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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埋葬在,初 ...

  •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废吗?”孙和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管不住属官,我镇不住弟弟,我在父皇身边安了眼线,我以为那是未雨绸缪,可在他眼里,我和四弟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也许他是对的。”

      潘淑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晚孙和赶来寝殿时的模样,他穿着常服,面色苍白,身后跟着朝臣,站在鲁王面前不卑不亢。

      他当然存着对父亲对关心,对亲弟弟居然要对父亲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对愤怒。

      但他不只是来救驾的,他也是来看,孙权几时死的。

      也许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在孙和的心里,他大概也分不清自己是出于忠孝还是出于野心,就像她分不清自己对孙权的眼泪是真是假一样。

      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都在这座宫墙里,把自己活成了最复杂的模样。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孙和又笑了,“你早就知道我会输。”

      潘淑没有回答。

      她能知道什么呢?

      她站在那里,看着孙和,“殿下说笑了,妾只是一颗棋子,随波逐流罢了。”

      孙和又笑了,“棋子?”他喃喃道,“是啊,你从来都是棋子,你从来都是......”

      甲士催促道,“废太子,走吧。”

      孙和往前迈了一步,与潘淑擦肩而过。

      就在擦肩的那一瞬间,他的手不知怎么从束缚中挣出了半寸,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掌心。

      很小,像一张叠起来的纸。

      潘淑的手指下意识地合拢,将那东西藏进了袖中。

      她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走出了长廊,走进了灰蒙蒙的天光里。

      回到增成殿,潘淑关上门,取出那样东西。

      是一封信,折成很小一块,不知被藏在什么地方,藏了多少年,她将纸张展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淑儿,你一定恨我。

      恨我在父皇面前提起你,恨我让你从织室到了他身边,恨我那日不见你,让景明传了那样绝情的话。

      可我想让你知道,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我想娶你,可三番五次地,母妃总不同意,我便想让父皇看到你的好。

      你的才学,你的聪慧,你的气度,哪一样比不上那些世家女子?若父皇认可了你,母妃便没有了反对的理由。

      我在父皇面前提起你,我说织室的潘淑,字写得极好,画也画得好,我说这些话时,是一副欣赏你才学的模样,不敢让父皇看出我的心思。

      我以为我做得很好。

      我以为父皇只会觉得此女有才,或许慢慢地会赏你一个出身,许你一个更高的职位,到那时,我便能名正言顺地求娶你。

      我没想到父皇会纳你为妃。

      你是父皇的人了,我再也不能碰你,再也不能看你,再也不能对任何人说,我心悦你。

      你来找我时,我多想见你。

      我多想冲出去,拉住你的手,问你为何要答应父皇。

      可我不能。

      我若见了你,便说不出绝情的话,你在宫中,若存了念想,父皇知晓,你我便皆是死路一条。

      往日种种,皆是云烟。

      这并非我所愿。

      我之所愿,是今生与你,少年到鹤发,相伴一生,唯此而已。”

      他如何能知道,近日会遇见她?他如何能知道,她会收下孙和塞来的信?

      她已不得而知。

      潘淑拿着这封应当是孙和在十年前写就的信,在烛火前静静坐着。

      她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又看,直到纸上的墨迹在她眼前化成一片模糊。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是有意将她推到孙权面前,相反的,他是太想和她相伴一生,太想让她名正言顺嫁给自己,才希望父亲能看到她的好。

      原来那句“往日种种,皆是云烟”,并非绝情,而是无可奈何。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误会了他。

      十年前写下这些的孙和,也许从来没有打算要把这封信交给潘淑,因为这会害了她,也害了他。

      但今天,他可以给她了。

      他失去了一切,他要离开建业了,他们此生不会再见,所以,他只是想着,用这封信,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

      可是,如今的潘淑,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不是太子了,她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漪澜殿的偏殿日日里等他的少女了。她所有的雀跃,所有的情爱,和她跳动的心脏,都埋葬在,初遇他的梨花树下。

      窗外,天将破晓。

      潘淑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字迹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铜盘里,簌簌的,像一场无声的雪。

      -

      数月后,孙权下旨,立七岁的孙亮为皇太子。

      旨意传出去的那天,朝堂上倒没有太多意外。

      太子废了,鲁王死了,剩下的皇子中,唯有孙亮最得圣心,聪慧伶俐,又无党争之累,不立他,立谁?

      倒是有人试探着上了一封奏疏,说皇八子年幼,恐难担大任,不如从宗室中择贤者辅之。孙权看都没看完,便将奏疏掷于殿下,冷冷撂下一句:“朕的儿子,还轮不到旁人来挑拣。”

      那人当天便递了告病的折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册立大典设在太初殿。

      那一日,文武百官朝服齐聚,钟磬齐鸣,殿内灯火通明,香案上青烟袅袅,礼官持册立于殿中,声音庄重而洪亮。

      潘淑跪在殿中,听着礼官念册文。

      “......咨尔潘氏之子亮,聪颖端方,深肖朕躬,特立为皇太子,以正名分,以安社稷......”

      她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石砖,听着那些字句从头顶落下来。

      她想起幼时在陆府的光阴,那时候她七八岁,坐在陆逊书房的门槛上,看陆抗在院子里练剑,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盼着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想起织室的寒夜,她和姐姐挤在一张薄被下,冻得瑟瑟发抖,她跟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

      她想起与孙和决裂的那一天,她站在东观的檐下,看着孙和的身影从眼前掠过,却避她不见。

      如今她知道了他那时的心境,可那又怎样呢?那封信已经烧成了灰,和那段少年情事一起,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起这十年间,入宫后的每一步,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香案前,她叩首,额头触地,“臣妾谢恩。”

      起身时,她的眼角余光扫过殿中群臣,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陌生的、谄媚的、冷漠的脸,她看见陆抗站在武官的队列里,穿着一身挺拔的朝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他的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些,她不敢细看的东西。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孙亮,牵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刺眼,照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册立大典结束当晚,孙鲁班闯进了增成殿。

      她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笑。

      “潘淑!”

      潘淑正在替孙亮更衣,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太子冠服,勒得浑身不舒服,正哼哼唧唧地闹。潘淑轻声哄着,“亮儿乖,明日就不穿了。”

      “你倒是好兴致!”孙鲁班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案上,“三弟废了,四弟死了,你赢了,你开心了?”

      潘淑抬起头,看着她。

      孙鲁班的眼珠通红,鬓发散乱,往日那副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倒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潘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孙鲁班这些年与她的交情,与她一同对付王夫人,把鲁王党的人脉引荐给她......但她一直知道孙鲁班对她没有几分真心,不过是把她当成一枚棋子,用来对付王夫人和太子,用来助力鲁王。

      可如今棋局翻了,孙霸死了。

      潘淑看着如今呵斥着自己的孙鲁班,一副好像很在意她三弟四弟的模样,潘淑心中冷冷地想着,全公主,你站到孙霸那边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四弟若当上了皇帝,同样是你骨肉血亲的三弟,也会死?

      而且,孙和一定会是比现在更惨烈的结局。

      这个时候,到她面前来说什么兄弟?

      孙鲁班逼近她,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从第一天起就在算计!你装柔弱、装天真,让父皇宠你,让我以为你是自己人!你让我以为你是真心希望四弟好,到头来,你把四弟害死了!”

      “公主,”潘淑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孙鲁班冷笑,“四弟的事,你敢说你没在父皇耳边吹风?”

      潘淑只是看着孙鲁班,目光平静如水,“公主,我确实跟陛下说过,鲁王殿下调兵逼宫,不是社稷之福,但这是事实。鲁王殿下意图逼宫,本就非人臣、非人子所为。”

      “事实?”孙鲁班的笑声更大了,“事实是你想当太后!你想让你的儿子当皇帝!你从头到尾,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逼视着潘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孙亮能坐稳皇位?一个七岁的小娃娃,前面有多少人盯着?你不过是下一个王夫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潘淑心上。

      王夫人,那个曾经权倾后宫的女人,那个为了儿子不择手段的女人,那个最后失去了权势,也失去了儿子的女人。

      潘淑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反驳。

      因为孙鲁班说的,不全是错的。

      她确实是冲着这个来的,她确实在算计,她确实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和王夫人的区别,不过是王夫人输了,而她暂时赢了。

      可“暂时”能有多久,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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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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