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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在这个名利 ...

  •   确定女主的人选后,其他角色的选角也很顺利。配角几乎都是在法国知名的实力派,只用了不到十天,所有合约便签妥了。

      选角结束后,剧组并没有急着开拍。按照国家的电影行业的惯例,接下来是为期两周的反复排练与走位期。和围读不一样,是在租来的排练厅里,用替代道具走调度,而且克莱蒙要求所有主要演员每天上午九点到场。

      真正的开机日,其实比最初计划晚了一周,因为需要等巴黎市政府批下最后一段外景街区的拍摄许可。拿到许可的当天,剧组在拍摄地附近一家小酒馆办了简单的开机前聚餐。

      这天清晨,毛毛细雨持续下着,把巴黎变成了一座湿漉漉的城市,远处的铁塔在雾气里模糊了轮廓。

      伊莉丝站在窗边,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她想起海琳娜昨天半夜给她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了需要暂时离开几天。她表示理解。哪个母亲能不担心自己的孩子?费舍尔则像往常一样,同时经营着好几个人的职业生涯。这位精明的经纪人向来懂得如何将收入最大化。

      于是,她成了片场里独来独往的身影,从妆发时间到通告安排,一切都得自己打点。

      塞纳河的水位上涨,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导演的指令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开始!”

      伊莉丝饰演的维奥莱特因为自己的作品被老师玛蒂尔德当众打击,她伤心绝望地把画抱在怀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艾伯特,准备入画!”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艾伯特,这位早伊莉丝几年出道,以演技和相貌双重俘获观众的法国男星撑开黑色的长柄伞。他走得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出细碎的水花,然后,他将手中的伞高高撑在伊莉丝头顶。他们沿着湿润的河岸开始行走,摄影机的轨道车贴着围栏平稳滑动,跟在他们身旁。

      “我以为绘画是自由的……”伊莉丝侧脸对着镜头,鼻尖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你从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可。”艾伯特立刻接住,“你的画,让我看到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世界。”

      按照走位设计,艾伯特需要伸出手,轻柔地为伊莉丝拂去肩头存在的雨珠。实际上,他的手指停在她肩头,没有完全碰上去。镜头贴着他们侧面,把那一瞬的迟疑收得清清楚楚。

      特写镜头牢牢捕捉伊莉丝的反应,她先是微微一颤,抬起湿润的眼眸,正好和艾伯特垂下的目光对上。

      “Cut,重来一次!”

      这场戏已经反反复复拍了很多条,他们在塞纳河边走了又走。

      结束这场戏的拍摄后,伊莉丝独自回到片场休息。她朝掌心呵出一团白雾,但带不来多少暖意。她专注地低头看剧本。这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投入的事情。

      “需要咖啡吗?”

      伊莉丝猛地抬头。

      博伊德·霍尔顿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和大衣。周围是穿着戏服的演员,来回搬动道具的工作人员,还有散落一地的电缆和反光板。他看起来有些突兀,像一个误入十九世纪幻景的现代人。

      伊莉丝迅速站起来:“霍尔顿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问完才想起来他是这部电影的监制,有些窘迫地闭上了嘴。

      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话?他是监制,出现在片场天经地义。倒是她,作为女主角看到监制走过来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会在这”,好像他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根据她入行几年的经验,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找补了,会越描越黑的,不如闭嘴。

      “我很早就到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还没来得及卸下戏剧张力的脸庞,又落在她那双依然无意识互相揉搓的手上,然后指向一个方向:“我就坐在对面那排折叠椅那,看你和艾伯特在雨中拍戏。”

      伊莉丝望过去,监视器前果然放了几把椅子。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镜头一对准她,克莱蒙那声“开拍”一落,她的世界只剩下塞纳河边那个茫然又心碎的角色。

      博伊德为她端来一杯咖啡。伊莉丝喝了一口,心想,太及时了,太暖和了,太幸福了。她捧着咖啡杯,汲取这份实在的暖意的同时,思绪也在飞快旋转。

      他就在那看他们拍戏,却一言不发。通常,监制要么对拍摄指手画脚,要么至少会摆出关心创作的姿态,问些浮于表面的问题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可眼前这个人没有,他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这种反常,激起了她强烈的好奇。

      “你一直在,但是你从来没……我是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比如‘你是怎么准备角色的?’或者‘理解这个角色的动机困难吗?’这类问题。”她很认真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大多数人都会问,至少会客套一下。你好像一点也不好奇。”

      一个更直接的疑问浮了上来,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不如再彻底一些。

      “还是说,你其实在担心,但不好意思问?霍尔顿先生,你难道不怕我演砸了吗?毕竟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爱情喜剧。”

      她说得没错,这是他母亲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写的是一个悲剧的故事。

      他的视线从她冻红的指尖移到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疲惫与坦诚,但没有任何脆弱。他见过她在试镜现场的样子,那种几乎要将灵魂呕出来的投入,与此刻这个对他提出疑问的女人判若两人。

      片场的嘈杂仿佛在这一刻退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没有人不识趣跑来打扰监制和女主角的谈话。

      “伊莉丝。”他叫她的名字,英式口音却并不让她讨厌,“你是我亲自定下的女主角。在那么多试镜的人里,我看到了你。我不问你,是因为我有信心。”

      “是对这部电影的制作有信心吗?”

      他摇了摇头:“是对你有信心。刚才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你演戏,我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虽然上一个对她说过类似这种话的人,还是她的导师。可拉斐尔·兰斯的认可是纯粹的艺术审视,眼前这人话里话外,让她心底一个警惕的声音在发问: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毕竟在这个名利交织的圈子里,毫无来由的赏识往往标着隐形的价码。

      她低头盯着冒白气的咖啡,有些坐立难安:“呃……谢谢你的信任,霍尔顿先生。抱歉,是我问得太唐突了。我应该先去找导演和编剧讨论这些创作问题。”

      话音刚落,她的脑海里闪过围读剧本那天的画面。长桌旁坐满了主演和导演,唯独编剧的位置空着。当时克莱蒙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编剧有事不能来。”现在细想,这个缺席透着一股古怪。一部如此重要的作品,编剧竟会缺席整个围读会?

      副导演洪亮的声音穿透了休息区的嘈杂:“伊莉丝,准备一下,该你的场次了!”

      她仓促地说道:“抱歉,我得过去了。”然后随手将咖啡放在一旁的桌上。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博伊德身旁。安东尼,博伊德身边这位以不苟言笑著称的私人助理,此刻站得笔挺如哨兵。

      “先生,伦敦那边来了消息,需要你亲自定夺。”安东尼将手里的平板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封标注了紧急字样的内部邮件。

      伊莉丝听着克莱蒙对接下来这一幕戏的指导,又偷偷看向镜头外。博伊德正背对着自己和他的助理说话。即使隔着这段距离,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能察觉到逐渐凝结的紧张气氛。

      克莱蒙喊了“开拍”,伊莉丝迅速将注意力拉回电影,对搭档的演员念出她的第一句台词。

      就在这场戏开拍的几分钟后,一个场务人员例行公事地开始清理休息区。他随手拿起伊莉丝留下的那杯还剩一半的咖啡,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移动垃圾桶的黑色塑料袋中。而伊莉丝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一场戏拍摄结束后,她回来休息时才想起那杯被她遗落的咖啡。

      *

      在没有轮到伊莉丝的戏份时,她就待在一旁看剧本或者和同剧组的演员交流。在画室学画画的剧情里,有一些台词很少甚至没有台词的演员,她们的年纪比伊莉丝小,但其中有几个是她的粉丝。她们成群结伴地来找她合影,又很懂礼貌地在拍完几张照片后离开了。

      伊莉丝笑着目送她们离开,视线越过那群女孩的背影,顺带看见了监视器后面那片区域。那里围着一圈人,什么副导演、摄影指导都凑在屏幕前,还有半蹲在地上的场务。博伊德·霍尔顿也在那,他个子高,甚至比导演克莱蒙还高出大半个头,很难让人不注意到他,但他神情专注得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屏幕上现在放的是男配角格雷戈里的单人镜头。克莱蒙喊了Cut,要求重来。博伊德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演员下一遍。

      伊莉丝想,自己演戏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把剧本卷成一根法棍狠狠拍自己的脑袋。她在想什么?她凭什么要在意他看没看,怎么看?她麻溜地把卷起的剧本摊开放在双腿上。

      下午的时候,剧组迎来了探班采访,于是片场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几个举着长枪短炮的摄影记者被副导演拦在黄线外面,文字记者则被允许进入休息区,由宣传人员一对一盯着。

      伊莉丝刚结束一场戏,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宣传拉到了采访区。本来以为只有自己这么悲催被直接拽过来接受采访,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摄像头对着博伊德,他双手垂放在两侧,不一会又变成背在身后。记者问什么他答什么,配合得像提前对过稿。伊莉丝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乖巧。尽管片场有些嘈杂,但他说法语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中:“选角过程确实花了很长时间。我们看了很多演员,最后定下伊莉丝,是因为她在试镜时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

      “请问是做了什么呢?”

      “她没有按我们给的片段演。”他嘴角一挑,点到为止,“她有自己的想法,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剩下的还是留给你们在银幕上看吧。”

      他说话时注意到了她,本能地往她身上看了一眼。采访博伊德的记者也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身后跟着的摄影师像嗅到什么东西的警犬,镜头立刻转了过来。就这样,伊莉丝和博伊德出现在了同一个采访画面里。

      记者的第一个问题很常规,问她怎么理解维奥莱特这个角色。

      伊莉丝认真想了想:“结合时代背景来看,我觉得维奥莱特是一个被慢慢磨掉的天才。造成她悲剧的原因十分复杂,如果说家族的落寞是开始,那么婚姻以及那个时代对女人的偏见是一步步摧残她的因素。比如,她婚后挣的工资和继承的财产,基本都归丈夫支配。再比如,作为一个女画家很难进正统学院进行学习,当时的皇家艺术学院直到1860年才允许女性入读。所以我演她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她失去了亲情和爱情,而是她明明和命运抗争过,结果落了一个非常惨的结局。”

      记者转向博伊德,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作为监制,当你和女主角在创作上有分歧的时候,一般怎么处理?”

      博伊德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没有分歧。我一直觉得演员不是来执行指令的。伊莉丝是一位很专业的演员。我作为监制,应该给演员留出创作的空间。”

      伊莉丝这边的问题也恰好问到了同一件事:“和博伊德·霍尔顿第一次合作,会有压力吗?”

      她早就料到会被问这个:“没有压力,霍尔顿先生很尊重演员自由创作。”

      答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视线刚碰上,又几乎在同一刻收回,各自转向面前的记者。镜头把他们这一幕拍了进去。

      记者似乎嗅到了什么,追问博伊德:“你刚才说‘伊莉丝是一名专业的演员’,听起来你很了解她的工作方式。”

      博伊德没有回避:“我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她的每一场戏。”

      记者点了点头,翻到了下一个问题。采访又持续了几分钟,最后结束的时候,记者提出要拍几张工作照,让伊莉丝和博伊德站在一起,背景是塞纳河和剧组的轨道车。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定的社交距离。摄影师喊“靠近一点”,正当伊莉丝犹豫要不要自己挪过去时,身边的男人已经往她这边挪动了一步。

      摄影师说:“看镜头。”

      伊莉丝看向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快门声响了几下后,两个人往该去的方向走。其他几名刚拍完戏的演员正陆续走过来,准备接受记者的新一轮采访。

      片场的强光灯下,伊莉丝努力将自己投入角色的悲欢,她不喜欢任何干扰她绝对专注的因素。剩下的时间里,她努力进入电影的世界,反复经历这种投入与抽离的折磨。直到导演的最后一声收工落下,她才从那个消耗灵魂的世界里挣脱出来。

      她收拾好个人物品,随着人流走向街边,伸手拦下一辆正好驶过的出租车。

      博伊德站在片场入口的台阶上接电话,无意间注意到坐进出租车的那个身影,电话里还在念着什么,他“嗯”了一声,视线在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后,才慢慢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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