼看就要到寝殿了!”
潘淑的脑子飞速运转。
她第一反应不是怕孙霸,而是怕孙权,若孙霸闯进来,看到昏迷不醒的父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逼写诏书、矫诏传位、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
“芳苓,守着陛下,谁也不许进来!”她吩咐完,转身往外走。
赵成愣了一下,“夫人,您不可——”
“我不出去,谁来挡?”潘淑甩开他的手,“赵公公,我们是要在这里等死,还是出去挡住他?”
赵成当然不会等死,也当然不会让孙霸伤害陛下,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赶到寝殿门口时,孙霸已经到了外殿。
他穿着一身玄甲,腰间佩着长剑,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甲胄加身的亲卫,正与守卫对峙,守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这是皇子,谁敢动?
“让开!”孙霸厉声道,“我要见父皇!”
“鲁王殿下,”一个内侍挡在门前,声音发颤,“陛下正在歇息,任何人不得......”
“让开!”孙霸一脚踹开那内侍,内侍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孙霸提剑往里走。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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