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朝暮何所依》天予然

1、第一章

　　大明熹宗天启七年，天启皇帝朱由校染病，久治无果，临终前将大位传于信王朱由检，改年号崇祯，他便是大明朝最后一位皇帝。
　　天启皇帝在位时，将朝政尽交阉党魏忠贤打理，自己反倒醉心于木工，坊间笑称其为“木匠皇帝”。
　　魏忠贤把持朝政期间，除在朝内打压别党，更为一己私欲，迫害忠良无数，被奉为武林第一剑派的“心剑门”，传闻便是被其灭门。至于大明第一权臣为何要对一个江湖门派施以毒手，却众说纷纭。
　　“心剑门的门徒皆是侠义之士，嫉恶如仇。魏公公定是亏心事做多了，害怕有朝一日会被心剑门弟子除了去，所以先下手为强。”济南城会仙楼内，几名彪形大汉一边饮酒，一边对此事发表看法。
　　几人都携着兵器，看上去皆是武林人士。
　　“我听闻心剑门掌门曾与朝中熊廷弼将军是旧友，而熊廷弼与魏公公又是异己，想必心剑门被灭门，定是遭了池鱼之殃。”
　　“非也非也，当年魏公公嗜赌如命，欠下巨额赌债，走头无路便选择进宫当太监。而为他净身之人，便出自心剑门。”
　　“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若是心剑门弟子操得刀，却不知是哪一位做的？照年岁推断，恐是上一代弟子所为了。”
　　当有人提起魏忠贤的隐私，仿佛事情的真相也变得不重要。众人此刻感兴趣的，都是当年魏忠贤净身时的细节，而非心剑门被灭门的原因。待那名男子卖着关子再往下说时，一少年怒气冲冲地向几人走来。
　　细看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浑身脏兮兮的，面如土色，却掩不住那三分稚气，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剑鞘暗淡无光，磨得不成样子，显是经过了不少年月，与少年稚气并不相称。
　　少年走到几人桌前，将长剑在桌上重重一摔，厉声道：“心剑门徒皆高风亮节，怎屑得行如此腌臜之事？”
　　那几名中年男子正聊得兴起，猛被一少年打断，心有不悦。其中一人道：“你是从哪来的小毛孩？我们在说江湖中事，与你又有何干？”
　　那少年似被人问住一般，双拳握紧，脸已被涨红，半晌才回道：“总之，你们不能说心剑门的坏话，那些腌臜之事，他们做不来的。”
　　那几名中年男子听了，皆笑出声，一人嘲道：“心剑门与我们素无瓜葛，本来我们也是随便说说。可你小子既冒了头，我不仅要说他们的坏话，还要大说特说，看你能奈我何？”
　　说罢几人满眼戏谑，等着瞧少年的反应。那少年嘴拙，已将嘴唇咬得发白，他强忍怒火，将桌上长剑拾起，便欲从会仙楼离去，谁料身后一少女站起，对几人道：“你们几个以大欺小，也不嫌丢人。”
　　少女着一身白狐裘，面若白玉，双目灵动，言语中虽是嗔怒，面上却平静如水。
　　少年见少女为自己出头，便站住不动。那几人又将目光转向少女，眼中尽是轻薄之意，其中一人留着光头，满脸横肉，嘲道：“哟，还有人为这小子帮腔。今日我就欺辱他你又待怎样？”
　　那人说罢便将桌上的瓜子皮扔在少年脸上。少年强忍怒火，对少女道：“多谢姑娘，咱不与他们一般见识。”
　　可少女却要争个对错，忙指着那人道：“你们只敢背后说人。若今日心剑门随便哪个弟子在此，你们也不敢造次。大肉光头，你说是也不是？”
　　那人本不在意别人叫他光头，可这姑娘在前面加了个“肉”字，听起来便格外刺耳。
　　“心剑门除了王行知，其他人尽是些酒囊饭袋。否则怎会王行知一离开莱州，便轻易被人灭了门？”
　　那少年听了一个激灵，死死盯着光头道：“你闭嘴。”
　　少女接着道：“若不是心剑门已被灭了门，你们又怎敢在此大放厥词？别说王大侠，就心剑门随便一个杂役来，恐怕你们也够不上人家的小指头。”
　　那光头道：“念你是个小姑娘，爷才不出手揍你。你若再出言相逼，别怪爷不客气。”
　　少女笑道：“说不过就要打人，你羞是不羞？”
　　那光头回首对同桌的几人道：“各位给我作个见证，今日并非我欺凌女弱，只是这小妮子不留口德，咱也不能让她欺辱了不是？”
　　旁边一人道：“杨兄，你点到为止，稍微给她些教训便是。”其余两人皆等着看好戏。
　　这时少女退到少年身边，轻声道：“快跑！”一溜烟便向楼梯跑去。
　　光头一跃而上，眼看一把就要抓住少女，那少年却倏地将长剑一横，挡在光头身前。
　　动作之快，始料未及。
　　光头想也不想，直挥拳朝少年面门而去，少年只一侧身，便拽住光头衣领，顺势朝下一拉，便将光头的肉脑袋重重砸在楼梯扶手。
　　其余几人见光头吃瘪，皆持兵器而上。少年轻身一跃，横扫一脚，便将几人打翻在地。
　　少女鼓掌叫好，少年道：“咱们走吧。”
　　二人再向楼下走去，那几名大汉面面相觑，不敢再追。
　　少女到楼下时，将一锭银子拍在柜上，对掌柜道：“掌柜的，这位小哥的酒菜算我头上。”便大步走出会仙楼。
　　那少年追上去，急道：“姑娘，那些银子够我一个月的生计，还有得找呢。”
　　少女扭过头，盈盈笑道：“多出来的银子就当赔偿店家的桌椅板凳。实看不出，你年纪轻轻，武功竟那么好。方才见你受气，还当你没什么真本事呢。”少女仍在回味方才的打斗场景，似看了出好戏一般。
　　少年喃喃道：“赔了桌椅板凳也还有得找的……总而言之，谢谢你了。”
　　少女道：“其实我也不是帮你，他们说心剑门的不是，我也有些气恼。”
　　“姑娘莫不是和心剑门有什么关系？”少年问道。
　　少女将头一转，望着远处的山峰，有些害羞道：“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我曾与心剑门的王大侠有过一面之缘。‘知行剑’你听说过吧？就是江湖上最有名的豪侠，冠绝古今的大英雄，你一定知道的……”
　　少女越说越兴奋，仿佛王行知如太阳般耀眼，叽叽喳喳中，少年轻轻吐了一句：“我岂止是知道他……”
　　少女讲起王行知的江湖事迹，说个不停，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你岂止是知道他？”
　　少年点点头，看着少女铜铃般的双眼，叹道：“本来不该说的，可你是好人，告诉你也无妨——他是我大师兄，我是他小师弟。”
　　少女一瞬便羞红了脸，只觉得自己方才在王行知的师弟面前讲起他的江湖传闻，颇有些尴尬。顿了顿道：“可是……可是我在来时听说，心剑门除了王大哥，其余的人都……都已经……”
　　少年黯淡道：“同大师兄一样，本门受灾之时，我也身在外地。只不过因为我李青山不似大师兄般名声在外，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
　　原来这少年名为李青山。
　　少女望着眼前之人，见他衣衫褴褛，显是窘迫之极，又听他自己说出的惨痛经历，心中不免泛起怜惜。
　　“李兄弟，我叫何朝暮，朝阳的朝，暮色的暮。不瞒你说，我此行到山东，就是来寻王大哥的。王大哥曾救过我，所以我一过十六岁生日，爹爹准我出门了，我便想来见见他。”
　　李青山道：“何姑娘，你还是回家去吧，大师兄早就不在山东了。”
　　“那她去了哪里？”何朝暮问道。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说要去陕西，至于现在在哪，我也不清楚。前些日子我回到莱州，发现师门遭了灾，也正想找他呢。”李青山无奈道。
　　何朝暮若有所思，来回踱步间，忽拍手叫道：“太好了！既然我们目的相同，不如结伴一起。”
　　李青山怕路途遥远，且正逢乱世，生怕何朝暮遇到不测，刚要推辞，何朝暮便道：“不和你一同走，我也要去找王大哥的，你武功这么好，保护我定没问题。你有武功，我有钱，咱们强钱联手，一路上都能方便很多。”说罢笑望着李青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似看穿李青山的想法。
　　李青山无力辩驳，只觉得这姑娘说得不像假话，若真放她一个人，她也定不会回家，有自己在身边还安全些，于是道：“好吧，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