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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回到尚功局交还记录,再返回织室时,天色已近昏暗。
小莲见她回来,连忙端上温着的饭菜,低声道:“春杏一下午都黑着脸,方才周司织派人来问了你一次去处,我说是去尚功局办事未归,司织便没再问。”
潘淑点点头,平静地用饭。
夜里,她靠在铺位一角,就着微弱的灯光,翻开了那卷书。
书页上有零星批注,字迹清峻挺拔,是孙和的笔迹。
她看着那些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湖心亭中,他温言谈论“因时而变”时的专注神情,以及最后那句“与你说话,很舒心”。
她轻轻合上书卷,抱在胸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那颗原本只为算计而冰冷坚硬的心,似乎因那亭中的光影、湖面的金红、和手边书卷的温度,而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渗入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在面对春杏的刁难、周司织的审视、织机永无止息的嘈杂时,心底偶尔会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期待。
这很危险,潘淑清楚地知道。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稍稍沉溺片刻。
接下来的几日,织室一如既往地忙碌,春宴的余波未平,各宫又陆续有了新的需求,潘淑白日里专注于坊内事务,将春杏那些不时射来的阴冷目光与偶尔的酸言冷语皆化为无形。
只有夜深人静,在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后,她才会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卷《盐铁论》。
孙和的批注并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或引申,或质疑,或联系当下时弊,字里行间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思虑与仁厚心肠。
潘淑读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见那个月白身影在灯下蹙眉沉思的模样。
她不仅读正文,更反复琢磨那些批注,试图理解他思考的轨迹。
偶尔,她也会在自己有感触的简边,用极细的炭条留下些许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记号或一两个简单的字,如同无声的对话。
这卷书成了她与那个高墙之外、云泥之别的世界之间,一道隐秘而珍贵的桥梁。
这日午后,潘淑奉命去东观附近的一处库房,核对一批预备用于抄录典籍的缣帛数目与品质。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她,但因涉及织室供应的料子,尚功局那边又指了名,周司织便也允了。
库房位于东观西侧,环境清幽。潘淑核验完毕,抱着记档册子出来,刚走过一段竹影婆娑的小径,便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抬头,正见孙和与两名身着儒服、年岁稍长的文士从东观正门走出,似是刚议事完毕。那两名文士态度恭敬,正与孙和说着什么,孙和微微颔首,神色专注。
潘淑立刻避让到道旁,垂首肃立。
孙和也看见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对那两位文士温言道:“二位先生所言,孤已记下,容后再细细参详,今日有劳了。”
两位文士连忙拱手告退。
孙和这才转向潘淑,眼中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温和笑意,“又是你。今日是核对缣帛?”
“回殿下,正是。”潘淑屈膝答道,“奴婢已核验完毕,正要回去复命。”
孙和的目光掠过她怀中册子,又看了看她沉静的面容,忽然道:“方才与博士们议校勘体例,涉及简牍与缣帛使用优劣,各有说法,你既刚核验过缣帛,以织造之人的眼光看,缣帛用于抄录典册,利弊何在?”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恰好问在潘淑刚做完的差事上,显得自然而合理,避开了私相授受的嫌疑。
潘淑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奴婢浅见,缣帛平滑光洁,着墨清晰,不易晕染,且质地轻柔,可卷可舒,便于收纳展阅,是其利。然其价昂贵,产量有限,且质地不及简牍坚固耐久,若保存不当,易蠹易朽,是其弊。奴婢以为,重要典籍、需频加翻阅者,或宜用缣帛,而寻常备览、需长久存世者,或仍以简牍为妥。且......如今宫中用度,亦需考量。”
孙和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考量周详,确是实务之见。”他顿了顿,似乎随口问道,“那卷书,可还看得进去?”
潘淑心头微跳,面上却沉静,“殿下所赐,奴婢受益匪浅,只是其中深奥之处甚多,奴婢资质愚钝,只能略窥皮毛。”
“读书在悟,不在贪多,你能有所得,便好。”孙和温声道,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你回去路上小心。”
“谢殿下关怀,奴婢告退。”潘淑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孙和仍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唇角微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潘淑心潮微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里。
两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席卷了宫廷。
翌日清晨,潘淑刚踏入乙字三坊,便察觉气氛不对,几个宫女聚在一起,面色惶惶,春杏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舍长来了。”春杏扬声,带着刻意拔高的语调,“正要禀报舍长呢,昨夜雨大风急,咱们坊靠北墙的那扇气窗忘了关严实,漏了雨进来,浸湿了三匹已经织好、预备明日送交尚功局的秋水缎。”
潘淑心头一沉。
秋水缎是王夫人点名要的料子,质地轻柔,色若秋湖,织造极费工夫,且染制后最忌水渍,一旦浸湿,颜色便会晕染斑驳,难以补救。
十日期限已近,重新织造根本来不及。
她快步走到堆放料子的地方,掀开防尘的细布,只见最上层三匹缎子,原本均匀雅致的秋水碧色上,果然晕开几处深浅不一的水渍痕迹,在光滑的缎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昨夜是谁最后检查门窗?”潘淑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众人目光闪烁,无人应声。
春杏慢悠悠道:“昨日是阿彩负责巡查,不过阿彩说,她检查时明明关好了的,这雨半夜才下大,兴许是风刮开了也说不定。唉,只是可惜了这几匹好料子,还有王夫人那边的交代......舍长,这可如何是好呀?”
她语带惋惜,眼神却透着幸灾乐祸。
潘淑没有理会她,仔细查看了那几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气窗的位置和漏雨的痕迹,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库房里可还有当初染这秋水碧时剩下的染料?哪怕是些残渣或试色的小布片也行。”
一个年长些的织工忙道:“有的,我记得刘嬷嬷收着一些,说是万一以后补料子用得着。”
“去取来,再拿些明矾、皂角灰,还有最细的勾线笔来。”潘淑吩咐道,“小莲,去禀告周司织,说明情况,但告诉她,我们正在设法补救,请她暂缓上报尚功局,宽限半日时间。”
小莲应声而去。
春杏嗤笑,“舍长,这水渍都沁到丝线里头去了,可不是描描画画就能盖住的,您可别逞强,耽误了时辰,罪过更大。”
潘淑看也没看她,只对取来物件的织工们道:“劳烦几位姐姐,帮我将这匹缎子绷到绣架上去,要绷得平整,但力道不可过紧。”
众人虽心存疑虑,但见她镇定自若,也只好照办。
潘淑挽起衣袖,洗净双手,先将少许明矾化入清水中,用最柔软的棉布蘸取,极轻极快地按压水渍边缘,防止颜色进一步扩散。然后,她仔细端详那些染料的残渣和试色布片,又对比缎子原本的颜色,用指尖捻起极微量的不同染料,在空白处反复调试。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潘淑伏在绣架前,眼神专注,手下稳而轻巧。
她用那细如发丝的勾线笔,蘸上自己调出的、与底色无限接近的染料,沿着水渍晕染的纹理走向,一点一点地进行填补、衔接、过渡。
那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依循丝绸本身的纹理与光泽,将瑕疵融入到新的、自然的色泽变化之中。
汗水从她额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春杏起初的冷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阴沉。
一个时辰后,当潘淑放下笔,轻轻吹干最后一点湿痕时,那三处明显的水渍,竟已化为缎面上几缕极淡的、如同天然云水纹般的痕迹,非但不显突兀,反而给原本平铺直叙的秋水碧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灵动之气,若不凑近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是后来修补的。
“这......”周围的宫女们发出低低的惊叹。
潘淑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觉出手臂的酸麻和背后的冷汗。
“用蒸汽虚虚地熏一遍,让补色处与整体光泽更融合,然后照常晾置,明日应该看不出大碍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平稳。
恰在此时,小莲引着周司织匆匆赶来。
周司织看到绣架上的缎子,又听了旁人七嘴八舌的低声回禀,紧绷的脸色稍霁。
她走到近前,仔细审视那几处云水纹,目光复杂地看了潘淑一眼。
“手倒是巧,心思也活。”周司织淡淡道,“这次算你应对得当。但坊内管理疏失,终究是你的责任,罚你半月月钱,以儆效尤。至于昨夜疏失之人......”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阿彩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下。
潘淑却开口道:“司织明鉴,气窗插销老旧,昨夜风雨太大,恐有疏漏,奴婢身为舍长,未能提前发现隐患,责无旁贷。阿彩平日做事勤恳,此次想必是无心之失,还请司织从轻发落,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奴婢愿一并承担督导不严之责。”
她这话,既点出了插销老旧,又揽下了主要责任,还给了阿彩台阶下,阿彩感激地看了潘淑一眼,连连磕头。
周司织盯着潘淑看了片刻,最终道:“既如此,阿彩罚三日薪俸,潘淑罚半月。日后各坊需仔细检查门窗器具,再有疏失,严惩不贷。”她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春杏,“都散了,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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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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