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住脸红比忍住魔化还难》免不了

56、第四十六章 遗体幻想（2） 成为一具幸

　　谁呀？背对着阿邱站在街口的，正是一位符合大众想象的绅士之典范——原来是旧矿山镇的救世主、神乎其技的大调律师加百列呀！嘁，还以为刘德华呢。

　　阿邱记得《今日林海》的随报传单是怎么介绍他的，扯出一个笑，上前搭话道：“下午好呀加百列先生，你是来夜之窟办义诊的吗？”

　　回头看到是她，加百列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哦，还没正式批下来呢，我自己先来探探路。”

　　砸下来的雨点越来越大，阿邱捂着脑袋说：“今天可不是个探路的好天气啊。”

　　加百列无奈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的人生中，好天气和闲暇总不是配套出现的。”

　　说得好像老天专门记着他的名字、一见他有得了闲就要伸手下来捉弄一番似的——真羡慕这种人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的主人翁意识啊。

　　已出道的救世主关心着在他眼前、不在他脚下的这条街道，听起来还有几分悲天悯人呢：“刻板印象中，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选择来这里来讨生活……可是近来，我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把基本生命权看作最重要的事。”

　　也只有他这样的“典范”才被允许双脚离地、每句话都可以脱离“讨生活”，阿邱压住翻涌上来的情绪，保持微笑道：“你别说，我就是这种人，因为我觉得跟很多事相比，生命确实没那么重要吧。”

　　加百列扬起眉毛，没有直接反驳她。他惦记着每个病患的韵律障碍，偶遇——可能吧（笑）——偶遇了阿邱，就跟她当面打听起了“情绪的拐杖”成效如何。

　　阿邱答非所问：“就还蛮奇怪的，我一有事要找影先生他就不在家，他一不在家我就很焦躁，你说，这样算不算对外部世界的控制欲太强？”

　　被人不怀好意地抢了台词，加百列很有技巧地转回了由他主导的话题：“对于邱小姐来说，什么东西会比生命还重要呢？”

　　“那可太多了，就比如说……爱？”

　　两人一直淋着雨，谁都没有邀请对方找个避雨的地方坐下详谈，所以阿邱也说得也很笼统。

　　天幕可能初步变成了深蓝色，夜之窟的住户没有在黄昏时点灯的习惯，加百列再次望进幽深的街道，语气就像在劝解他的一个熟人：“是啊，爱、勇气、名誉……人们终其一生追求着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如果有幸能得到，还要想方设法把它们变成实体，再打磨一番、镶嵌在自己的王冠上。”

　　阿邱假装没听懂，东拉西扯道：“对啊，所以人首先应该拥有一顶王冠！”

　　加百列果然卡壳了：“咦？我好像不是在说这个……”

　　“要不然怎么变成实体嘛！没有王冠，这些东西最后都会从指缝中溜走的，因为它们的不可控就体现在见人下菜碟上，一般人，尤其是底层人哪里留得住？”

　　“不是这样的。”加百列面不改色道，“你也可以选择把它们吃进肚里，用一生的经验慢慢去消化……”

　　“然后从肠子里拉出来熏人？”

　　加百列接不了这话，阿邱知道自己有点过火了，为免当场被拉去做那什么调谐律同，暂停了张牙舞爪，像一般理解中的聪明人一样反思起来：“我、我知道加百列先生是在说，那个什么，‘内化’，但我今天经历了一些事，发现这种‘东西’还是更适合吆喝出去，不适合拿来自我检讨，真的内化了它们的人一直在受伤、受人唾弃，有的被保护者还不识好歹，指不定心里怎么骂他们呢。”

　　加百列——要么他消息灵通，要么他开了天眼——精准指出：“这可未必。邱小姐，看来你缺乏对异性的了解，事实上男人骨子里都有骑士精神，为保护女人而死，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不论被保护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就算她打从心底希望我们躲远点，还要在葬礼上为这份莽撞与愚蠢唱赞歌——我们在作出选择的那一瞬间，都是自我感觉良好的。”

　　谁又跟他“我们”上了？把不知所谓的豆子警官和太知所谓的加百列归为同类，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侮辱，阿邱拒绝进入他的语境，接着东拉西扯道：“那同性呢？同性我总了解吧？我有一个朋友，她有一个朋友……呃，对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我那个朋友的朋友，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叫娜塔莉亚·库兹涅佐娃，她有一个伟大的计划：为了刺杀我朋友，成为了我朋友的朋友。很快计划失败了，她试图忘掉一切投海自杀，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了，导致她拒绝‘比不上克洛诺斯’的我朋友继续施救，不久后死于迟发性溺水，一尸两命，简直就是又一场双尸案啊——加百列老师，你觉得这场双尸案是什么导致的呢？”

　　雨势渐大，两人站得够近，可阿邱被只眷顾着成型救世主的水幕阻挡了视线，看不清加百列的表情。

　　只有被上天唾弃的罪魁祸首才有资格犯社会新人的错误，比如交浅言深，她拢圆了嘴巴，自己回答自己：“——是王冠不在她头上！计划的制定者另有其人，献出两次生命的却是娜塔莉亚·库兹涅佐娃，我的朋友没有证据，没法制裁那孩子的生理父，日日从天黑哭到天明，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那个拥有王冠的人大卸八块、掏出他的肠子在娜塔莉亚·库兹涅佐娃的坟头上打个蝴蝶结、割下他的头颅挂在他老家的大门口、供每个前来观看阿瑞斯杯的游客瞻仰——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王冠很重要。拥有王冠的人，下雨天可以不用出门，肚子饿了就派下等人替他去禁猎区狩猎，事情败露了就把他们随手一扔，方式是切断联络，因为高精尖的思想控制手段只被他们垄断；等那位死士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爱、勇气和名誉就会飞回来、镶嵌在他自己的王冠上啦。”

　　没有沉默和思考，加百列的回话速度带了有识之士的自信：“邱小姐，原来你对生死的理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刚才是我唐突了。”

　　没见识的阿邱倒是沉默良久，等衣服湿透了，才笑嘻嘻地说：“没有马背上的弓箭手唐突。”

　　加百列的声音也在笑：“这就对了，偶尔放纵自己去看一场大众眼中的‘低俗’表演属于主动寻求刺激，也有助于韵律和谐哦。”

　　“是的，低俗的东西就是为了帮一些欠教育的人确认性唤起机制是否还健在。”

　　“的确，性也是很重要的，有些情况下，它跟生死同等重要。”

　　“那背叛呢？”

　　“背叛？好吧，背叛也是性的反面之一，不过在幻想中单方面构建起来的关系遭到破坏，不能用‘背叛’来形容哦。”加百列的语气就像梦醒时分的视线一样逐渐聚焦，“比如陪你来就诊的那位先生，你应该大胆向他表白你的感受，如果只是躲在暗处观看他和别人交好、视其为背叛，先不谈道德上的偏失，别说韵律了，时间长了身体也会生病的。”

　　“不要不要，生病就生病，我可拉不下脸来做这种事。”

　　“为了达成目标总要付出些代价嘛。”

　　“可是目标达成了人又不能马上死，这是要我活着把脸丢尽吗？好麻烦……唉，直接嗝儿屁最不麻烦，麻烦事都是重要事——所以好多东西都比生死重要，这话哪儿不对了？”

　　在加百列的老巢，他一定没少用这种语气糊弄冥顽不化的儿童患者：“没有哪里不对，邱小姐，你对事物抱有一套自己的看法、不轻易为外界所撼动，这很好，我是真的被你说服了，从今天的谈话看来，是我的眼界需要拓宽了。”

　　不怕雨淋的除了他们俩，还有聚在管道会议室打牌的一群醉汉。

　　鹅笑绅士不在其列——加百列离开后，方圆五百米内见不到一个绅士，方便那群地痞无赖在雨中玩刺激的：为了一瓶不用醒的特调苹果酒，干脆围成一圈打明牌，牌好的赢得更快、牌差的死得更惨。

　　阿邱路过地震带，她被这场雨浇活过来，护着怀里的情商修炼手册——还有迷你平面鸫，找到鸫世界就能变好啦——心里的怨气也逐渐化作前进的动力。是她对最小行动原则理解有误了——合理的判断才是首要条件，怎么把这个忘了！不想被豆子抢风头，就要发愤图强超过他；想要目标明确地超过他，那就先得学习他：第一步，成为一个很酷的淑女，第二步，用疾风般的机敏装点她的酷……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达成目标——然后还死不掉。

　　因为死不掉，她的目标就该是全世界最麻烦的任务，没兴趣把1+1=2研究透、或者侦破改变世界的每一项重大悬案，那就退而求其次、成为救世主——不是靠拒绝患者的礼物，而是通过赎罪啦、换血啦这样的方法论，把最底层的真实目的鬼鬼祟祟地藏起来。

　　正想着，今天的烟头从天而降。每当阿邱独自从终止式回到夜之窟时，必经之地就是这个坐满了男而不绅士的管道会议室，他们的脚底下是镂空的，于是能在第一时间把烟头和口哨声朝她丢来。

　　以往，阿邱为了息事宁人、确保夜之窟的年度死亡人口不超过预期，总是贴着墙跟快步躲过去，等回了房间再骂骂咧咧地缝补裙子上多出来的的窟窿——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现在可不一样了，她是很酷的淑女，并且很机敏，就在安东尼奥的烟头脱手飞出时，这颗小型的热兵器调转方向、迅速寻得更恰当的目的地——也就是起点，烫得那醉汉“哎哟”一叫，龇牙咧嘴甩开手，烟头掉在那桌扑克牌上，在小丑牌上面烫出一个洞，很快又被雨水浇熄了。

　　令人身心愉悦的连锁反应啊！阿邱觉得她找对了路，在今天剩下来的时间里，心态始终是较为积极的——除了噩梦中的豆子没有忘记狗腿子的自荐，大笔一划，还把欠款翻倍成了六个金币。真是想太多，梦都是反的，这样的坏事一定会随着今晚的雨水止歇吧！

　　那么真的是她多虑了吗？不，正相反。

　　豆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窗外的冷雨思考：怎么办，邱小姐吵着闹着要当他的狗腿子，这件事完全不能往低俗的方向去理解、正经的更不行，豆子担心的是，要是警官不同意，市民哭着收拾东西离开旧矿山镇，半路上意外掉海死了，目击了白天他俩那段接触的人肯定有话要说——实在拒绝不了，怎么都拒绝不了。

　　也罢，躲也躲不开，不如就坦然接受吧，某种程度上，至少可以满足他的弃犬幻想。

　　什么叫“弃犬幻想”？在豆子不用躲避追杀、但仍旧被噩梦纠缠的那段时间，他经常用这样的一段白日梦哄自己入睡：在一个暴雨倾泻的夜晚，他从树洞中掏出一窝生下来就开始流浪、然而个个都胖嘟嘟的狗崽子：有的全白，有的黑白相间，有的是纯粹的煤球；揣回家里，按含墨量给他们排排好，一一洗过澡、喂过奶，终于把自己累病了，倒在床上发高烧，得到救治的小狗们叼着各自的毛毯、玩具、亲口啃成胶囊形状的狗饼干，泪汪汪地凑上来关心他——然而小狗哪里知道怎么治疗人呢，一个个急得团团转，尾巴摇得快要升天，在一阵悦耳的“吱吱”声中总算把自己转晕了，胖嘟嘟地一个接一个倒在软绵绵的床铺上，间距均匀地围着豆子睡着了，毛发膨起来，满室煮大米味，此起彼伏的呼——吸——呼——吸——声整夜不绝……一点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它们的主人早已死透了……就这样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幸福的遗体，豆子便难过但安心地睡着了。

　　带着这种幻想，回想邱小姐对着平面鸫那副痴女样——人应该充分利用送上门来的巧合，否则就是暴殄天物，对吧？万一它蕴含了某种必然呢？

　　综上，邱小姐或许天生就适合做他的狗。

　　麻醉的药劲儿过了，偏头看看其他队员“好心”搬来病房的文件山，豆子产生了一个邪门的念头：要不就，遂了她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