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朝暮何所依》天予然

40、第四十章

　　晚上何威寰设宴款待众人，未叫外人，只加了覃念。王行知感叹道：“当年我来苏州，没吃上松鼠桂鱼，惦记了整整十年。这些天何总镖头每日好酒好菜的招待，可圆了我的梦。”
　　木云杉笑道：“瞧你这点出息，十年来就只惦记只鱼。”
　　“非也，非也。木姑娘这话就错了，若从未到过苏州，也不会一直惦记这松鼠桂鱼；但若是来了没吃上，那便是莫大的遗憾。”李青山振振有词。
　　木云杉些许无语，何朝暮笑道：“木姐姐，这兄弟两个，吃可是头等大事。”
　　木云杉道：“已经领教过了，只是他们的说辞总让我耳目一新。”
　　覃念见几人在一起气氛欢愉，甚感心安，却也不多说话，只随着众人笑。
　　王行知趁着酒兴，对覃念道：“覃姑娘，我王行知纵横江湖多年，自问经验老道，识人准确，不管你是否爱听，我还是想多说一句。”
　　覃念已知王行知要说什么，但为了顾全王行知的面子，还是说道：“王大哥请讲。”
　　“当日在惹巴拉，那位欧阳公子一听‘蓝月谷主在川西’几个字，招呼都没和你打一声，便一溜烟地跑了，可见他并不在乎你的感受。你现在忘了他还来得及，莫要在泥足深陷。”
　　木云杉赶紧附和道：“你看，不止我一人说那欧阳锦不好，王大哥是老江湖，通天的本领你也见过，他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听的？”
　　覃念瞪着圆圆的眼睛点点头，微笑道：“木姐姐，王大哥，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虽不知他有什么理由要去找那蓝月谷主，但想必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一时忘了与我打招呼也有理的。我认识他时间比你们长，所以也更了解他一些，你们若是再多接触接触就知道啦。”
　　木云杉抬头望着天花板道：“没救了。”
　　覃念又道：“木姐姐，如果现在有人说王大哥的不是，你也不会依的，对不对？”
　　何朝暮心道：“这小姑娘与我们相处时日不长，也看出来王大哥与木姐姐之间的不寻常了？”
　　木云杉与王行知虽一直以朋友相称，也无任何逾距之举，但何朝暮与李青山早隐隐觉得，二人情投意合，早已心意相通。所以他俩总在有意无意间撮合二人，但王、木二人要么是真听不懂，要么装听不懂，从不回应。
　　此时见覃念直接将自己与欧阳锦的关系比作木云杉与王行知的关系，何朝暮只当是覃念异常敏锐，谁知她只是心思单纯，见四人两男两女共行，李青山与何朝暮是一对自不必说，剩下两人自然也是一对眷侣。
　　木云杉忙道：“我和王大哥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况且——”
　　她本想说：“况且王大哥本来就是大英雄，与那欧阳锦天差地别！”但这样一说就等于自证覃念的说法正确，所以急忙收住。
　　“算了算了，不知你这丫头要受多少伤才肯信我。”说罢便埋头吃饭，谁也不理。
　　何朝暮岔开话题，几人又聊了些别的。酒过三巡，王行知站起提了一碗酒，对众人道：“各位，明日我就准备走了，咱们有缘再会吧。”
　　除李青山与何威寰外，众人皆是震惊，王行知继续道：“北方战事迫在眉睫，我得赶紧去了。”
　　自从真安州离开后，大家每日聚在一起，只顾着吃喝玩乐，好不自在，忽听王行知要走，心中皆是不舍。
　　李青山站起身，端了一碗酒道：“大师兄，我们喝个尽兴。”说罢便干了一碗。
　　木云杉只微微发呆，何朝暮用胳膊肘捅了她两下，她才回过神来，望着王行知，无语凝噎。
　　王行知避过木云杉的目光，对何威寰道：“何总镖头，感谢你这些天的照顾，王某只能在战场上多建战功，早日打退鞑子回报大家。说起来也是缘分，十年前咱们相遇之时，交给您运的那两箱黄金，便是交给袁崇焕大哥助他抗敌的，当时我便知道他必会走向战场。谁知今日那两箱金子变成了我自己，还是从狮山镖局出发。”说罢大笑。
　　几人又喝了半晌，李青山便喝得烂醉，含糊不清道：“大师兄……咱们……再喝。”
　　何朝暮只是无奈，王行知笑道：“何姑娘，快带他去休息吧，以后这小子得多麻烦你照顾了。”言辞说得恳切。
　　何朝暮温柔道：“王大哥，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相信什么问题都难不住你，此去北方，万万珍重。”眼神中充满确信与期许，说罢便扶李青山回屋。
　　王行知见木云杉迟迟不语，说道：“木姑娘，我喝得有些闷，你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嗯。”木云杉只低着头，看起来颇有心事。
　　二人走在街上，见灯火通明，城中热闹非凡。王行知叹道：“如今乱世，这样的景象不多见了。也就是苏州这富庶之地看起来还好些。”
　　“嗯。”
　　“青山这小子的酒量也太差了，我觉得若是认真较量，他连你都喝不过。”说着便自顾自地笑起来。
　　“嗯。”
　　王行知见一家首饰店还开着，便独自进去，一阵便笑盈盈地回来。他手中拿了一支钗，那钗用金丝楠木制成，刻着一只云朵。
　　王行知扭捏道：“你瞧这只钗多精美，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嗯。”木云杉接过钗仍低着头。
　　他见木云杉始终闷不做声，知要分离她心中难受，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又走了一会，到一条小河边，小河两岸栽满柳树，甚是宁静。
　　王行知望着星空道：“你看这星光多好，只可惜城里烟火气重，总是不如在野外看到的……我初见你那时，太行山下的星空便很好看。”他没话找话。
　　“王大哥，北方温差大，夜里很冷，你别着凉。”木云杉眼中泛着泪花，映在月光下有如一汪湖水。
　　“嗯。”王行知点点头。
　　“在外面吃得好一些，别饿坏了身子，不用着急还我钱……”泪水已在眼眶不停打转。
　　“嗯。”
　　“战场和江湖上打架不同的，你……能打过……就打，打不过了……就跑，一定……一定……不要逞强。”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仿佛一把把利刃刺进在王行知心中。
　　王行知强忍住伤感，若无其事道：”放心吧，我还有很多本事你都没瞧见呢，就算打不过敌人我也一定能平安脱身。只是我答应过云梦大师要一直护你周全，现在却做不到了，还请姑娘海涵。”
　　战场乃天下最危险之地，若带木云杉一块去，反是对其安全不负责任，二人皆明白这道理。
　　木云杉道：“我师父就是杞人忧天，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还用人护着。过些天我与青山他们一同去泉州，到时有应付不了的事，青山自会帮忙，你放心便是。”
　　木云杉连说两个放心，只希望王行知能心无旁骛。她知道，集中力在战场上可以决定生死。
　　王行知笑道：“哈哈，最初见你的时候，我只震惊于‘这小孩轻功甚好，天赋惊奇。’没想到后面我们竟然……”王行知本想说“竟然结下如此深厚之情谊，奇妙之缘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实际这句话再正常不过，朋友间也大可说出，但他自己想入非非，便说不出口。
　　木云杉吃吃笑道：“没想到我们几人后面竟然能朝夕相对，同甘共苦。”似知道王行知心意一般，特意强调“几人”。
　　二人又开始聊些闲话，木云杉讲自己的生活日常，王行知讲遇见过的江湖趣事，仿佛从未如此敞开心扉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竟一点也不困，直聊到深夜。
　　木云杉想起王行知还得赶路，最后道：“王大哥，我们回去吧。”
　　王行知点点头，二人一起回了狮山镖局。
　　次日一早，王行知洗漱完毕，见客厅中何威寰夫妇与李青山都坐着等他。
　　何威寰准备了些银两和干粮，对王行知道：“行知，此去关外凶险异常，你定要保护好自己。”
　　李青山道：“大师兄，过几日我便去开元寺，事情办完我就去北方找你。”
　　王行知摆了摆手道：“若无必要，你还是别去那危险之地。今时不同往日，你与何姑娘已有婚约，万万要珍重自己性命。”
　　李青山笑道：“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自当提三尺之剑，为天下苍生而活。暮儿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与她说过了，她都支持我。”
　　王行知心中感动，笑道：“你小子可捡到宝了，今后万万不可辜负人家。”何威寰夫妇在一旁听着，微笑点头。
　　李青山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自然。”说罢何朝暮、覃念及木云杉三人便也走了来。
　　“听到没有，你若是以后欺负我，我就找王大哥告状。”何朝暮盈盈笑道。
　　覃念走到王行知跟前道：“王大哥万事小心，小妹会日夜为你祈祷。”
　　王行知道：“多谢覃姑娘。”然后看向木云杉，只见她妆容精致，头上戴着昨日他送的的那支钗，二人对视一眼，木云杉眼波流转，甚是动人，王行知不由得呆住。
　　何朝暮笑道：“看吧，我就说这妆容清朗明媚，任谁见了都是要多瞧两眼的。”覃念也乐得点头。
　　木云杉拿了一个盒子递给王行知，头也不抬道：“这里面是我之前调制的药丸，颜色都不一样的，盒里有张方子，怎么服都在上面写着。”
　　王行知点点头，笑道：“还是木姑娘细心，以后肯定用得上。”
　　“永远也不要用上！”木云杉怒瞪着王行知。
　　见她动了气，王行知不敢再开玩笑，只道：“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说罢便向众人道别，准备离去。
　　伤感之情蔓在每个人心中，何朝暮道：“王大哥，一切小心！”说着便上前轻轻拥了他一下。
　　李青山上前紧紧握住王行知的手道：“大师兄，珍重！”
　　何朝暮在一旁戳着木云杉，示意她也向前，木云杉眉目下垂，站着不动。
　　“木姑娘！我一定会活着！”说罢王行知迈步上前，对她深深一拥。
　　木云杉将头埋在他胸口，过了许久才柔声道：“去吧。”随即二人便分了开来。
　　王行知拱手道：“诸位保重！”
　　随即大笑出门，扬长而去，潇洒自如，心中的莲花随笑声不断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