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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童话(3) 2.9 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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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路中
从左侧升起的太阳让原本在地面上张牙舞爪的影子逐渐缩短,最终安静地蜷缩到每个人的脚下,只能在黄砖路的缝隙当中小幅度地晃动。
“所以说,你姑且让他们两个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在交谈后做好了约定。”贺望朝周道的方向斜了一下,像是在奖励他一般猛搓他的脑袋。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解决了。嘿,别再摸了,我感觉我的毛都被你搓掉了好几根!”狮子灵活地躲到诸葛的身后,试图避开对方在早上显得有些冰冷的手。
贺望很快就将那对兄妹的事情抛在脑后,他紧紧盯着戒备地看着他的周道,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变小了一点?”
“有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抬头的时候顶起诸葛垂落的手,“你觉得呢?”
稻草人将随手摘下的狗尾巴草插到狮子的耳边,两只细长的手在他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最终环住周道的脖子:“我觉得没有。”
贺望嘿嘿一笑,趁对方被诸葛圈住的时机,再一次绕到他的身边,也用自己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大猫,嘿嘿,大猫……”
“滚啊!”被两个人性生物夹在中间的周道甚至都没法一个上仰将两个损友全都甩出去。因为他知道诸葛是真的会被甩飞的。然后在空中转好几圈,啪嗒一下砸在地上,被撞坏外形。
这位他不怎么熟悉的朋友这次获得的身体实在是太轻了,他不得不万分小心。至于贺望,他撞了一下莫名其妙沉迷毛茸茸的新人,在将他撞直后还觉得不够爽,再用尾巴抽了一下铁皮,收获了对方不痛不痒的笑声。
“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翡翠城?”贺望在骚扰够周道后,又像是一只闲不下来的狗那样蹭上了诸葛。
“按照我多年的玩游戏经验,可能还得来一两个场景吧。要是翡翠城里面还有能探索的部分,那就是一个。怎么了?觉得不耐烦了?”
“只是觉得这样基本不会受伤,也不会感到饥饿和疲劳的状态很不习惯……一般来说副本里面不应该会和正常人一样吗?”
“也得看副本背景。5号副本,我记得主题应该是恐惧吧,等进入那里你可能就要怀念童话里的自己怎么造都不会出问题了。”诸葛回忆着,“这一点周道可能深有体会。”
“我当时嘎嘣一下都快晕过去了,但那个世界里面的身体好像不会昏厥。”狮子像是回想到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东西,用爪子在眼前挥了挥,“4号的才奇怪呢,大家都变成糖果什么的,真的会担心要是在地上摔一下把自己碰碎了该怎么办。”
“所以说,有的时候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和正常人不一样也不需要担心,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虽然出了副本也没好多少,但我们迟早会回到各自的时间里面,继续我们的生活的。”诸葛拍拍贺望的肩膀,“要是你担心这种状态影响认知,可以去1号多待两次。”
“那里最贴近现实,也最安全,至少在当前探明的6个副本里面是这样的。”周道补充。
“6号副本是什么呢?”
“我们暂且叫它‘在超英和超反夹缝中生存的淡定普通人’。”诸葛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上一次当的是外卖员,天上经常会有炮弹和人飞来飞去,然后我骑着小电驴,面不改色地在当中穿行。”
那还是虽然场景奇幻但没有生命危险的童话来的好。贺望这么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肘。自从和大家汇合后,他就算是大半夜出去瞎跑都不会生锈了,真奇怪。
如果自己的身体完全锈住了,自己算是game over吗?他突然看到诸葛和周道变得犀利的眼神,意识到自己把脑中想的话说了出来。
“实际上,目前没有一个人在副本里面死掉过,我们也不清楚它的后果。”
“雨哥那次不算,他只是卡了bug。说实话我们都不太敢思考这个,那太吓人了。不过就算是公认最危险的5号都没有人在那里死过,我觉得一命通关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种flag你少说一点……”诸葛拍了一下周道的脑袋,“别担心,我、我们都会来帮你的,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差使一只小乌鸦来找你。不会让你像原作当中的那个铁皮人那样举着斧头在森林里面待一年的。”
话题很快就歪到了别处,却在当天晚上他们露宿原野的时候如同回旋镖那样再次转了回来。这一次他们没有可以借宿的场景,在傍晚时分遇到如同前来打卡的黄昏之鸦后,诸葛问了一嘴,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决定就在道路边上休整。
周道在原地清理出一块能生火的地方,这里似乎有一些地方的草皮可以整个掀起来一块,四四方方的。而贺望和诸葛带着他如同GPS一样的“乌鸦朋友”外出去寻找石块和小树枝。
“话说火柴也是在你这里吗?”贺望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是把油壶和火柴盒一起递了出去。
诸葛熟练地在自己腹部掏了掏,拿出那一个红色的小盒,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样会不会有点危险……你之前好像说稻草人最好远离火焰……”贺望想要将它拿过来,诸葛却手指一动,将它握在了掌心。
“没事,放着又不会自己燃起来。而且你当初把这些给我不就是因为自己身上没口袋放,不方便嘛。”小小的火柴盒很快又被对方塞进自己的腹部。贺望盯着稻草人平坦的身体,记不清那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在两人回去的时候,他们看见周道叼着一只棕色的兔子,缓步走到约定好的地点。血液涂抹在他的嘴唇,有一小块毛发被凝结的血沾染,对方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就算是看到自己的同伴出现也显得泰然自若,好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火堆成功地在黑暗完全笼罩大地之前被点燃。贺望有点不想要将这个小盒子交给诸葛,但无奈他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好借口,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存放东西的口子。
要是在前面能找到铁匠就好了,他可以请对方在自己腹部也开一个洞,然后改造成能开关的小窗。虽然说一个铁皮人最应该获得的是一颗心,但是既然有一个这么大的空间,往里面摆点别的必需用品也不错。
诸葛将手伸到一直一言不发的周道面前,指了指被安放在地面上的兔子尸体:“兔子,需要我帮忙处理一下吗?”
“啊……啊?啊!”狮子突然抬头,似乎是从某种奇怪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咬断脖子的兔子,再咂了咂嘴,突然歪过脑袋呸了几声:“不是,呸,我刚刚干了什么?”
“你出去狩猎了一只兔子。”贺望拿着从野生果树那里随手摘的果子,凑了过来,“我们还纳闷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周道脸上的迷茫已经不是毛能掩盖的了。他只能下意识的张嘴,咬一口贺望手中的苹果,然后更加迷茫地说:“怎么不甜啊?”
“不对啊……”诸葛接过那半个苹果,抬手伸到肩膀前面。一直停在那里一言不发的乌鸦嫌弃地挑了一个没有口水的角度,啄了一口,随后评价:“可能是这位狮子先生本来就不习惯吃苹果吧。”
贺望转头去拿了一个橘子,往周道嘴里塞了几瓣。狮子摇摇头,紧接着作为在场唯二的有舌头的生物在品尝过后继续说:“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强迫一只狮子吃素。它吃不出来水果的味道不正常吗?”
贺望再次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梨子,凑到周道嘴边。周道已经不想再尝试了,他嘴巴里面只有挥之不去的血的味道,但看在好朋友的份上,他还是嚼了两口。本该清甜的汁水在他的口中完全没有味道。
“不是,你们从哪里找来的水果?”他试图转移他们的视线。
“这位好心的乌鸦先生告诉我们的。本来打算找不到肉类的话,就让你吃点水果解解馋。”
“我记得你昨天还能尝到橙汁和啤酒的味道啊?怎么今天……”贺望的眼神飘向那具被遗忘的兔子尸体。
诸葛更加直接地捡起已经有些冰冷的小动物,左手在伤口当中蹭了一下。贺望发现,狮子一直盯着对方的动作,或者说一直盯着那一小块尸体。在沾染了血块的手指伸到周道面前的时候,狮子顺从地舔了一圈稻草,甚至还轻轻叼着那一小截拽动。
“嘿,放尊重点,那是我的报酬!”乌鸦大声叫起来,似乎是要去啄周道的眼睛。
诸葛抽出沾染了口水的手指,用力圈住乌鸦的嘴巴,将它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安静一点,请。”
贺望小心地挪到诸葛身边,低声询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诸葛抓着那只不断挣扎的乌鸦,将他扔到空中:“请暂时回避一下,你说你和它不对头。”乌鸦叫了一身,隐没在夜空当中。
正当贺望觉得对方又要从自己的四次元腹部掏出妙妙工具的时候,稻草人一下子将手从自己的脸当中插了进去,白色的哨子在被他拿出来的时候,在他的鼻子处留下一条缝隙。
感觉自己的恐怖谷效应要被触发了,贺望搓搓自己的手臂。白色的雾气从哨子当中流淌出来,在诸葛的手中凝成一只小小的白鹿。这个时候周道好像又清醒了一点,又开始侧过头呸嘴巴里的血味。
“请问您知道我的朋友这是什么情况吗?”诸葛将另一只手提着的兔子挪远了一点,“他好像真的变成狮子了。”
周道委屈地蹲坐着,贺望乘机凑过去,将那些水果喂了进去。委屈的脸在吃到甜味的时候略微舒展开,真好哄啊,贺望这么想着,等待着白鹿的回答。
“你们不是要去翡翠城吗?我还以为你们对这个情况已经略有了解了。”白鹿在诸葛的手心坐下来,“越靠近那里的地方,我们越容易变得和外形表现出来的物种相像,至少动物是这样的。那只乌鸦没告诉你?”
诸葛沉思着,似乎在回想那个生物对自己说过的一切:“我还以为它的意思是别的危险。”
“这就是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危险。它是不是还说要知道你的故事,从出发到你的结局?”
“这倒确实说过。”
“因为它没见过翡翠城内部的情况,只有你们能进去。”
“我们?”贺望忍不住问。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那里,他们会在那里进行交易,然后回到自己的出发点。”白鹿说,“当然,路上也会遇到意外。我甚至都还没看到它的影子就被抓住了,这或许是因为我并不在选中的人的范畴内。”
“不被选中的人会在路上遇见各种各样的意外,是这个意思吗?那为什么说我们是被选中的人呢?”
“你们心中有渴求的东西,而且具备为了这些东西付出一切的勇气。”
三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2.10 铁皮人的胸口
“那怎么处理这种变成没有理智的狮子的情况呢?”
“睡觉度过夜晚。晚上是本能的地盘,只有当白天的时候意识才能重新凝聚。或者情况危急的话,可以叫我,待在我身边能短暂让意识占据上风。”白鹿将头靠在诸葛的大拇指根部,“但我能起到的效果有限。”
当白鹿消失后,贺望拍拍自己身上莫须有的碎屑,将残留的果核果皮找了个地方埋起来。周道摇摇晃晃地找了个合适的距离,在火堆边上躺下了。
“所以兔子怎么办?”他凑到正在努力把自己的头恢复原样的诸葛身边。
“他吃饱了吗?”
“应该。”贺望看了一眼如同一座小山丘那样睡着的狮子。
“那我去找个地方把它埋了。明天休息的时间提前一些,我们两个至少得留下来一个看着他。”诸葛转身,朝火焰照不到的地方走去。乌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的肩膀上面,侧过头对他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乌鸦的嘴又被抓住了,空气安静了好一会,稻草走动的啪沙声又回到贺望的身边。两人走到狮子背光的那一面,靠着他的肚皮坐下了。
“你说我们逐渐靠近翡翠城后会变成什么样?”贺望忍不住问。
诸葛抚摸着跳到臂弯里面的乌鸦:“副本不会给出无法解决的谜题。”
“你和我都会变成躺在地上不会动的物品吗?”贺望感觉自己的下巴好像有点锈住了。可怕的设想甚至都没法从他的嘴里面被说出来。
“如果你感到不安的话,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童话副本不会有那么难以克服的困难,你想要听听我第一次当天鹅从天上摔下来好几次的故事吗?”
“那听起来好痛。”
“是的,毕竟我当了二十多年的陆地哺乳动物。”
火焰热辐射出来的能量将铁皮人的后脑勺照得很暖和,被两人当做沙发靠背的狮子也很暖和。贺望抬眼,诸葛的眼睛看着远处平坦的地面隆起的一个小土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干燥稻草气味在贺望的脑中同样与温暖相连接。
“飞起来的感觉怎么样?”
“我可以感觉到我很轻,轻得抛弃了很多东西,然后一阵风就能将我吹起来,在空中飘上很久很久。这就是童话带给我的感觉,就好像那个打定主意要回去的小王子,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诸葛将手搭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
“你现在也很轻。”
“是的,我可以一下子跳很高,像是在月球上面走路。落地也很轻,只有稻草摩擦的声音。只要我动一动,它们就会在我的身体里面乱窜。”
“你呢?成为一个铁皮人是什么感觉?”
待在他视线最中央的被涂成橙色的稻草融合在一起,形成更加细密的网格,在对方前倾的动作下柔软地弯折。干燥的气味浓重起来,多了一些火焰不完全灼烧过后的烟气。对方的手拿下叼在嘴里的烟斗,脸上粗短的胡须颤抖着。
“你说,你想要在你身上开个可开关的洞,是这个意思吗?”
“对。”
对方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盯了他一会,但没过多久就转而去看他腰间的斧头:“这对我来说很简单,但你得把这把斧子给我。”
“这不是我的斧子,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力。”
“你从更北的地方来,那里有一棵不知道存活了多久的树,树边有一座小木屋,这把斧子原本挂在阁楼不靠窗的那一侧,对吗?”把店开在路边的铁匠这么说着,将烟斗重新塞进自己的嘴里,往天花板吐了一口气。
“您认识它的主人?”
“那个樵夫,”他停顿了好一会,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十几年前他也和你一样,别着一把柄是橙色的斧头,问我距离翡翠城还有多长的路。说实话,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怎么会知道那座传说的城市距离我这小小的铁匠铺子有多远呢。”
“我当时就这么告诉他了,带着点怒气,觉得他在嘲讽我。结果他只是神秘地告诉我,如果我打算接下来的日子也待在这里的话,我会遇到一个拿着他的斧头的铁皮人。”
“我?”贺望摸了摸那把斧头,从冰冷的金属上面摸到了不可能残留的一丝温度。
“是的,他说,他可以用斧头换取一个改造自己的机会。然后他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棵生长在他家边上的树告诉他的。我当时很生气,差点抄起扫把把他赶出去。但冷静下来之后,我又开始真的好奇,这个离谱的预言……”
“我等了很长时间,三年?五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就在我快要放弃等待的时候,你来了。”铁匠突然站起来,将撑着的桌板掀开,“不管你会不会把那柄斧子给我,我都准备好了。”
桌板下是一个固定着绑带的台子,贺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抓住。大臂和大腿的中段被抽紧的皮带绑牢,台子并不大,贺望的四肢有一半都垂在外面,脑袋也磕在边缘。
“等一下!我还没准备……”他大叫起来,试图挣扎。
腰间的斧子被第一时间抽离,在铁匠的手上转了两圈,砍在一旁的墙壁上,木屑纷飞。贺望安静下来,觉得要是自己再做点什么妨碍对方的行为,完全陷入执念的铁匠就会用斧子细细地把他切做臊子。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铁匠在地下翻找了一阵,抓了一个样式奇怪的剪刀和钳子的结合物在手上。在闪着寒光的尖端刺入他的胸膛之前,贺望颤抖着问:“会痛吗?”
“铁皮人怎么会痛呢?”铁匠咧嘴一笑,动作麻利地向下使力,熟练得像是私底下练习了无数次。
他的铁皮好薄,贺望这么想着,看着咬合的尖端一下又一下抬起,随后又落下。他空荡的内部第一次暴露在空气当中,被头顶的光线照亮。剪子拐了个弯从大概能对应人类最底下那根肋骨的地方横了过去。
“你想要开多大的口子?”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腹部,似乎是为了方便发力,“足够放进去一颗心,还是将胸口全都敞开?”
剪子来到最中央,等待着他的回答。
贺望思考了一下他那个油壶的大小,选择了后者。铁匠又笑了,他的脸在背光状态下恐怖地就像是精神病患者。更多的工具被拿出来了,贺望闭上眼睛不打算去一一辨认。
为什么自己会走进这里呢?为什么他的朋友不在身边呢?他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在钻孔,这是在拧螺丝,这是在……
“小贺同志,醒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诸葛身上被漆成橙色的稻草怼在自己眼前:“我……睡着了?”
“睡了有一会了。你是不是在梦里干了什么?”诸葛指了指他的胸口,“这里多出来了一个旋钮,只要这样……这块板子就可以放下来了。”
贺望捏着自己掉下来的胸口部分的铁皮,使劲低头,看见了内部的合页:“梦里的事情……会成真吗?”
“嗯哼,又一个感知派的小麻烦。不管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做任何事情都得小心。说实话,要不是你是铁皮人,我在看到裂口的那一瞬间就要被吓飞了。”诸葛将他扶起来,顺手合上贺望的胸口,把旋钮也旋了回去。
“身体感觉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已经自然地成为交通工具的周道开口。
“不……倒不如说,好极了。把油壶和火柴交给我保管吧!”
诸葛看着贺望不容拒绝的表情,笑着摇摇头,清空了自己的腹部内存。
“话说我们先前经过一个废弃的屋子。我看正对着门坐了一具骷髅,就没过多停留,你有什么头绪吗?”
“啊?!”
2.11 半截树林
“你们有没有感觉周围的草地变得很奇怪?”不用载人的周道在原地跳了几下,随后狐疑地低头,与地面凑得更近,“好像有股塑料味。”
贺望熟练地抠了一下草皮,掀开了巨大的一块:“这看上去是人为的,而且下面的土也看起来怪怪的。”
“你怎么看起来和那帮观察侦探一样。”诸葛拍了一下贺望的手,掀起一块的地面又啪一声掉下去,“闭上眼睛感知一下?说出第一个从脑中跳出来的词。”
纯白色的地面上涌现出大片的嘈杂,就像是混杂在枯叶当中骤然张开的眼睛。
“覆盖。”贺望重新睁开眼睛,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一种复杂的颜色正在覆盖另一种更纯净的颜色,你觉得这可能代表着某种童话浓度的消散吗?”
“好苗子啊,什么时候我直接去江雨那里把你挖过来,让你待在一帮子理性派当中实在是太浪费了!”
周道听着这些一路上出现了不少次的对话,觉得应该离这两个神棍远一点,以免自己也被感染。什么颜色啊、覆盖啊、感知啊,他的(新)好哥们看起来穿上长褂戴上墨镜就可以去给人看命了。
他眺望远方,看见了一片姑且还算正常的绿色:“前面应该有一片树林,你们需要休息吗?我记得这种感知开太多次也很累的吧。”
“你不要把我们的天赋技能说得和开挂一样。”诸葛夹着贺望快走几步,走在了最前方。
“我可没那么说过。”周道一路小跑,绕到两人的前方。
莫名其妙的竞争持续到第四个人出现在场景当中。他,虽然感觉更像是它,站在一个台子后面,和一列排开的树同时盯着他们。贺望下意识看了他交叠在一起的手一眼,在所有推理开始之前就意识到,他之前是个樵夫。
树木的气味浓厚,但似乎并不是从人类的身体里面传来。诸葛没有受到任何干扰,走到对方面前:“上午好。”
对方只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上午好,三个人,三张票。”
“请问在哪里能得到票呢?”
“翡翠城。”
“那我们是要过去……”
“有票才能通过,这是规定。”
“但是不通过的话,我们怎么获得票呢?”
“三个人,三张票,不然我无法放你们过去。”它摇摇头,重复着最开始的要求,伸出一只手来摆放在台子的正中间。
“有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来过吗?”
“有的,这个月西边来了3个,东边来了3个,南边来了3个,而你们是北边来的3个。”
“那他们是怎么通过的呢?”
“他们都回去了,原路返回,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最近城里很忙,不能放你们这些没有票的闲杂人等进入。”它看这一行人没有能拿出票来的可能,将手收了回去,保持原有的笑容,只不过眼睛投向黄砖路的尽头,不再看他们。
诸葛和他们对视一眼,决定再问问。
“请问你知道每个想要前往翡翠城的人吗?”
“知道。翡翠城在外面设了一圈树,留下四个通行口,每个通行口都有一个我。”
“但是按照常理来说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你。”狮子插嘴。
“的确如此,但我又不会同时在四个点位出现,就像是你们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从四个方向过来。我只会出现在和你们见面的时候。”
“那曾经有一个为了自己的孩子前往翡翠城的母亲,应该走的就是这条路,你知道她是怎么通过这里的吗?”诸葛将手放在狮子的头上,将来捣乱的人往后推了一点。
“啊……我记得她,拉西亚·奇尔德斯……她没有票,所以用她的脑子和我交换了过去的权利。不过现在不行,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得安分一点,我们都是。”它无奈地耸肩,不知道是不是在遗憾自己暂时不能用权力换取一些别人的东西。
“那一个樵夫呢?他身上会有一把类似……诶?”贺望下意识摸上腰间,发现那把斧头不见了,而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伍德·奥克利?他有一把很锋利的斧头。看到我边上的树的样子了吗?多亏了它,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忙活多久呢。”有问必答的检票员第一次展露出类似于轻松的神情,看向那一条橡木形成的屏障。
贺望将手撑在那个木头做的台子上,想要顺着对方的视线去看,被按住肩膀拖了回去。他转头,被看见的黑色长袍吓了一跳。
看不出材质的黑布搭在稻草人的身上,遮盖住金黄色的稻草,只有从袖口伸出的干枯手掌能让人分辨出他本来的模样。这和那只奇怪的乌鸦出场一模一样,他睁大眼睛,看见了从天空落下来的那片羽毛用一种极其嚣张的态度停在诸葛的头顶。
“事情安排好了吗?”藏在兜帽下的声音这样说。
停在肩膀上的乌鸦咯咯笑起来,然后莫名其妙开始倒数:“三,二,一……”
贺望不自觉地跟着它的调子,在心脏咚的一声后,挡着路的家伙大叫一声。它的身体开始消散,就好像卡出了什么bug,又或者是有人在玩图层的透明度。
“你们不能把它带进城!”在消失之前,它挣扎着朝站在最中央的稻草人走去,却被那个台子绊住了脚,只是狼狈地划动四肢。
周道下意识想要把人接住,却接了个空。在它掉进长毛里面之前,卑鄙的、自私的、可怜的家伙仿佛溶解在了空气当中,只有一把柄是橙色的斧头叮里哐啷地掉在地上,被扬起的灰弄脏了。
“你做了什么?”贺望跑过去捡起斧头,在将上面的灰拍掉后重新别在自己的腰间。这把好像比他之前的那把旧一些,但他没敢仔细看,只是有些戒备地看着那只乌鸦。
周道也往前几步,将贺望护在身后,盯着诸葛周身突然变冷的空气发愣。
“是我让它去干的,只是试着让东边的检票口也出现生物。”诸葛挠了挠乌鸦的下巴,这个时候他身上的漆黑斗篷又消失了,周围的气氛也开始回温,“不觉得它之前对自己的描述挺有趣的吗?”
“……”贺望没法回答,他垂下双手,有些困惑地看着诸葛。
“我怎么了吗?”
周道走上前去,绕着稻草人转圈,就好像想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动跳到他手中的乌鸦转晕:“你刚刚看上去和之前不一样,我还以为有东西把你给夺舍了。”
“有我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他的。”漆黑的鸟闭上眼睛,往诸葛的手掌里面一缩,像是要在里面做窝。
“好了,朋友们。我们该继续前行了。”在周道说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前,诸葛伸手,让狮子自然地从他的手底下蹭过,“我想翡翠城应该不远了。”
“你要让它跟着你吗?那个人说……”贺望迟疑地走到远离乌鸦的那个侧面,这东西给他的印象从一开始就不好。
“我进不去那里,实际上,本来你们也应该进不去的。”乌鸦飞起来,悬在半空将喙插进诸葛的脑袋里面,扯出那一个哨子,“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问它。”
诸葛淡定地将脑袋正中央的裂缝捏回去,看得贺望一阵脑仁疼。之前落在他头顶的那片羽毛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了,他大着胆子凑过去,却在稻草合拢之前瞥见一点黑色。
他猛然抬头,看见身旁如同屏障一般的树晃动起来。诸葛一拍他的肩膀:“快过去,先过去再说。”
稻草人推着他来到那个台子面前,周道发出不安的低吼,要是这个台子被夹断,没准摇晃的树就会将眼前的路封闭。
贺望不得已将自己看到的东西抛在脑后。在翻过那个台子的时候,他甚至都能听见活着的木头和死去的木头相互挤压崩出来的木屑撞击自己的哐当声。令人不安的声音似乎夹杂了很多另外的感觉,贺望眼前一空,放大的瞳孔里出现了学校的铁门。
落地后,脚底在光滑的黄砖上面擦出很长一段距离。他转头,庆幸在哐当声响起之前,断后的周道的尾巴也成功来到另一边,只是被夹掉了最末端的一根棕色的毛。
“你看到了什么?”
空荡的声音和肩膀上的压力同时传来,贺望感觉诸葛想要做到这种效果,可能整个人都站在自己身后,只要前倾的幅度大一点就能将落在自己身上的光线全都挡住。
“学校……”他和周道同时出声。一人一狮诧异地对视一眼,周道眼里全是“完了我也要变成神棍了”。贺望下意识等待之前都会问的下一句,对方却意外地陷入了沉默。
“你看到的不是学校的围墙?”
“就是很高,然后上面还插着碎玻璃片的那种?”
“……不。”稻草人脸上的神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倒不如说这一路走来他能从画上去的脸上分辨神情也已经很神奇了,“可能只是建筑不同。”
“我看到的是有栏杆,然后顶上是菱形的尖。那肯定是我大学的围栏,我经常翻出去拿外卖。”周道极其稀有地加入了神棍们的对话,“那会因为疫情,学校还没开放。你们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要是外卖能从空隙当中拿过来我也不会翻墙的!”
诸葛突然大笑起来:“会翻墙也挺厉害的,我每次都只是站在那里,不敢尝试。”
“很简单的,下回我带你。你要不要也一起?我记得五号那里有学校,要是被吓得不行了,我们就立刻跑路。”
“什么情况会在学校里被吓不行啊!”
“诶,此言差矣。五号主题可是恐怖啊!那些发生在学校里面的怪谈可不会少。”
他们又开始闲聊起来,脚也不自觉开始往前走,就好像很快就能和原作里面的主角一行人那样,来到翡翠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贺望注意到诸葛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他们。
银色线缠绕在他的手腕,而收拢成笼的手指间隙流出月光的颜色。稻草人站在道路的一侧,转头看着身后闭合起来的树林。所有的树似乎都被砍了一半,某条看不见的界线外是正常的树,而内侧全被砍去,涂上了白色的漆。
那个台子原先在的地方只留下了一扇小铁门,需要四肢着地才能通过。白色的漆往下滴落,几乎将它掩盖起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这样的场景了,即使是当时不怎么喜欢的围墙也使我产生了怀念的情绪。”
诸葛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手指合并攥紧了那个哨子:“我们走吧,应该很快就能到了,虽然有种不是很妙的预感。”
“你是在立反向flag吗?”周道跳到他的身边,一尾巴把他抽了个踉跄,“反正之前追着你不放的乌鸦现在也不见了,一切不是都好起来了嘛。”
“它什么时候不见的?”
“可能是在我翻台子的时候飞走了吧。”
贺望回想起那抹黑色上面独特的羽毛质感,张开的嘴又渐渐闭上了。总感觉这种问题最好还是不要问出口,就像是看见江雨和顾云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时候不要没眼力见地凑上去一样。
2.12 兄弟你怎么变成真狮子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
“一种很香的味道,里脊肉什么的。”周道突然咽了好大一口唾沫,“我们回去后叫上雨哥一起吃烧烤去怎么样?”
贺望踮起脚看了一圈,这里除了塑料感很强的草之外看不到任何东西,感觉连只兔子都不会有:“你现在饿了吗?”
“没有。”狮子摇摇头,将头凑到地面,非常认真地闻着,时不时抬起头来,“只有我能闻到吗?”
贺望深吸一口气,除了气流在管道内撞击的轻响之外闻不到任何东西。他转头想要问问诸葛的想法,余光瞥见一道残影扑过去。本来就轻的稻草人被轻易推倒,从肉垫里面弹出的爪子刺入柔软的部分,简单得就像用刀切开猪肉。
“周道!”被鬃毛淹没的诸葛惊呼。但是狮子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从喉咙里面穿出来的呜呜声与从尖牙当中漏出来的口水一同扑在他的脸上。
贺望想要将他们分开,按在稻草正中央的爪子短暂抬起,一巴掌抽在他的侧腰。铁皮和生物角质层刮擦的动静尖锐到像是撕开了什么,本来也没多少重量的铁皮人飞出去,被击中的部分凹陷下去。
血液没能被体表的毛拦截,在爪尖凝聚,又被抬起的动作晃下来,渗透进干燥的稻草当中,啜泣着印在上面。狮子再一次踩住了稻草,低头的动作让尖牙刺入颈侧,而随后的抬头只是让那块地方的稻草被扯出来,长长一截挂在外面。
“你给我清醒一点!”诸葛在第二次撕咬来临之前将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喉咙里。稻草并不算光滑的表面刺激了黏膜,对方侧头,想要咳嗽。
这个时候被摔得脑袋发晕的贺望抓着斧子爬起来,趁狮子不注意绕到他背后。他将斧面朝外,高举着扑上去,用柄卡住他的嘴巴,两只手抓牢两端往后扯:“和那次……一样的情况?”
半个身子几乎被扯变形的诸葛拽着狮子的下巴,借着他后仰的力道从底下起身,吹响了之前拿出来就没有再放回去的哨子。乳白色的雾气延伸出来,将他按在原地。稻草人的半张脸被抽拉的动作弄歪了,橙色的眼睛和上弯的嘴角都断开。
“情况变严重了,现在可还没到晚上。”诸葛尝试着将自己脖子处漏出来的部分塞回去,腹部被血液沾染的地方暂时也没法处理。稻草貌似没法洗啊,他这样想着。
白鹿没有出现,只是有声音从手中的哨子里面传来:“这里已经很接近翡翠城了。”
“所以?”
“所以我们会变得符合外表,乌鸦就是乌鸦,鹿就是鹿,狮子就是狮子。”
“那稻草人和铁皮人呢?”
“……我也很好奇。”
贺望趴在暂时停止挣扎的狮子身上,能听见那颗皮肉下的心脏剧烈跳动的颤抖:“周道,周道?好哥们?你还有意识吗?”
狮子发出无意义的呜呜声,但绷紧的肌肉慢慢泄了劲,躺倒在地上,用眼睛盯着还在和白鹿交谈的诸葛。
“那狮子为什么会攻击稻草人?”诸葛勉强将自己捏回人形,用旁边的稻草挡了一下血迹。
“有可能是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我不确定在这附近的生物以什么为食,它们似乎不喜欢爱的味道。”
“你们以爱为食?”
“是的,唯一但高效,不需要太多。”
诸葛陷入了思考,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先前的忧伤倒是减轻了不少:“你能让他恢复理智吗?”
“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
“足够了。”
诸葛深吸一口气,将贺望扶下来,沙沙声在凹陷下去的地方停留了一会。站起来将近两米的稻草人单膝跪地,将头凑向狮子,对方一直盯着他的脑袋,只有变得缓慢的呼吸声在两人当中回荡。
“周道。”
“对不起……”周道的脸皱起来,像是在难过。
“我们会想办法给你套个止咬器,或者用皮带拴住你的脖子。可以接受吗?”
“好。”他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诸葛的小腿。
“好孩子。”诸葛将他的脑袋整个抱在怀里,“我们很快就会将你带出去的。”
属于人的意识很快又被挤开,但诸葛提前挠着他的下巴,狮子还没开始挣扎,就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好了,我们得试试看能不能在闹出大乱子之前去找个铁匠。你被打凹下去的地方会痛吗?”
“不会,你呢?我看他的爪子都快把你的腹部掏空了。”
“没感觉。或许现在受伤最严重的还是他。”诸葛指了一下狮子蜷起来的爪子,血液的源头已经止住,或许是被毛刺划开了。
“希望他出去后手不会痛。”贺望和诸葛站起来,带着安静下来的狮子继续往翡翠城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