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着牵手》年少庄周

7、7 沈青磕了头

　　沈青磕了头，取下了自己两耳上的耳钉，埋入碑下泥土里。

　　怕被认识的人看见，沈青回去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来的那条路回小镇，虽然路比较不好走，但是，也许以后再也走不到了。

　　“小思，我记得，我的亲爸爸曾经捉过一条黄色的蛇，挺大的那种。但是没有杀，然后它就跑了，再发现它的时候，它是围着我的脖子的。”

　　“其实有些事情不是不记得，只是没有去记。”沈青微微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候我还很小，三四岁那样吧，不知道害怕。后来那家伙似乎就认定了我家，后来它肥了。我们家的老鼠全被它吃了。以前听人说，若要不打死它跑了，它回来是要寻仇的。呵呵，我一直在想，它当时干嘛不一下把我勒死。”

　　朱思林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沈青说。

　　“以前我挺乐意它把我勒死的，然后就没了后来的烦心事。说句不好的话，两个月前外公去世，我挺替他高兴的，他可以去找外婆了。虽然不是亲生的，也没怎么相处，可有那段日子就够了。嗯，有烟吗？”

　　沈青两眼闪闪地，只伸出了自己的手，不过没接到烟。

　　“已经戒了。你不是不抽吗？”

　　“哦，突然想抽了，继续走吧。”

　　朱思林看着沈青挺直消瘦的背影，将口袋里的最后一支烟和打火机悄悄扔掉。

　　一路上，沈青有些反常地多话。

　　说的尽是小时候的事情，一个小时的山路，可以发生很多事情。

　　沈青说的时候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朱思林感觉得到，这条路，承载着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也是这一天，沈青在下午去看望了自己外婆。老人笑得合不扰嘴，不愿放他走，不过沈青依然拿了两千块给老人放好走了。

　　沈青不敢回头看目送自己离开的外婆。

　　她是留守老人，四个孩子都在外面谋生，一排石房，只有她一个人住。不敢想象，目送十年不见的外孙离开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否捂住已经没有牙齿的嘴默默流泪，依稀记得小时候外婆发糖果的情景，三个孩子，虽然自己不是她最喜欢的，但我却记住了你疼我的样子。

　　沈青在重庆呆几天就回了惠州。

　　到家的时候是早晨八点来，原以为会没有人在，却没想到睡在自己床上的是沈华。

　　沈华只比沈青大一岁，虽然是兄弟，但却很少有交集。

　　从初中开始就住校的沈华很少回家，相当的自立，沈煜航也很少管他，只按期给他生活费和学费。

　　所以，沈青不知道，沈华在什么时候对他的事上了心。

　　沈华倒挺意外沈青的归来，眯着眼，打量着张大了嘴沈青。

　　“有什么好吃惊的，这里也是我家，睡弟弟的床也很正常。很早嘛，要不要再睡下。”沈华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伸出光光的手臂就把床边的沈青扯到了床上。

　　始料未及的沈青直起身体，拍开沈华的手，有些厌恶地皱着眉头，“哼，你心情很好嘛，爸爸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吧，医生说就这几天，你回来得刚好，遗产他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是要去看他？”

　　沈青冷哼了两声，把自己的行李放在柜子里，发现柜子里挂满了衣物，看来，沈华在这里住了很久。

　　沈华也不忌讳，当着沈青的面就开始穿衣服，沈青受不了某人的裸体，“哐”地一声把门关了出去。

　　很快，沈华就出来，突然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你一回来我就得跟你提财产的事情，当初你母亲，这样的选择你也不能怪她......”

　　没等沈华说完，沈青就打断：“我没有怪她！”

　　“只是，她，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沈青不想再理他，就要往卫生间走，却不料被后面的人拉后，落入怀抱。

　　“干嘛，放开我！”沈青暴吓。

　　“我想知道，我爸喜欢你哪里了！”说着，还在沈青腰间摸了一把。

　　沈青一脚踩到沈华脚背，“无聊，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收拾收拾带我去医院。”

　　看着沈华开出的车，沈青心里多少是有些吃惊的，他知道沈华很有能力，但没想到他才刚大学毕业就买了车。

　　不到两年的时间，惠州的变化很大。沈煜航也已经从市中心人民医院转到了新建好的第一人民医院。

　　在电梯里，沈华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的出现会加速他的死亡。”

　　“你说他在等我？”

　　沈华一抹邪笑，不语。

　　沈青看着房内的两人，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推开门，正在喝茶的白静转过头来，在沈青的眼里依旧那么漂亮。

　　“妈！”轻轻地呼唤，换来白静的两串眼泪。

　　沈青替白静擦干了眼泪，坐到她身旁，看着躺在床上睡着的沈煜航。

　　沈煜航的头发已经掉光，脸也已经苍白得不似个人。以前的他看起来很显年轻，可现在，41的实际年龄就已经暴露出来了。

　　沈青一天都呆在医院，直到傍晚时分，沈华工作归来后沈煜航才醒过来。

　　相见是悲伤的，沈青让沈华和白静去外面吃晚餐，自己留下来照顾沈煜航。

　　沈煜航半躺在床上，眼也不眨地盯着沈青看。

　　“呵呵~看什么看，没看过啊，好好儿地躺着。”沈青一点一点地喂着，却不料被沈煜航看到他拇指节上那一点点突起。

　　沈煜航伸出手，想握住沈青的，却被沈青躲开。“没什么，再过一个月就可以消了。”

　　可沈煜航很执著，两只精明的眼睛开始泛红，吃完饭就拉住沈青的手不肯放开。

　　沈青也就陪着他坐在一边，甚至主动将沈煜航挪到自己的怀里，一点一点的回忆着过去。

　　他记得，记得很清楚，母亲让他叫爸爸，他就脆生生地叫爸爸。

　　之后，爸爸就很温柔地对他笑了，摸着他的头顶说小青长得好可爱。

　　从此，沈煜航的笑脸就映入了沈青的眼里脑里。他不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因为只在很小很小他都还不记事的时候见过，母亲也是，甚至他们两个在什么时候离婚的，沈青都不知道，从小养着自己的，在自己身边的是爷爷奶奶。

　　沈青告诉沈煜航，自己回重庆看了爷爷奶奶，说他们已经埋在了一起，说自己很羡慕他们，说希望自己以后也能和爱人葬在一起，说但是他没有爱人，说他可能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人。

　　到后来，沈青已经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泪一滴滴划过脸庞，滴入沈煜航的帽子里。

　　沈煜航想起来说，他想起来看看沈青，沈青又手按着他的肩，不让他起，“很丑！”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把你当做亲生爸爸，我喜欢你，我敬重你，每天放学就想早点回来见到你，然后让你教我写字画图陪我看电视，我也喜欢吃你做的菜。只要我说过我喜欢的，你总是能记下来。每天半夜你都会来看我是否盖好被子，其实那时我也不小了，我记得很多，都是你在对我好。所以我就沦陷了。”

　　“其实，我对妈妈的感情并不深，和她在一起的记忆也很少。但是你不一样，你的出现是在我懂事之后，村里的大人都说我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不是的，我是你的孩子，你知道疼我。”

　　“曾经我求过妈妈让她带我走，还说如果她觉得养不活我就让我一个人回去爷爷奶奶那里好不好，可她说她不会走的。我实在是接受不了我们关系的转变，天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爱爸爸，可是你却要和我那样。我，我............”

　　“爸爸，如果一切能重来，如果没有妈妈，如果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就好了。”

　　“我一直想让自己恨你，假装自己恨你，我老是对你发脾气，可你对我还是那么好，只除了那件事。我总是会想，已经造成的伤痛，不管过多久，它依然会存在；可是，已经付出的爱怎能收回。”

　　“爸爸，虽然不是爱情，可我还是要对你说，我爱你。”原本不想看着你去世，所以选择离开，可随着外公，奶奶的去世，我一个都来不及见最后一面，如果你........

　　在那个傍晚，时间过得很慢，似乎都已经停止了，沈青一直在说话，直到最后沈煜航说累了，沈青才抱着他一起睡下来。

　　沈煜航坚持着要趴在沈青的胸口上才肯睡，说是能感受沈青的心跳。

　　轻轻地拍着沈煜航的背，沈青一直在淌泪。

　　沈青并没有睡，他仍然沉浸在回忆里，一直到胸口上再也感受不到第二个人的心跳。

　　那是晚上八点多，沈煜航因肺癌死在了沈青的怀里。

　　沈青没有动，一直到半夜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沈青才放开沈煜航。

　　看着医生将沈煜航的身体运走，沈青觉得身体都跟着轻了，这个带给他爱与痛苦的男人就这样没了，没了。

　　世人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其实沈青也是，他一直哭，一直无声地哭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