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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余 那根线头, ...

  •   清晨的阳光总是格外慷慨,铺满了整间教室,在课本上晕开一片温暖的橘色。
      余眠坐在第二列第二个座位,埋头抄写昨天的数学笔记,周围喧闹的场景与她格格不入。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的。
      江枫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单单只是出现在教室门口,就让这一天,永远在余眠的心里,变得特殊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江枫就站在那儿,左手捏着一张纸,右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余眠身上。
      细微的光影透过教室的玻璃,悄悄地洒在少年脸上。
      不得不说,十几岁的少年总是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身上散发的光远超过太阳的光。
      他今天校服里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做内搭,领口微敞,校服袖子卷到小臂,看上去随意又妥帖。
      一瞬间,所有美好而又干净的代名词,在这一刻映在少年的脸庞。
      少年嘛,坦荡轻狂最是迷人眼。
      余眠还没来得及理清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听见他喊了一声:“小余。”
      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叫了一个很熟悉的人。教室里嘈杂依旧,应该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字。
      但她的笔尖已经在纸上顿住了,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余眠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很普通的“我来找你有事”的眼神。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还砰砰乱跳,一切被她压抑下去的情愫,都变得乱了套,它们肆无忌惮的在空中飞舞,仿佛要告诉她,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余眠把笔放下,起身走向门口,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没看他,侧了侧身,示意他到走廊人少的地方说话。
      他跟着走过来,在一扇窗户旁边停下,又叫了她一声:“小余。”
      这次比刚才更轻,像是脱口而出的习惯。余眠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心想着你能不能别这么叫了。但又莫名不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叫,因为一旦问了,他可能真就不这么叫了。
      “这个是会议记录表。”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下午下了课我们给全体班长开个会议,你帮忙记一下。整理完之后来7班找我就行,我不在的话放我桌上。”
      余眠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我右前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好。”余眠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因为怕太大声会暴露什么。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留余眠一个人站在原地,盯着他下楼梯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会议记录表。
      上面只有几行潦草的手写字,他的笔迹和其他人一样,说不上多工整,但有一种松散随意的劲儿。
      余眠捏着那张纸走回座位,坐下来之后才发现,刚才写笔记的那支笔还搁在纸上,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个不小的圆点。
      她把笔帽扣上,翻过一页新的纸,想把刚才断掉的思路接回去,但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怎么都启动不起来。
      姚兰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讲新课。
      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符号她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余眠有点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崇拜还是什么,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了。
      内心仿佛经历了一场海啸,汹涌的海浪翻滚着,叫嚣着,拍打着周遭的一切,包括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快,血液流淌在身体各处,好像下一秒心脏就要骤停,整个人就要昏倒在无人的楼道里。
      亦或者是烟花,不知哪个无心人将烟花放在了她的心脏之中,那肆意燃烧的火苗,迸溅喷涌出的小火花触碰在心脏的外壁,有些火辣辣烧灼滚烫的痛感。
      可它逐渐肆意妄为,将内心的未烧完的火苗放到我的脸颊和脖颈,烟花上的未褪去的余温烫着她的身子,有些发红发热,过了一会又有些疼,或许是太过于烫引发的一些刺痛感。
      而那些犹如尖剑的刺痛感,深深地刺在了她的心脏中央。
      尽管她表现的不是那么尴尬和紧张,但心里的海啸,快要淹没了她整个灵魂。
      现在,余眠的心脏好像不受控制了。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心动,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就像有人在她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她没给它浇水,也没给它阳光,但它不知道从哪里汲取了养分,悄无声息地发了芽。
      等余眠发现的时候,它的根已经扎进去了,细小却执拗地缠在她的心跳上。

      散会后人群哄然涌向门口。江枫收拾得慢,等人潮稍歇,才拿起文件夹,走到余眠桌边。
      “走了,”他声音不高,隔着半臂距离,“小余。”
      那两个字被他叫得自然又熟稔,像念过千百遍。余眠耳根一热,胡乱将几根笔放到兜里,笔帽也没扣上。
      走廊窗外的落日正沉沉下坠,将他顺滑的棕发和肩线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步伐不疾不徐,正好是让余眠能轻松跟上的节奏。
      就在快到楼梯转角,光线骤然昏暗的那一瞬。
      余眠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不是拉他,也不是叫他。
      只是用手指,极快又极轻地,碰了一下他袖口边缘垂下的一根线头。
      他停住,转过身。
      昏昧的光线里,那双眼睛望过来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线头,”余眠举起手,指尖那点灰绒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声音却异常清晰,“要...帮你拿掉吗?”
      他没有看线头,他在看余眠。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整个黄昏。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凑近了些。
      “嗯,”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点点笑音,很轻地说,“那你帮我拿掉吧。”
      余眠僵在原地,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线头,忽然重若千钧。
      -
      余眠回班整理完会议记录,做好了心理建设,在7班门口深呼吸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进去找他。
      7班在楼下,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放学走了,只剩几个班还亮着灯。她走到7班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江枫不在。
      她推门进去,教室里还剩几个男生在收拾书包,坐在靠窗一排的两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
      余眠按照上次问来的信息,走到中间那一列的第二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摞得不算整齐,桌上摊着几支笔,旁边放着一个半空的咖啡杯。
      她把会议记录放在他桌面上,用他的水杯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走。
      余眠站在他的座位旁边,发了大概两秒钟的呆,然后转身走了。
      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和一个人差点撞上。
      “不好意思——”余眠往旁边让了一步。
      然后她看清了对方面孔。
      是那天广播站面试坐在江枫旁边的那个男生。他看着余眠,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来找江枫的?”
      “送个东西。”她说。
      “他刚去小卖部了,可能马上回来。”
      她“嗯”了一声,就抬脚往上楼梯的方向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眠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节奏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
      不是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你身后的时候,空气的流动方式都不一样了。
      “小余。”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刚跑过步的微喘。
      余眠停下来,转过头。
      “送过来了?”
      “放你桌上了。”
      “好。”
      沉默了几秒钟。
      两个人在一上一下在楼梯上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傍晚微凉的湿意。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对了,”他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广播站那件事,查清楚了。”
      “什么?”
      “你名字的事。”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姿态松散,双手插在兜里,“之前公示栏上被人撕掉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朋友看到了,跟我提了一句。”他说,顿了顿,补了一句,“就顺便打听了一下。”
      顺便。
      他把这个词用得很轻,好像真的只是顺手做的。
      “是谁?”
      “6班的一个女生。”他说,“因为你的名字刚好挡在了她朋友的名字前面。广播站的名额有限,她朋友想进,没进,但你进了,她觉得不公平。加上之前有人说你是靠关系进的,她就信了,觉得你占了别人的名额。公示那天放学后,她用尺子把名字那块划掉了。”
      余眠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不是因为讨厌她,也不是因为要针对她。只是因为她的名字出现在了错误的位置上,挡了别人的路。
      这个理由说不上多恶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比恶意更让人心里发堵。
      “她朋友也不知道这件事。”江枫说,“她是自己做的。”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没说什么。”他偏头看了余眠一眼,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就告诉她,你这个名额是正常面试进来的,面试成绩排第二,在年级里是公开的,实在不放心可以去问语文组张老师。”
      然后他又说:“名字的事,我让她重新打印了一张贴回去了。”
      “你让她重新贴的?”
      “嗯。”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她弄掉的,她补上,没什么问题。”
      楼梯间忽然安静下来。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楼梯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眠站在楼梯拐角的位置,有一半的夕阳落在她的肩上,另一半被墙壁挡住。
      江枫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地方,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江枫。”她说。
      “嗯?”
      “谢谢。”余眠说完之后就移开目光,往楼上走去。
      他没追上来。
      但余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一直到楼上的楼梯拐角,那道视线才被墙壁挡住。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篮球场打球,喧闹声从远处传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
      第二天一早,姚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纸,看样子是学校新发的通知。
      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说:“关于上次说的班长人选,学校那边已经批下来了。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小道消息,但还是要正式宣布一下,咱们班这学期的班长,是余眠同学。”
      姚兰继续说:“余眠成绩不错,综合表现也很好,学校里有同学跟我推荐她,我觉得合适,就定下来了。所以我也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个人的性格就否定她,一切都得试过了才知道。”
      有人推荐。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她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谁推荐的???
      不会吧。
      余眠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人。
      但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可那个念头就是挥之不去。
      班长的事情在班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余眠坐在座位上,表面上很平静,在作业本上写着解答过程,好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慢慢的她又开始想,江枫会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
      不是那次“作弊”事件,也不是那次广播站的事。
      可能更早,早到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也可能没那么早,只是她多想了。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在余眠心里扎下了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非他不可的扎根,而是像墙角的爬山虎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等到她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了整面墙壁。
      余眠走出校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初开的甜香。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她今天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但这几天的一切,早上的阳光,下午的教室,楼梯间里的对话,还有他右耳垂的痣在夕阳下发亮的样子,都已经妥帖地、安静地、不容拒绝地,住进了余眠的心里。
      每次见他从自己面前经过总感觉鼻子很酸,他要是看见自己了跟她打招呼,又会有些甜腻,但酸涩感持久不去。
      像是青梅果,第一口是尖锐的酸。
      毫不留情地刺破舌尖,带着蛮横的、不管不顾的青草气。然后是迟缓的、蜿蜒的甜。混着唾液,慢慢从舌根泛上来,甜得那么隐秘,那么不光明正大。
      最后,总是顽固的、盘踞在牙根与喉间的涩。涩得你总想再找点什么甜的去压住它,却发现所有的甜都成了引子,最终把你带回这片深不见底的、青梅的汪洋里。
      它从来不是单纯的甜。
      他们俩之间也从来不是正经的酸,甜中带涩,好像回味过后味道就会散去似的。
      但是有些东西,就像那晦暗光线里悄然疯长的藤蔓,再也不是碰一下线头,就能假装无事发生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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