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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确实,这 ...

  •   一夜无话,次日天明。

      车队众人收拾着周围的狼藉,各自忙碌。

      派去那队富商那里盯梢的人已经传来的回信,人已经在破晓之前就悄悄启程,如今正一路向祁镇而去,这般隐藏行踪,一看就是藏着秘密。

      颜子卿拿着一份泸州舆图,已经在上面画出三条不同路线,若去西岳,要按原路线一直西行,最多五日便可抵达西岳关隘。可祁镇在此地南方,过去便要绕路,泸州已接近西岳群山山脉,地势崎岖,少说也要耽搁一日。

      而祁镇的情况,立时三刻无法解决,与此相对的……

      颜子卿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滑过,最终落在北边的泸州主城上。

      若去要去泸州主城,耽搁的时间还要成倍计数。

      昨日林中密谈,那人虽然已同意去祁镇一探究竟,可症结所在必是泸州城,他确实没有把握让对方一让再让,去泸州主城再走一遭。

      颜子卿轻“啧”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现状棘手。

      他正想着,马车前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男人一个闪身坐到他对面的矮榻上,一阵晨间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颜子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怎么过来了?”颜子卿询问一句,抬手掀起窗幔,却见外边暗探各司其职,竟无人注意到谢无执已经悄悄摸到了他的马车上。

      车队之中估计只有红药能勉强察觉到这人的动向。

      可惜早些时候,红药被他派去护送那小姑娘回家,这会儿还没回来。

      这人估摸着就是抽这空档摸了过来,避开暗探耳目,悄无声息坐到了他对面。

      颜子卿只觉汗毛倒竖,这人武艺奇高,若无红药在身边护卫,他总得想个法子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瞥了对面的谢无执一眼。

      “来串个门?”谢无执随口回了一句,他手里正拿着一枚野果,上下抛着,颜子卿视线中隐含的警惕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向前探身,凑到颜子卿身边,意有所指:“我怎么感觉,你在想些很危险的事情?”

      “……你现在这种行为难道不值得我这样想吗?”颜子卿不动声色,将手中的舆图收了起来。

      这一点谢无执倒也承认,他确实是抓准了时机溜过来的,面上却半点不显,坐在别人的车驾上也没有半点不自在,像是进了自家后花园一样自如。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路线怎么走吗?现在我们怎么也算是同盟,同盟议事,很常见吧?”谢无执嘴上说着议事,实则半点没有谈正事的样子,他又靠了回去,手上略微使力,野果一分为二。

      谢无执咬了一口,咔咔作响的咀嚼声听着让人牙酸,他把其中一半递给颜子卿。

      颜子卿抬手接过来,注意到这人身上沾了少许露水——大早上的还跑去林子里摸果子,这人倒是清闲得很。

      矮榻并不宽敞,对于红药这种身量不高骨架又小的姑娘来说还能勉强栖身,可对谢无执来说就有些过于狭窄了。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他对面束手束脚,几乎缩成一团,颜子卿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是说过了,去祁镇探探。”他侧过头,下意识遮掩唇边的那抹笑意,可惜对面的男人观察力极佳。

      谢无执眯了眯眼,正准备发难,手刚一抬起,马车的帘子忽然又被掀开。

      “公子,我有事情要禀报……”红药急匆匆赶回,话音未落,就瞧见自家主子对面坐着个不速之客。

      这人还抬着手,目标似乎是颜子卿颈侧,红药登时怒火中烧,拔剑便刺,“谁允许你进来的!!”

      银光一闪,剑刃速度极快,直冲谢无执面门。

      谢无执半点不急,侧头躲过这一击,只见那剑刃砍在车厢壁上,直接将半寸厚的木板贯穿,拔出时留下一贯穿的看得空洞,晨光一跃而进。

      嗯?

      谢无执略一挑眉,发觉红药这力气似乎有些异于常人。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红药抬剑又是一击,剑尖几乎要落到谢无执身上,颜子卿慢悠悠的话音才到,“红药。”

      “是……”红药停下动作,她撇了撇嘴,看向颜子卿的视线满是委屈,再看谢无执时则满是防备警惕。

      谢无执明白这是场假公济私的大戏。

      颜子卿没有叫人,而且平安无事,便能看出他并不排斥谢无执上马车。

      红药此刻拔剑伤人,便是怠慢主家客人,是她私心厌恶这个坐在颜子卿对面的男人。

      谢无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小姑娘对他的敌意是不是有些重了?同是亲卫,秦逢就没有这么敏感的神经。

      红药收件入鞘,语气忿忿:“公子,我有事要禀报。”

      说着眼刀直往谢无执身上飞,暗示这人该走了。

      谢无执朝她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红药脑门都快冒火了,然而颜子卿却开口道:“说吧。无碍。”

      红药攥紧手中剑柄,那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把谢无执当场活剐了。

      谢无执沉思,谢无执恍然大悟。谢无执又倾了倾身,和颜子卿的距离又近了些。

      谢无执又是咧嘴一笑。

      红药咬牙切齿。

      颜子卿:“……”好幼稚。

      他觉得有些头痛。

      红药深吸一口气,道:“昨夜那姑娘同我说,附近的村子里之所以没有百姓,是因为官府派兵来赶人,说是怕他们偷着用地,原本还可以靠山吃山,有官兵驱赶,不少人迫于压力只能外逃。”

      这也导致泸州附近关隘流民众多,而且看起来都是被迫背井离乡。

      红药说话一向大大咧咧,话匣子一打开就有些收不住了,她问:“泸州现在的乱象,守将戚正肯定难辞其咎。”

      颜子卿一抬眼,示意红药噤声,他吩咐道:“去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红药点头领命,走之前将手里捏着的帘子狠狠一甩,差点砸在谢无执脸上。

      谢无执抬手挡下,不自觉数落:“你出远门都不带个能面面俱到的人来,不觉得麻烦?”

      谢无执觉得红药性子又倔又跳脱,暴躁又易怒,偶尔粗枝大叶,实在不是个密探西岳的合适人选。

      颜子卿又是一句似曾相识的反驳:“你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谢无执一听这话,只觉得匪夷所思:“她还算小孩子?你没看刚才那一剑差点把我劈了?”

      颜子卿抬眼看他,忽然伸手,两指并拢按在谢无执下颔,向左使力。

      谢无执一愣。

      要命的剑光他能一一避过,此刻颜子卿的手落在他下颔上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呼吸一滞,只觉得皮肉相贴的地方好似燃了火,一路从下颔烧到脖颈。

      颜子卿仔细观察他颈侧,只在衣领边缘发现一小节伤疤,他放下手,“这不是没事儿?她尚未及笄,你怎么总是和一半大孩子计较?”

      谢无执单手托着下巴,掌心贴着颜子卿抚摸过的地方,另一只手在身侧上下比划,他回忆红药的身量,几乎要和成年人差不多了,他提出质疑:“你开玩笑的吧,她看着哪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颜子卿睨他一眼,不想过多辩解,满脸写着“爱信不信”几个字,“情报你也知道了,下去。”

      “不下。你这宽敞。”谢无执双手环胸,一动不动,理不直气也壮:“况且你我既然已是同盟,自然要互通有无。”

      颜子卿抬眼看过去,高大的男人坐在矮榻上,身前被支起的矮桌挡着,一双长腿憋屈地缩在木板下面,靴子差点就要抵到他脚边。

      这人怎么这么大只?

      颜子卿蹙眉,将桌板收了起来。

      谢无执一乐,大大方方地掀起窗帘,朝最前边的马车挥了挥手,“秦逢!出发!”

      “好嘞!”秦逢下意识应了一声,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的马车里没人。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发现两位主子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之外传来一阵抽气声。一群人各自对视一眼,都有些震惊,他们得到的命令可是盯紧另外一拨人,必要时也可以暴露身份动手。

      结果这两个祖宗做一辆马车上了?什么情况?

      唯有秦裕不清楚内情,从车内探出头来,“叔,主顾让咱们走呢,还不上路吗?”

      “额,嗯,对对对,走!”最前头的护卫一甩鞭子,车队改换路线,向祁镇方向驶去。

      泸州的官道比不上北国境内,马车上非常颠簸,谢无执倒是完全不受影响,他问:“你那护卫说泸州守将有问题,你怎么想?”

      颜子卿解释道:“南国州府一般会有一文一武两个守城官员,一郡守管文治,一守将管武治,两者相互制衡,当然,想法很好,但地方官制落到实处,通常只会向文官倾斜,也只有文官才有向朝廷奏报的权利。”

      “泸州守将权柄不会太大,说是他与郡守合谋还差不多。”

      “哎呦,你连这个都说给我听?”谢无执故作惊讶,再装下去估计要感动得眼泪汪汪。

      可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南国如今的现状,只是寻常探子就能知道的情报,他可不相信对面这人不知道。

      一时之间,颜子卿真懒得理他。

      颜子卿把那野果吃掉,从暗格里摸出一本手记翻看,纵然道路颠簸,也没打扰他的兴致。

      偏偏谢无执还不消停,他打量着颜子卿的模样,沉思片刻,又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颜子卿:“没有。我常住金陵,不和陌生而且脑子不好使的人来往。”

      谢无执:“真的吗?那肯定是我们有缘,话本子里怎么说的来着,前世因修今世果……”

      颜子卿语气平淡:“那我上辈子估计罪恶滔天吧。”也是修来这份孽缘了。

      谢无执:“?”这么无情?

      谢无执哪是会轻言放弃的人,为了弄清楚他对颜子卿那种偶尔会冒出来的熟悉感,一路上插科打诨,听得驾马的红药都想进来砍人,颜子卿愣是能不厌其烦,不带脏字地冷嘲热讽回去。

      倒还挺热闹。

      一直到午时,颜子卿才收到前方探子的报信,说是祁镇有一小队兵士把守,那富商凭一份路引进镇,路引只能用一次,用过就会被当场销毁。兵士太多,加之不了解镇内情况,探子也没敢冒然深入。

      想进祁镇,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绕过驻守的兵士,直接潜入,说到底祁镇也不是城池,只是比周围村子更大一些,没有城墙阻隔,想潜入不算难。

      二是直接强闯,把驻守的兵士解决掉,这样可以免去后顾之忧。祁镇外把手的兵士不多,约莫二十几人,看起来状态懒散,连甲胄长枪都没有配齐。

      他们车队的镖师不算多,和驻守的兵士硬碰硬并不划算,是以颜子卿和谢无执意见一致,暗中调查才是正道,不过进镇之前,得先把马车和货物安顿好,再派几个镖师留守。

      夜燕门的暗探都是个中好手,车队藏进深林宛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谢无执啧啧称奇,倒是也没过多询问。

      颜子卿和谢无执各带四人,加上红药和秦逢贴身护卫,一群人准备妥当,从祁镇东面潜入。

      时间已是傍晚,一路穿过密林,来到村镇外围。

      房屋错落有致,院子里摆放的锅碗瓢盆能看出生活痕迹,可奇怪的是,外围的房屋里并没有居民。

      秦逢倾身贴在土墙上,隐约感觉到一阵人声,他指了指村镇中央方向,“好像在那边。”

      谢无执嫌弃地看他一眼,“还用你说?都看到人了。”

      颜子卿极目远眺,隐约能看见村镇中央有一片宽敞的广场,正中央的高台之上立着一块长碑,其上碑文隐约可见。

      人头攒动,村里的百姓都在自发向广场聚集。

      “走。”颜子卿从墙后走出,大摇大摆地走到街上。

      红药一惊,“公子……!不是说要潜入?”

      颜子卿指了指前方的人群,“无碍。这镇子里外人很多,镇里没有兵士巡查,我们混进去,他们也不会生疑。”

      谢无执视线粗略一扫,瞬间在人群里捕捉到三种不同服饰,本地村民穿着的粗布短褂,南国文士最喜欢的广袖长衫,富户穿金戴玉的丝绸锦缎,这些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竟然对一小小村镇趋之若鹜。

      谢无执跟上脚步,他侧眸时,看向颜子卿的视线意味深长。

      这人果然厉害,只一眼就能迅速判断镇中情况,下决断时又十分果敢,笃定自己不会出错。的确配得上薛家继承人的身份,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且先看看再说。

      由颜子卿带头,他们混入人群,果然没有人生疑,偶尔遇到几个外地人,看他们的眼神里充满警惕,擦肩而过时默默加快了脚步,像是怕去晚了就会错过些什么。

      顺着人流来到广场前,颜子卿才看清楚高台之上架着一祭坛,有一位穿着道袍的老者端坐蒲团之上,他面前放着一张桌案,香炉,贡品,祭文,符纸,分毫不差。

      颜子卿停在人墙之外,猛然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妖人要做些什么,这番场景真是熟悉,熟悉得让人恶心。

      边上的谢无执倒是很感兴趣,他由北国国师教养长大,自然对这种东西有些了解。

      “这人要做科仪?奇了怪了,召集这么多人就为了这?这里不拜天地神佛,也不求风调雨顺,做得哪门子科仪?”

      颜子卿冷笑一声:“还需要有这种正经的目的?随便寻一由头,想做便做了,不过是唬人的借口。”

      他话音极冷,脸上隐有怒容,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明显。

      谢无执只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位薛小公子并不喜欢这种故弄玄虚的道门一派。他微微曲指,指尖将袖口里藏着的几枚铜钱往深处推了推。

      这东西可不能被发现了,不然指不定要遭一番冷眼。

      谢无执还想争取一下,便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吧……”他还没开始能言巧辩,颜子卿冰冷的眼刀便飞了过来,相处这么些日子,谢无执还是头一次看这人这般反应。

      谢无执于是立刻连连点头,大义凛然:“确实,这人肯定是个妖道!”

      话虽如此,谢无执发觉这道人准备的东西倒是很齐全,就是不知道这场科仪所为何事。他看向那块石碑,上面刻的不知道是哪国文字,和鬼画符一样认不出字句,看起来只是个幌子。

      片刻后,许是确认村镇里的人都被聚集在此,那道士从蒲团上起身,扬声道:“今日诸位到此,皆为求一缘法,有人为财,有人为情,有人为仕途,贫道将以此科仪,助各位大梦成真。”

      红药听得头晕目眩,不理解这道人在说些什么。

      “一派胡言。”颜子卿作此结论。

      然而在场的其他百姓似乎不是这样认为,他们高举双手,炽热的视线落在高台之上,异口同声:“还请仙师赐梦!”

      赐梦……?

      颜子卿蹙起眉,顿时联想到前日夜里,那富商提过的宝贝——“醉生梦死”。

      还没等颜子卿细想,高台上道士手持法铃轻轻摇晃,口中喃喃念咒,脚踏禹步,他一扬手,似乎往香炉里撒了些什么东西,炉火骤然旺盛起来。

      颜子卿瞳孔骤然紧缩。

      窜起的火焰映入眼底,往事一一浮现而出。

      那是宣庆八年的一个冬日,他仅着一件单衣,被按在宗祠大殿中央,国师派人用金锁束缚他的双手双脚,符水、朱砂泼洒在他身上,寒冷如跗骨之蛆蚕食他的理智。

      穿着道袍的国师在他面前晃着那串道铃,高声喝道:“殿下,你生来厉鬼缠身,会克死至亲,如今薛大人已因你而死,必须年年科仪,除去你身上厉鬼,才能护住血亲性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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