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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骗子! ...

  •   深夜,谢无执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狼毫,奋笔疾书,一整块绢布上已经留下大片凌乱的字迹。

      谢无执写写停停,状似斟酌,细思熟虑,然而那绢布若是真送到燕京,估摸着太子爷又要遭到一番弹劾,毕竟上边的内容,堪称肆意妄为大逆不道。

      谢无执如此写道:“父皇亲启,见字如晤,听闻您今日与内阁大学士商议编纂新律法,实在劳心,儿臣有一真知灼见为您解忧,儿臣以为男子相爱成婚当入律法……另,久未归家,东宫无主,还请父皇开恩重新修缮,东边的畅春园就以南境园林风格重建,太子妃喜欢……”

      谢无执奋笔疾书,正写到兴头上,打算细细描述畅春园里的卧房样式,房门却忽然被人敲响了。

      他连头都懒得抬,“进来。”

      秦逢匆匆入内,面上有遮掩不住的喜意,他俯首作揖,道:“殿下,先遣军已经过了西岳群山外,国师大人新制的解毒丸非常管用,瘴气不成问题。”

      “另外,已经找到了西岳王后的母亲,对方被西岳国主囚禁在西边的行宫里,守卫森严。”

      “只不过,若是我们救出王后的母亲,王后却不领这份情,不同意帮忙怎么办?”

      按照他们打探到的情报,西岳国主囚禁王后的母亲,以此作为胁迫不许王后离开自己。这正是一个可以对症下药的好机会。

      谢无执抬头瞥他一眼:“那重要吗?”

      北国太子爷纵横疆场,杀伐果决,行事专断,既不愿意听他人意见,在认定的事上也从不让步。

      他没那个善心去思考西岳王后所遭受的苦难,也不想走什么迂回的策略,既然知道软肋在哪,拿捏得当就行。

      毕竟,从始至终,他都算不得什么良善之辈。

      而且……

      “真靠交涉讲和让西岳倒戈,这得浪费多少时间?孤可等不了那么久。”谢无执放下笔,道:“若是不成,那孤只能和这位西岳国主谈谈了。”

      而相隔数个房间的客栈另一侧,颜子卿站在窗前,桌案上放着一长木匣,正是最初离开沧州时,作为押镖借口的物件。

      颜子卿的手指在木匣上方轻点两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心绪不定,犹豫不决。

      他在屋檐下伫立良久,直至天明。

      *

      次日,西岳王后所在的行宫内,小宫女脚步匆匆赶到湖边的凉亭,躬身行礼,语气忐忑道:“王后娘娘,行宫外有一红衣女子,说是昨日在戏院听了《春桃记》得知您喜欢这出戏,慕名前来想要拜访。”

      西岳王后手里拿着一把雕刻刀,正在修饰桌面上的那盏花灯,并未抬首便淡声打断:“不见。”

      小宫女的话音一顿,又一咬牙,重重俯首语气极快地补充道:“那女子说,世人只知道《春桃记》的上半段,她还有下半段想和王后娘娘一同欣赏。”

      刻刀悬停在木雕上方,西岳王后终于抬头,她看向面前的随侍宫女,忍不住喃喃:“下半段……?”

      小宫女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将一张折叠好的绢纸放到王后的矮桌上,“那位姑娘说了,您可以看过之后再决定见不见他。”

      随后她退到边上等待,下意识地讲袖口里的半张银票往里收了收。

      王后神情犹疑地将绢纸拿起,扫过上面的字迹,有些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猛地将绢纸团在手里,冷声道:“带人进来。”

      “是。”

      随侍领命应声。

      约莫半刻钟后,两位来访者便被带到凉亭之外,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看起来年岁不大,腰侧还带着佩剑,行动间给人一种肆意张扬的英气。

      身后半步之外跟着一同样穿着劲装的男子,男人脸上戴着黑色覆面,身上背着一略长的四角木匣,守在亭外并未上前。

      红衣女子在几步之外站定行礼,她道:“能来此见王后一面是草民的荣幸,不知道王后对我所书的下半段有何想法?”

      王后抬眸和面前的小姑娘对视,反问道:“你说戏里的春桃最终也没有一个好结局,她在十四岁的时候就被母亲许给了小商贩,从未幸福过。可戏曲的唱词分明说春桃找的是如意郎君,她一直想跑,一直向往自由,怎么会被迫嫁人?”

      红衣女子解释道:“这春桃记到底讲的是不是女子追寻自由,想必王后比我更清楚。这故事既然说得是自由,缘何唱腔苦痛曲调凄凉?西岳这地方,百姓多在乡野,看不懂这附庸风雅的唱词。可北境不是,王后原也出身北境官宦世家,自然不会不明白,诗词歌赋总喜欢一层表象又暗含隐喻。”

      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关于春桃记的想法一一讲明。

      她认为,春桃最后接受结局,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母亲并不爱她,可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无法割舍这份血脉亲情。她知道母亲不爱她,也不爱任何一任丈夫,她只爱自己,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能更好的活下去。

      而《春桃记》的作词者,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避重就轻,将真实情况都藏进深处。

      春桃的母亲在生产之后落下的只是寒症,北境再冷,也不至于终年严寒,她却以此为借口甚少做活,第一任丈夫为了养家,只能放弃功名,丈夫对此心有怨言,并且在时间的推移下越积越深,可他没有选择放弃,他已没有前途可言,总不能再放弃自己的家庭,可春桃的母亲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于是在一个冬日,她突发疾病,丈夫为了治好他只能出门采药,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任丈夫是个略有薄产的醉鬼,能养得起她们,唯一的缺点就是醉酒之后喜欢动手打人。她不必躲避,因为春桃是个孝顺的孩子,每次继父一动手,她总会毅然决然地挡在她身前。春桃习惯了母亲的弱者形象,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不妥。春桃的母亲从没想过离开,因为在她的视角中,吃饱穿暖已经是好日子,在农家院子里受苦受冻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想过。

      可是第二任丈夫也死了。她们被婆母赶出家门,春桃想要养她,可春桃只是一个孩子,做不了多少活计,赚不了多少钱,她们孤儿寡母若是没有依靠,生活举步维艰,可她老了,但没关系,春桃已经及笄了。于是她说希望春桃后半生幸福顺遂,便将她随意许给了一个商贩。

      天地之大,于春桃来说,早已无处容身。

      “她就像攀附在深林里的菟丝子,看似柔弱无力,却始终牢牢地束缚着被寄生的草木。直到再也无法从其中获得养分,才会精心挑选下一个。”

      王后听完沉默半晌,她忽然轻笑一声。

      她不过才三十六岁,多年养尊处优却没能让她容颜永驻,眼角眉梢已经能看到细细的皱纹,忧思过度的人大抵都是如此。虽撑得起一身珠翠,却偶尔会让人从她的神情中看到少许迟暮之感。

      王后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目光竟隐约有几分慈爱,她朝边上的宫人挥了挥手,“我与这位小友一见如故,都退下,我要细细品读这春桃记的后半段。”

      片刻后宫人退去,王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随侍身上。

      “小公子既然来了,不如亲自与我说。这姑娘一看便知道是提前背好了内容,听得我快要睡着了。”

      嗯?

      红衣女子——红药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回头瞥了自家主子一眼。

      “贸然造访,只能以这种形式,王后莫要见怪。”颜子卿抬步上前,红药连忙起身推开,引着自家殿下在位置上坐下。

      他并未摘下覆面,王后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西岳王后于是笃定道:“你走这一遭,必定有所求。”

      颜子卿开门见山,“如今南北战事在即,我希望王后说服国主,和南国共同抵御北国大军。”

      王后听完却摇了摇头,“若只是这样,我不会帮你。”

      跋山涉水前来,特地往她伤口上撒盐,只做这些事,她自然不会遂了对方的意。说到底她离开故土的时候也才二八年华,没什么家国情怀,又不是心怀苍生的那类人,他国战事,于她这种深宫之人有何关系。

      颜子卿闻言垂下眼帘,长睫翕动,似乎有一瞬间的犹豫。

      片刻后,他道:“我能派人前往您母亲所在的行宫,若是您想,我可以将她带走,或者……”

      他话还未说完,王后便轻声打断:“你今日来此,应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你能说出这番观点,只能说明你与我都是同一类人,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可以日日欺骗自己,经年累月粉饰太平,可愤懑和不甘不会消散,反而在这么多年苦痛的时光里越积越深,变成纠缠不清的爱与恨。直到如今,那恨意已经将她笼罩,拖入暗不见底的深渊,让她每时每刻都想要解脱。

      她怯懦,因血脉亲缘备受折磨,却不敢真的开口了结这一切,她无法打破母亲给她的囚笼,即便她知道,只要她狠下心来,背上一个弑母的名头,她便能得到解脱。

      可是。她做不到。

      人性向来如此。

      她深爱她,可她又好恨她。恨到不想轻易放过对方,也不想轻易饶恕自己,若是有一方注定要遭到报应,那另一人也是同罪。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一想,或许她只是缺少一个能看破她不堪的内心,又愿意替她动手替她背负骂名的人。

      颜子卿话音一顿,不再踌躇,道:“我会让她病逝在行宫中。”

      王妃手上一抖,差点打翻手边放着雕刻工具的木匣,她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但是很快便又平复下来,“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独活。我一死,你要如何说动国主和北国刀兵相向,在这件事上,他必会非常慎重。”

      颜子卿侧眸看了一眼边上的红药,红药将他背上的箱子取下,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柄长刀。

      刀刃如墨,刀柄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字——“谢”。

      “今日在此的,是北国先遣军。”

      王后顿时恍然,明白了他的谋算,她不由得数落,像是长辈在看任性的孩子:“你明知道我会这样选,为何还冒险亲自走这一趟。”

      “比起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我更希望看到您能对往事释怀。便真的,没有其他解法了吗……?”颜子卿轻声说道。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轻柔,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他非得亲眼见证才能死心。可计划虽成,他心里却并不快活。

      王后坦然一笑,“若是再早些,或许还有这样的机会。”

      若是最初的最初,母亲能心狠一些,让她死在十年前,她或许会心甘情愿地将这条烂命奉上,为母亲换得一线生机。

      亦或者有人早早替她做了决定,将母亲从她身边夺走,或许她也能做到好好生活重新开始。

      于是她被母亲伤害,却又总能想起母亲对她的好,总觉得或许有一天,她还会变回从前那个慈祥的妇人。可惜没有如果。

      阴差阳错,兜兜转转,到了今天,这已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她便如故事里的春桃一样,知道母亲并不爱她。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堪称矫揉造作的是在渴望什么,她不过是想要一份偏爱罢了。

      她可悲又可笑的一生,就算是放在戏剧里,都要有人着墨粉饰太平,才能在开演后得到满堂喝彩。

      王后看着面前这个境遇相似的年轻人,她宽慰道:“你……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王后说笑了。”颜子卿摇了摇头。

      年长者尚且不能亲自做下决断,他听着锥心之语那么多年,也没办法真正下定决心。血脉亲情是他骨子里无法割舍的东西,直到如今,他竟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解法。

      王后便也不再劝了。

      “我其实很想知道,临死前母亲会说些什么,但是算了,左不过都是些不中听的,徒增感伤罢了。”

      她这样说着,拉过手边的木匣,从里面拿出两个锦盒,打开其中一枚,里面放着一枚药丸,他将药丸吞下,又把另一个锦盒推到颜子卿手边。

      “这个,算是送你的谢礼。”她满目笑意,看起来不像是即将赴死,倒像是疲惫了太久,终于有了漫长的休息时间。

      颜子卿有些疑惑:“这是……?”

      王后解释道:“我夫君幼时在云州长大,得云州深山里的神巫一族照拂。他说这东西是神巫一族独有的东西,算是一种巫蛊之术,只能用给有情人,彼此各服一枚,便是永不背弃永不分离,性命相连,一方若死,另一人也不能独活。”

      她说起国主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抵触,虽说传闻里她是被夺的臣妻,但夫妻之间的感情似乎还算融洽。

      “我多方打探,最终也只得到一个半成品的解药,虽能解蛊,但服用者将心脉断绝,必死无疑。”

      王后抬手按在心口处,她服下那药丸不过几息,脸色便迅速灰败下来。

      “他总觉得委屈我太多,可我欠他也不少,总不能最后还要害死他……”

      “即便是再爱你的人,也未必能真的走进你的内心,错过这样一份真挚的爱情,想来确实是我的不是。”

      “不过,他输得一点都不冤。”

      她曾无数次希望国主能窥探到她肮脏的内里,可他们之间永远都有一层隔阂,她的整个人生,都被另一种情感填满,她在其中沉浮,已经无法踏入另一片名为“爱情”的囚网。

      她说着,最后劝道:“小公子,若是日后真有能将你拉出泥潭,可托付余生之人,血脉亲情……便放手吧……”

      王后趴在木案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颜子卿闭了闭眼。

      他目光悲切地落在这同病相怜之人身上,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颜子卿只觉得心里某处缺了一角,他好像借由他人,看到了自己未来不得善终的结局。

      从前,不少人都觉得夜燕门能织成一张情报大网,是因为他外祖父有一双鹰的眼睛,真知灼见,让所有暗探心悦诚服永不背弃。

      他外祖父确实有一身本事让他培养出一群有通天本事的暗探,可夜燕门这么多年无一人背叛,并非是他外祖父有多大的识人之能,只不过是能精准地在乱世之中,找到和他一样为情所缚的苦命人。

      如今,他也亦然。

      *

      两个时辰之后,傍晚,谢无执带人闯入主城西侧行宫,却只见满地尸骸,血腥味弥漫开来,行宫内已是一片死寂。

      先遣军迅速搜查一遍,秦逢惊疑不定地前来禀报:“殿下,目标已经死了……”

      尸体就在西偏殿的床榻上,秦逢还简单查看过,看起来似乎是病死的。

      “怎么回事……”谢无执蹙起眉,总觉得有什么事脱离了掌控。

      他带人离开行宫,却忽然看到远处人影攒动,行宫就在西边山腰上,此时向主城眺望,似乎隐约有火光闪动,“秦逢!”

      秦逢立刻应声,拿出一枚“千里眼”向远处眺望,隐约看到西岳的守城士兵向东边聚集,而主城两处城门全部已经封锁。

      “殿下,西岳主城封城了。”

      什么!?他离开客栈是,那人还没离开!

      谢无执翻身上马。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策马往回赶,便见留守在西岳主城的暗哨匆匆赶来,他身上带着些血迹,气喘吁吁地在谢无执面前跪下,声音惶恐:“殿下!西岳王后遇刺身亡,行宫已被血洗。西岳国主下令,谢家军刺杀王后,全程搜捕刺客,西岳与北国不再是同盟关系……”

      谢无执呼吸一滞,视线骤然垂落,他一字一句:“谢、家、军!?”

      暗哨以头抢地,在这冰冷的视线中只觉得汗毛倒竖,“是……行宫里的刺客会使谢家军的刀法,还留下了一柄谢家军刀……”

      谢无执瞬间明白了什么,脑海里无数画面拼接在一起,迅速理出了清晰的脉络,最后,是在沧州关隘初见时,红药手中拿着的那个不起眼的木匣。

      原来这才是那人的谋划。

      他需要有一女子带他入西岳行宫,也需要有人拿得起谢家军刀,使得出谢家军独有的刀法。所以跟在他身边西行的,会是那个怎么看都不合适的小姑娘。

      从一开始,这人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那这西行路上种种,他到底那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亦或者,全部都是为了与他周旋而做出的虚与委蛇,都做不得数?

      怒火在胸腔里烧灼,仿佛又一柄利刃刺入肺腑,呼吸间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他在担忧那人的安危时,那人是否有想过若是他逃不出西岳死地该当如何?还是说他死在这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骗子!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和他回北境!

      谢无执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走!”

      “去信沧州,告诉叶绥,准备南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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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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