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一章 异邦 邦邦邦 ...
-
“可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啊。”
海伦讶然抬头：“有时候我觉得那些激进人士讲得真对：任何时候都该确保团队中有一名以上的女性成员，这样才能让视角更加全面，也不放过工作中的每个细枝末节。”
在她手中，飞笺终端的浮空屏幕上快速堆积起一条条的红色波形，被她的精敏的目光一一扫过，由上到下井然有序地变成了蓝色。
看着她逐条用蓝色取代红色，不爱笑的新人审讯员抱起胳膊说道：“我没在开玩笑。说真的，要是不小心出了人命官司，我良心上会有点过不去。”
担心被领导看低，她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一点点而已。一想到她被关进塔尔塔洛斯的原因，我就只会觉得天道好轮回。”
海伦集中精力盯着屏幕，用意念回复了所有讯息，关闭终端，回头盯着“戏梦人生”的招牌看了一会，意味深长道：“不要自责，迷茫和矛盾正是年轻人的特权。”
“哈？什么意思，是在讽刺我‘还是太嫩’了？”
海伦戳戳新人审讯员鼓起来的脸颊：“你在年会上保证过今年要彻底摆脱‘刺猬露娜’这个称号的，怎么，现在就想放弃啦？”
露娜咬咬牙，脸颊瘪下去：“‘今年’不才刚刚开始么。”
“狡辩。”
海伦收起微笑，像个姐姐一样，上前细致地整理露娜被风刮乱的衣领，又调整了助听器的位置，最后替她拂去肩膀上的碎发，轻声道：“另外，作为神殿戍卫队的士兵，有时就是需要克服‘良心’这种东西。”
露娜时常有种想法：海伦姐为什么总是笑着的呢？因为她不笑的样子，实在是可怕极了。
她克制不住地想找点轻松的话题转换气氛：“阿瑞斯杯都选在旧矿山镇举办了，你的妹妹今年总该回来一趟了吧？”
提到家人，海伦振作了精神：“是的，前不久我们刚通过信。”
“你说的通信——该不会又是你单方面地发了一大串，一周过后她回给你一个‘哦’吧？”
“她呀……唉，我都懒得骂了，就让‘外面的世界’来教她做人好了。”
话是这么说，海伦又笑开来，深红色双瞳像夜晚盛放的玫瑰一样艳丽，使得她的笑容中也饱含了馥郁，是常人也能轻松享有的感官愉悦。
露娜甘愿为了这个笑忘掉她可怕的样子。
“偷偷跟你说——不讲良心只讲私心地说，我总觉得……”年轻人矛盾而迷茫地望向远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我也知道人头数很重要啦，但是非得把，呃，把那些异邦人也卷进来吗？”
“看，稍微少提醒两句你就又忘乎所以了——士兵不可以无端揣测上头的意思哦，任务派下来，只管全神贯注地执行即可。”
“我知道了……”
“不过露娜，‘异邦’这个词你用得很好。”
说着，海伦跟她一起眺望天边。得益于森林之海的空气质量，在瓦德密尔，假如这一天的阳光很稀薄，即便在大白天，人们也可用肉眼直接观测到浩瀚的银河。
露娜还记得，上次说起“异邦”这个词时，微醺的海伦姐摇晃着红酒杯，眼睛发亮地赞同道：“对、对，‘异邦’，太准确了，扩写一下可不就是——‘异端聚集的城邦’嘛。”
————
————
夜之窟。
这里是旧矿山镇的……嗐，早说嘛，官方指定红灯区。
整这么吓人，阿邱先开始还以为女装怪人团伙是来抓她下黑矿的呢——谁叫贵镇的镇名十几年都不带变的。
题外话，谁也别嫌弃下黑矿，下黑矿也属于长期正式工作，有权签署租房合同的哦。
红灯区的营业时间当然不在白天，眼下，只有零星几个做“常规”生意的小店没精打采地半开着门，就连看门的老狗都耷拉着眼皮半睡半醒，一派“太阳出来正好歇息”的景象。
——怪不得刚才豆子对牧笛有些警惕。这么一想，原因很可能是在担心自己！替他找到了不友好的弥补方式，阿邱一瞬间就原谅了他。
牧笛生怕她拔腿就跑似的，用粗壮的胳膊揽住她，亲切道：“你还没找到正式工作吧？”
阿邱顺着他的意思问：“这边有什么我能做的工作吗？”
牧笛提高调门：“当然不会让你一个清白姑娘家下海从事风俗业啦！我们俱乐部的斜对面有个报刊亭，老板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正想雇个人帮他守摊子。”
“真的呀？”阿邱眼睛一亮。她都把预期拉到最低了，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有一点不好，那老板担心自己随时会嗝儿屁，不敢跟人签长期合同，所以你只能把它当个过渡期的临时工作。”
“有个收入来源就很不错啦！”
阿邱酝酿着正要再说一通好话，可牧笛已经把话说满了，找不到马屁发挥的余地：“正式工作我也尽量帮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岗位，就算抢我也给你抢下来——你都擅长做什么呢？”
正如新人审讯员所言，植物学肄业的学历没有证书就没法变现，于是阿邱跳过专业，羞愧地回顾自己惨淡的前半生，接下来的每句话都是在勉强挽回颜面：“我劲儿大，手也灵活，还能吃苦，加工服装、做雨伞、印刷试卷……这些都会，还有，像垦荒、锄杂草、试药、凿隧道这类强度高些的体力活，我的经验也很丰富……”
“别紧张别紧张，人家又不是在面试你。”牧笛对她举的这一大通堆指向性明确的例子毫无反应，“咱们女孩子都是娇花，会把脸蛋儿变丑的工作，人家才不会介绍给你呢。”
阿邱心想，首先，她这个底层人优先解决的是生计问题，没有保持美丽的义务；其次，她认为娇花还不够引人注目，不配拿来描述牧笛的特征——大槐树才配。
“人家是想问，你有没有那种——比较异于常人的能力？咱们美梦教有条教义：‘人无专长，却有特长’，不需要你在哪行做到顶尖，你就根据自身情况现编一个，差不多就行，拿出他们男人在酒桌上吹牛皮的气魄嘛！”
也不知道谁会愿意听这个阿邱吹牛皮，但异于常人的能力她倒真有一个，用不着现编：“哦哦，我是左利手和右利手！”
牧笛站住不动了：“你是说，你两只手都会写字？”
“是的！”阿邱举起双臂试图展示肌肉，遗憾的是，皮包骨的中间只有青筋配合地爆出来，“我有白银右手和青铜左手！”
“噢哟，万人之上、齐格飞之下就是你啦！”牧笛捧着她，笑得槐枝乱颤。
阿邱却不太乐观：“可是这对找工作也没什么帮助吧……”
“谁说没有，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是想试试，可他们不一定给我机会呀——哎？前面那个是迦南小队长吗？”
阿邱没看错，森林戍卫队的领尾人就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并不是刻意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夜之窟声名在外，实体却不过是条狭窄的小巷，它能做到的只有把应用于不冻港的空间节省术移植过来：附近的“赤焰”小酒馆没开门，它旁边就是整栋楼的下水管道，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架楼梯岌岌可危地穿插在那上面，拐弯处稍宽阔些的平台，竟能容下一个全天候开放的露天咖啡馆。
“我受夏尔玛镇长所托，前来核查邱小姐的最新情况。”坐定后，迦南小队长如是说。
完全不提旅馆的事？那就不是来接我回招待所的喽。阿邱如是想。
牧笛听到“镇长”二字，夸张地一耸肩：“哎哟不得了，邱小姐这么有来头呀！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她安顿好——最开始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又瘦又小的男招待端来拿铁咖啡，杯子上浮一层油腻腻的泡沫，拉花糊成一团，初看是大草原上迷茫的蜣螂，细细一看，居然是片四叶草。
话题还没来得及展开，蜣螂，不，整个露天咖啡馆忽然震动起来。由于楼梯架在管道上、管道本身也不甚牢固，只要有人从下面快步跑过，就会引发一连串的共振反应。
制造地震的是楼下的马尔科姆，此刻正抬头看着阿邱，头发比早上刚见面时还要凌乱。
第四杯咖啡端上来时，阿邱得知了他的来意。
“‘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无论如何，我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阿邱小姐掉进狼窝啊！’”当着狼窝住民的面，马尔科姆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克洛诺斯的口吻。
牧笛显然是受到了冒犯，尖叫一声，抱起双臂，身上的锁子甲抖得哗哗响。
阿邱还在怀疑马尔科姆是个这么不看气氛的人吗，他却面不改色地无视牧笛，换了个模仿对象：“豆子就说，‘是你把问题想严重了，万一这是把鱼放归了大海呢？那还算我们行善积德了’。”
这两段台词实在是如见其人、完全深入角色内心，要再打磨一下演技，他没准儿能拿到全境模仿大赛的年度新人奖。
怨声载道啊，豆子警官。那么舍弃市民的好警官讲会受到怎样的处罚呢？阿邱的魔半脑蛮不讲理地琢磨着——以及，说得好像天都要塌了，可为什么只有马尔科姆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想也知道，一是因为，本就被强加任务的豆子不想再管她的闲事了；二是因为，堂堂队长亲自来这种地方，恐怕有损威严吧！
想什么呢，刚才都想好要原谅人家了，没有这样出尔反尔的！人半脑敲着坏邻居的门提醒道。
阿邱察觉到，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终止式的“救兵”可能把查封某些门店当成了保底选项，和迦南小队长对这些门店的合作意向形成了明显的对立……
两方阵营负责守护世界安宁的“同僚”，要是为她那点破事吵起来可就好玩了！
不，她是说，“可就不好玩了”。止干戈、崇尚和平，才是人类应有的美德。
那么此时就需要她的一个上善若水、海纳百川的表态了。
在此之前，请允许预备表态者暂时抽离一瞬。
刚才，咖啡馆迎来了第二次地震。起因是有个醉汉发酒疯，不小心打翻了送奶工的奶箱，牛奶洒了一地，汇向低洼处的水沟，形成了一条白色的路。
楼下的所有人都在为打翻的牛奶而吵架，老狗被吵醒了，它不懂得人类的语言和斗争，只急着要填饱肚子，因扯起破风箱一样的喉咙，呼哧带喘地赶去舔那条白色的路，在它彻底淌走之前。
阿邱抬头，看向那条同名的路。它只是好端端地挂在天上，并不关心此刻有谁看向了它，也永远不会遵循一般规律，一门心思往低处淌。
“请二位放心，牧笛先生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夜之窟的氛围。”阿邱站起身，笑眯眯地说，“迦南小队长、马尔科姆副队长，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怕穿制服的太多，这里的人都吓得不敢开门做生意了。”
“就是嘛！”牧笛对她的站队行为非常满意，投去赞赏的一瞥，跟着站起身，“事先声明一句，夏尔玛镇长对我们这里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哦，以后啊，还请长官们少来走动，拜托拜托啦！反正你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大事发生，虽说夜之窟里头无新事……但我们也不喜欢老有人过来摆阵，日子还过不过啦！”
见两位正经人神色微变，他又风情万种地调笑道：“当然，长官要是得了空，换身便服、晚上过来消遣消遣，人家也还是很欢迎的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