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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当年的江东 ...

  •   孙亮被立为太子后,朝堂上很快有了新动静。

      群臣上书,请立皇后。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储君年幼,若无嫡母坐镇后宫,内外不安,朝臣们心里都清楚,孙权时日无多,小太子根基浅薄,若无皇后摄六宫之事、替太子撑腰,这储位坐不稳。

      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少,潘淑毕竟出身罪臣之家,父亲潘秘当年获罪,这污点始终洗不掉。有老臣上书,言辞恳切,大意无非是“潘氏出身微寒,恐难母仪天下”。

      更有几个胆大的,直接在朝会上说:“皇后者,国之母也,当择名门世族,方不负天下之望。”

      孙权把奏疏摔在了地上。

      “朕立皇后,还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他这一生,在位四十余年,从未册立过在世的皇后。

      步练师是死后追封的,其余嫔妃更无此殊荣。

      如今他或许时日无多,他要在闭眼之前,给潘淑和孙亮一份最牢固的保障。

      皇后的身份,就是那份保障。

      有皇后在,孙亮的太子之位便多了正统的名分,有皇后在,后宫便无人敢越俎代庖,有皇后在,将来他走了,也有人替孙亮挡风遮雨。

      他这辈子亏欠了太多人,步练师、陆逊、孙登......但他想,自己也许可以不再亏欠潘淑。

      旨意下来那日,增成殿上下跪了一地,齐声道贺。

      潘淑站在殿中央,听着宣旨太监念那道册文,一字一句:

      “咨尔潘氏,温婉淑德,佐朕多年,诞育皇储,功劳卓著。今册为皇后,统率六宫,母仪天下。”

      她接旨,叩首,额头触地。

      起身时,她的眼眶是红的。

      芳苓她们以为她是喜极而泣,纷纷上前道贺。

      潘淑只是笑笑。

      她只是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踏入增成殿,灯烛通明,她坐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把这一间在深宫之中自己的居所,从内到外打扮了个遍。

      那时候,她便知道,唯有权力,实实在在。

      如今,她真的成了江东最尊贵的女人。

      册后大典设在太初殿,那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建业城中,百姓夹道观看仪仗,议论纷纷。

      新皇后出身织室,原是罪臣之女,一朝凤涅槃,天下人人皆知,当年的江东神女,如今的东吴皇后。

      太初殿内,文武百官朝服齐聚,钟磬齐鸣。

      潘淑身着皇后翟衣,从偏殿走出来。

      那件翟衣是尚服局赶制了月余的,衣上绣着五彩翟鸟纹,用金丝银线细细勾勒,华贵至极。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镶着二十四颗南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耳畔垂着两串东珠,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走向正殿中央,裙裾拖在地上,逶迤数丈,绣工精绝。

      她看见那些俯下去的头颅,看见那些匍匐在地上的脊背,其中有曾弹劾过她出身的老臣,有曾依附王夫人的世族子弟,有曾嘲笑她罪奴出身的勋贵之后。

      如今他们跪在她脚下,山呼千岁。

      她的面容沉静,步伐从容,走到正殿中央,她转身,面朝南而立。

      礼官高声道:“拜——”

      百官叩首。

      “再拜——”

      百官再叩首。

      “三拜——”

      百官三叩首。

      三拜之后,她转过身,走向龙椅旁那把凤椅。

      孙权今日的精神出奇地好,他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看着潘淑一步步走来,眼中竟有泪光。

      她在他身旁落座,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最后落在孙权身上。

      他对她笑了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好。”

      她对他笑。

      大典继续,礼乐齐鸣,百官朝拜,受册,受宝,受仪仗,受命妇朝贺,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两个时辰,她始终端坐着,脊背挺直,面容端庄。

      直到一切结束,百官退去,殿中只剩下她和孙权,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孙权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却温柔,“淑儿,你今日,真好看。”

      潘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翟衣,金碧辉煌,华光流转,衬得她愈发明艳,像一尊被精心妆点的神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织室里,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手指在织机上翻飞。那时候她以为,只要离开织室,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她离开了织室,成了潘夫人,她又以为,只要生了皇子,就什么都有了。

      后来她生了孙亮,成了太子生母,她又以为,只要亮儿当了太子,就什么都有了。

      如今她成了皇后。

      她从织室到增成殿,从潘淑到潘夫人,从潘夫人到潘皇后,走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里,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笑里藏刀。

      她做到了很早很早的以前,她在织室时对自己、也对姐姐说过的,她绝不要在这里待一辈子,总有一天,她要站到一个身边这些人都仰望的高度。

      如今她是皇后了。

      可她的心,为什么空落落的?

      或许是因为,好像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再让她拥有的了。

      “淑儿?”孙权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潘淑笑了笑,“妾在想,今日的阳光真好。”

      孙权拍了拍她的手,“好日子,该高兴。”

      “是,”潘淑点了点头,“妾很高兴。”

      她看着殿外透进来的光,金灿灿的,照在翟衣上,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册后大典后的那晚,孙权留在了增成殿。

      他已经许久没有在这里过夜了,病体缠绵,多数时候宿在寝宫,潘淑也搬去侍疾,增成殿便空了大半年,今日他特意回来,说想在她这里睡一晚。

      “寝宫太冷了。”他靠在榻上,声音沙哑,“朕想回来。”

      潘淑替他更衣,替他擦身,替他铺好被褥,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孙权靠在枕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缓缓移动,他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淑儿,过来坐。”

      潘淑在他身边坐下。

      孙权握着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淑儿,你还记得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记得,”潘淑笑了,“在榴花树下,那时候,妾还不知道那是陛下,只觉得见到的那贵人龙章凤姿,与妾见过的人,都不同。”

      “嗯。”孙权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蛋,笑了笑,又闭了闭眼,“那时候朕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穿着粗布衣裳,却比穿金戴银的人还要好看。”

      他慢慢地说着:“朕活了那么久,见过的美人无数,可朕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看起来柔弱,却比谁都坚韧,身处卑微,却有那样的勇气和真心。”

      潘淑垂下眼,“陛下过奖了。”

      孙权摇了摇头,“是实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孙权握紧她的手,目光变得认真而柔软。

      “淑儿,朕这一生,最后的光亮,是你给的。”

      潘淑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这些年他对她的好。

      他教她下棋,教她画画,在雷雨夜她惊醒时把她拥在怀中,说“别怕,有朕在”。

      他叫她“淑儿”,在所有人面前宠她护她,在她受委屈时替她出头,在她害怕时给她依靠。

      他给了她身份,给了她孩子,给了她一座宫殿,给了她一个皇后之位。

      他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可他......

      他也废了太子,杀了鲁王,让陆逊积愤而死,让建业城血流成河。

      他可以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说“朕没有负过你”,也可以在盛怒之下赐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丝毫不留情面地斥骂一个将一生献给江东的老臣。

      他是帝王。

      这些温柔,到底有几分真?

      她真的不知道。

      可此刻他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他眼中的泪光是真实的,他说“她给了他最后的光亮”时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实的。

      哪怕只有这一刻是真,也够了。

      她只知道自己落下泪来,泪珠滚烫,落在孙权的手背上。

      “陛下,”她的声音闷闷的,“妾身也是。”

      孙权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靠在一起,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一对寻常夫妻。

      -

      加冕之后,潘淑搬进了皇后寝宫未央殿。

      殿宇巍峨,规制远胜增成殿,殿中有九龙金柱,有琉璃照壁,有丝幔重重叠叠,每一处都极尽奢华。

      从前增成殿里那些她自己描的花样、亲手缝的帘幔、一针一线绣的桌围,统统不必再用了。

      未央殿的一切都是尚服局按照皇后规制配置的,金器、玉器、锦绣、珠翠,每一样都妥帖至极,每一样都不需要她操心。

      搬进来的第一晚,潘淑坐在殿中,看着满目金碧辉煌,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里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声音稍微轻些,便像落在空旷的山谷中。

      芳苓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该歇了。”

      皇后娘娘。

      她被叫了一个月“皇后娘娘”,还是不习惯。

      “芳苓,”她忽然开口,“你说,这里像不像一个笼子?”

      芳苓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这么说......”

      “随便说说。”潘淑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贡的龙井,香气清冽,与她从前在增成殿喝的并无不同。

      她放下茶盏,对芳苓道:“你去歇着吧,我坐一会儿。”

      芳苓退下后,潘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色很好,照着宫墙,照着琉璃瓦,照着远处的山峦,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她忽然想起陆抗。

      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鲁王赐死、太子废黜的那阵子,朝堂上风云变幻,谭绍的渠道也断了一段时间。直到局势渐渐稳定,才又重新通了信,但信中,也只说些闲话。

      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不只是想知道,她还想见见他,想跟他说说话。

      在这个偌大的未央殿里,金碧辉煌,珠翠满目,可她能说话的人,除了芳苓,似乎一个也没有。

      芳苓跟着她多年,忠心耿耿,可她不能跟芳苓说太过交心的话,她知道芳苓会害怕,会担心,会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潘玉偶尔进宫,可她也不能凡事都跟姐姐说,姐姐谨小慎微,知道多了,反而替她忧心。

      孙权更不能说,他是帝王,而且是一个病了的帝王,她现在在他跟前需要更加地小心翼翼,才能不触到他的逆鳞。

      唯有陆抗。

      唯有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也知道她最隐秘的心思,唯有他,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她潘淑的,而不是皇后、潘夫人、太子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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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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