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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南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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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音乐会散场后,小提琴家苏忱与妹妹苏悦的照片,在网上迅速传播。
吴明月看到了。
屏幕的荧光照亮她的脸。
她陷入思索。
昨天,她做了一回黄雀,跟踪了那辆“跟踪苏家兄妹的车”。
一开始很顺利,后来不知怎的,又多了两辆车打岔,因为她车技好跟得紧,她一直跟着的车绕来绕去,带她去了市中心,停在了医院停车场。
车上那位司机大哥下了车,又是挂号又是看病做检查,摆明了没病找病,浪费医疗资源,也消磨她的时间。
基本上,可以说她白白浪费了一天,什么也没做成。
然而,蹲点跟踪这个现象,本身就不正常。
想起殷雪最开始报警要逃离,再看如今——照片里的女孩平静地站在苏忱身旁,吴明月更加确认,殷雪有苦衷。
可能不止考虑到钱和未来的生活。
还有一些东西,不可为外人道。
过了一夜,她依旧决定,要去见殷雪一面。
殷雪在咖啡店。
她不爱社交,但今天,她店里坐满了朋友。
苏忱的旧朋友,她的新朋友。
大老远赶过来,明天又要离去,他们就在这里聚会,谈天说地。
殷雪没有被冷落,她被妥帖的照顾者,姐妹们还关心她要吃哪块点心。
照顾得她四肢僵硬,直冒热汗。
这一天是周日。
因为不上课,冯琴也来了。
有机会跟乐团前辈们交流,对她来说机会难得。
“可能,我达不到入团要求。”她说。
“我不算有天赋,小时候刚学琴不久,老师就把实话告诉我妈了。”
启蒙老师的原话是:“我倒也想教出个苏忱,但你家丫头哪是那块料啊。这些年跟我学琴的孩子也有上百个,有没有天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把小提琴当个爱好吧,别逼孩子,没必要。”
冯琴一直记得。这么多年,她拼了命努力,读到大学。
可做“匠”还是做“艺”,天壤之别。
经过昨晚,她更知道,什么叫鸿沟不可逾越。
她的琴,有意义吗?
“那你就试试。”乐团小提琴手说,“老师也说过,我是块朽木,不可雕也。”
“学姐……”冯琴捏住袖子。
“要不然就一头撞在南墙上,头破血流。”小提琴手展开右手,模拟那所谓的“墙”,左手向掌心一拍,“啪”一声。
“要不然,撞破,走过去。”
什么南墙?
一堵又一堵,都只不过是破砖烂瓦,稀里哗啦。
殷雪被这一声突然的击掌惊得抬头,迎面看到了推门而入的吴明月。
她头一回看见吴明月穿着便装,显得年龄更小,但是一脸正气,看起来是那种即便皱着眉头,也会帮助无助路人的好人。
吴明月很少来咖啡店这种地方,一进来愣了:生意不错,真热闹,堪比她每天去买油条的早点铺子,人都坐满了!
她从人群中央找到殷雪——很好找,最安静的那个就是——然后她就开始犯难。
如何把她从人群中叫过来私下聊聊?
可是,她该聊什么才能打动殷雪呢?
吴明月想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自己言辞单薄,不足取信于人。
但她还是想试试。
在咖啡店店员的询问下,她随便指了两样,像反刍似的咀嚼出苦味,一直到店员带着殷雪去卫生间,她才跟了过去。
她叫住了殷雪的名字,表示有话要私下聊。
殷雪说了两句,那个叫珍妮的店员就出去了,在卫生间里留下她们两个单独聊。
化妆镜前光线明亮,把两个女孩子都照得纤毫分明。
殷雪先开口的:“你怎么来了?有事找我吗?直接说就好。”
吴明月想了半天。
她很认真地措辞,但张口以后,却突然蹦出来了一句:
“跟我走吗?”
然后她自己也一愣。
大脑在这个时候不起什么作用,吴明月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几乎是本能:“作为我的朋友。你说过,你要离开。”
殷雪沉默。
上一次,吴明月在派出所问她的时候,她沉默了。
她没有想到,吴明月会第二次专程跑来问她。
该怎么跟吴明月解释?她有那么多的理由,但一时之间,她竟然很难开口在吴明月面前说出。
那些话好像都是欲盖弥彰的借口。
吴明月也有些词穷。
其实,殷雪不是吴明月见到的第一个“沉默的女人”。
上一位,是一位长期被家暴的女士。她的邻居出于同情她报了案,但这对夫妻至今仍生活在一起,没有任何改变。
同事用来劝诫吴明月的话,她清楚,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吴明月至今记得那位女士的表情,沉默,迟疑,抗拒。
她最终选择留在原地。尽管她知道,痛苦不会消失,什么也不会改变。
那件事以后,吴明月也主动找过很多类似的案例,她想过很多。
女人一想到要离开家,就觉得四面都是墙。
东边遇贼,西边有匪,北边饥寒交迫,南边虎豹成群,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地立足。
于是一日日坐在家里,活成习惯。
她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爱”。
一切都“好好的”。
还要求什么?
还心有不甘?
必然是贪婪无度,是冷血无情,是懒惰愚蠢,是不知好歹。
是“贱”,是“野”。
多少人,就这么责骂着自己,开始口上说“命”,信这必然如此的一生。
但是,并不是这样的。绝不是这样的。
人生于天地,不该活一世委屈。
——更何况殷雪曾经向她求救过。
要跳出大锅,做冰水里的青蛙,还是温水煮青蛙?
不好受,怎么都不好受。
“物质上大概没什么好处。”吴明月坦白,“除了,你可以自己做主。”
只有自由。
或许拥有一切,或许一无所有的自由。
其实,说到这里,吴明月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说辞苍白无力,心里的话全都没说出来,只说出这么可怜的两三句。
她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能做到什么呢?
忽然,有几个字,模模糊糊传到她耳朵里。
那是很短的一句话:
“我跟你走。”
吴明月怔住,还没抬起头,被人握住了手。
殷雪又说了一次:“我们走。”
卫生间外“咔”地响了一声。
上一次,殷雪在卫生间里被李春溪偷走了。这一回,送殷雪过来的珍妮一直留在外面,半守护,半偷听。
可珍妮却只是叹了口气:“老板,我也没听明白,但是,你不想再跟老板哥住一起了吗?要我说,这也很正常,毕竟都是成年人了,肯定是老板哥的问题,对吧?”
“你的事情,我保密,不告诉他。”
她没有阻止,而是从门口让开,送她们离去。
她们就这么顺利离开了咖啡店。
店外寒冷,天朗气清,一无所有。
殷雪认为自己疯了。
她不确定,走出这一步,外面到底是头破血流,还是破砖烂瓦。
但只是有人拉了她一把,搭了两句话。
她便抛弃了苏忱给她的“安全”,选择可能明天就会死去的“自由”。
这是殷雪的第四次出逃。
她成功了。
在苏忱认为,她会永远在他身边的时候——
她抛弃他的一切。
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