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雾》小声点鹅

45、45月影

　　殷雪曾经数次想象过现在的画面。
　　回归属于自己的生活。再也不用为了鬼一般纠缠的男人不安。

　　但是当它真的发生，她却没有感受到期待中的狂喜。
　　取而代之的，是不应当出现的茫然。

　　此刻，她被妥善在吴明月家里那个柔软的小沙发上，舒服安全。
　　但她却僵硬得像是被扔进了棺材，不自觉地双脚紧靠在一起，缩着肩膀，缩到最小。
　　不怎么敢动，也不敢说话。
　　仿佛在她高声笑起来的那一刻，熟悉的呼吸声就会瞬间贴着她的耳后出现。
　　暧昧，压抑。
　　突然出现的……
　　“他”。

　　——滚开。
　　殷雪神经质地挥了一下手，想要驱散并未出现的幻影。

　　“怎么了？”吴明月没察觉到她的古怪想法，只觉得她有点过分礼貌了。
　　也正常嘛，毕竟她们还不算太熟悉。
　　为了缓解殷雪的紧张，吴明月开玩笑：“这么冷的天，难道有蚊子了？”
　　殷雪生硬地往两边裂开嘴，但她很快察觉到这种假笑太吓人了，又恢复了原来的面无表情。

　　殷雪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礼貌。
　　但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开心不起来。超出理性控制，从心底萌出一种无法解释的第六感。
　　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
　　肯定有什么不对。
　　殷雪的大脑在为这种无来由的恐惧做解释，怪异的念头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她有什么东西丢了？有什么还做的事没有做？
　　还是，她犯了大错？
　　她毫无理由地浑身发冷。
　　塞满她四肢血管的，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刺骨的冰。

　　吴明月替她考虑了很多。
　　为了让她更快地适应这个家，消解在苏忱那里经历的阴霾，她拿出了幼教一般的才智和温柔。
　　“你在家不用干家务，我来干，我标准高。我在警校的时候，寝室内务比赛第一，一般人比不上我。”
　　“……？”殷雪被她的话搞愣了，找回了一点神智，“吴警……”
　　“对了你叫我小吴就行，明月也可以。”吴明月道，“咱们是朋友，别那么生疏。我家比较小，一室一厅，不过沙发展开就是床，正好我可以睡。不用客气，我睡眠好，打雷都不醒，你在床上睡……”
　　“不用。”殷雪彻底回神，“我就是暂住的客人，不用这么照顾我。”
　　“怎么是暂住呢？”吴明月道，“你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放心！”

　　不。
　　不会住很久的。
　　殷雪大脑中凭空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那声音属于她自己。像刚刚挣脱出水面的人类，又被来自深海的触手拽回了水底。

　　——玩得够久了。
　　该回家了。
　　不然……
　　家长，会不高兴的。

　　殷雪猛地一愣，被自己头脑中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在想什么？
　　但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顺理成章，继续奔流。
　　时间到了。苏忱该来了。
　　他会像以往一样，来到她所在的位置，轻描淡写地说——
　　我来接你回家。

　　殷雪急促道：“现在几点了？
　　“我看看。”吴明月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四点多了。怎么，你饿了？”
　　“这么晚了？”殷雪心神不宁，“两个小时了。这么久了。”
　　苏忱该到了。
　　他到了吗？还是说他已经在楼下？

　　她想跑到窗边看看。
　　就在这时，吴明月的手机突然响了。
　　殷雪一个激灵。

　　看清楚上面的名字，吴明月脸色一沉，接通了电话：“喂？苏忱？你有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对方跟她要人，她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今天谁也别想把殷雪带走。
　　要是想动手来硬的，那更好！能打过她的人，可没几个！

　　但对面只说了一句话：“我在楼下。”
　　吴明月刷地一下拉开窗帘，果然看到了那辆豪车，还有车边的俊美男人。
　　那个素来以温柔面目示人的男人，到了现在，仍旧不失风度。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点头示意：“让我看看她，只是送点东西，说几句话。”

　　看在他带来的那个巨大行李箱的份上，吴明月同意把他放上来了。
　　她双手抱胸，冷冷横在两个人中间：“有什么话，当我面说。”

　　“你来做什么？”殷雪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她知道吴明月在场，苏忱并不会做什么，但她的手心却不自觉渗出冷汗。
　　为了给自己一点信心，她郑重申明：“我不会回去的。”
　　话说出口了，但她不停地预想着苏忱的反应。
　　他会带走她吗？
　　会愤怒吗？会惩罚她吗？

　　但他只是笑了笑：“我来给你送衣服。在朋友家暂住，没有在家里方便。”
　　殷雪感到困惑。
　　这家伙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按常理，他不会同意她脱离掌控的。毕竟对他来说，她有用。

　　“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我放了张卡，里面有钱，缺什么东西就买，不要太麻烦吴警官。”
　　苏忱却像是送妹妹去夏令营，跟她说话的语气温柔又耐心，掰开揉碎，一点点交代。
　　吴明月用鼻子出气。
　　什么叫麻烦？不过，钱是殷雪需要的东西。

　　苏忱没有被她干扰，继续道：“你的电脑在这里。”

　　电脑！
　　为了逃跑，殷雪不得不抛下她最重要的谋生物资。失而复得，她立刻就要把电脑抱进怀里。
　　但她接电脑的手摸了个空，反而被苏忱握住了。
　　殷雪甩了一下，没挣开，皱眉：“不是说了你只是来送东西吗？如果你还是想把我带回去……”
　　吴明月一清嗓子：“放手了，喂。”
　　“我不会强迫你，别担心。”苏忱的声音很温柔。

　　而殷雪半点都不信。
　　她只觉得这个变态像个短暂沉寂的火山，只等着时机，就会爆发。
　　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这活火山还在表演，说着假惺惺的话：“你是自由的，我尊重你的选择。”
　　殷雪：装。

　　她的表情彻底暴露了她的想法，但苏忱却唇角一扬，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退开之前，他的声音只飘到了她的耳中：
　　“——但你终将选择，回到我的身边。”
　　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

　　“纯属放屁。”
　　赶走他之后，吴明月是这么说的：“别听他吹牛。你爱怎么活怎么活，谁会吃回头草啊。”
　　于是殷雪也这么劝自己。
　　吴明月说的对。
　　他走了就走了。这样最好。
　　不要想他。没必要不习惯。
　　做自己的事，像从前一样。她能做到。

　　因为吴明月租住的房子在公安局职工小区，这几天过得非常安全。
　　苏忱送来的卡上有很多钱，殷雪毫无负担地使用，照顾自己，好好生活。
　　她使用苏忱送来的电脑，继续工作赚钱。
　　经过这段任人摆布的时间，她深有体会：钱是实力，钱是安全。
　　上一次她扯“韩氏”虎皮做大旗邮件联络过的公司，也给了她回复。建立在谎言骗局上，她的“事业”即将开始。
　　殷雪决定注册一个公司。

　　为了得到支持，在离开苏忱的第四天，她跟吴明月一起出门，与李春溪、冯琴见面。
　　为了安全，殷雪选择的约会地点就在小区外面的商场内部餐厅。
　　窗户对面就是警察局，歹人不敢随便行动。

　　而当众人围坐在桌旁聚会时，突然有陌生人的声音插入：
　　“苏悦？”
　　“你是苏悦吧？苏忱的妹妹！”陌生人认出她的面孔，凑了上来，“哎，你有没有你哥的签名照片啊？如果方便的话，咱们加个联系方式，你帮我要一个？”
　　李春溪不悦：“你认错人了！”
　　冯琴把陌生人推开：“快走吧，吃你的饭去，自来熟，你哪位啊脸这么大！”
　　“不是，我没恶意，w市就这么大，咱们说不定还是校友呢……”陌生人嚷着，“交个朋友嘛！”

　　这份热闹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扭过来，很快浮现出感兴趣的表情。几个人目光焦点游离了一会儿，放在殷雪脸上：他们认得她。
　　因为苏忱这个小城名人，因为那张在网上传的到处都是的漂亮合照。
　　不认得她的人开始问发生了什么，认得她的人开始压低声音科普。
　　嘤嘤嗡嗡，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餐厅的灯光白亮刺眼，而殷雪陷入怔然。

　　是谁说，禁锢一个人一定要用锁链捆住手脚，暗室？
　　他用自己的姓名与人生，修筑了一座宽阔坚牢的笼。

　　此刻苏忱不在这里。
　　但，自由的她，仍居于他隐秘幽暗的月影中。

作者有话说

　　哥：妹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