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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愿违 一个远在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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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达已然听不见外人的声音,她的视线开始失焦,也许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了。周围的人都消失了,或者说她已经看不见了……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那个声音,“来吧,到我这里来,不再受凡人之疾苦……”那低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饱含千万年的孤独,让人觉得清冷而高不可攀,充满了怜惜,“……”她难以控制地走向那幽蓝的水晶,她看到了痛苦死去的孩子在等她,伸出了手,“讷讷,我想活着……”,又看到时光倒流,一切回到了科布图出门前的那一刻,他不是被人抬着回来的,他又恢复了健康,撒达不顾一切地用整个身体抱住了这个孤独而寂静的地底世界的核心,像是要与它融为一体,天神承诺了她,是凡人遗忘了天神,才因此失去了眷顾和福泽,现在,天神已经承诺将力量给予她,她会成为比史上所有萨满都伟大的萨满,她会找回失去的孩子科布图。在她跃进水晶陷坑那一刹那,脚下传来轻轻的碎裂声,接着喀嚓喀嚓的断裂声响起,水晶的下半部分和撒达的小腿一齐落入了陷坑中。接着碎裂声向下蔓延,越来越深沉,青绿色的陈旧海水忽然震荡起来,嗡鸣声的范围越来越大,远远蔓延开去,爬上了彩色的水晶穹顶,鬼斧神工的宝石天花板已经开始坠落,整个世界忽然摇摇欲坠起来。撒达仿佛整个人融入了那微蓝的幽光中,她想抽身,已经无能为力了……脚下传来皮靴与织物烧焦的焦臭味,她大声嚎叫,突然,她醒悟过来,“为什么!天神!为什么……”
“……凡人不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宝勒日颂念着老萨满的话,“一切不可见到,一切不可看清,一切不可听到,一切不可听清,一切不可寻找,一切不可寻到……”她的泪水终于流下,“……是我们太过贪婪,有了邪念,破坏了天神留下的宝藏……”
透明的晶体中心开始碎裂,裂痕逐渐向上蔓延,幽蓝的光辉被猩红色取代,红色的岩浆从地底涌上来,像是某种瘟疫一样感染了整块水晶,接着像剧毒的蜗牛一样蠕动着四散流淌起来,其他人像四周看去,已经看不到海水了 ,新月形的池子中是滚滚的蒸汽,很快橙色的火光盖过了灰色的浓烟,映红了这个空间。轰隆隆的声音响彻整个地底,白色庙宇的地基出现了裂痕,木质的屋顶开始燃烧、掉落,裂缝和震动沿着巨大洁白的玉石廊柱一层一层的蔓延,整座地下神庙晃动起来,周围充满硫磺味的炽热蒸汽从岩石的缝隙喷出来,大块大块的水晶从岩架上脱落跌入熔岩池中,而另一些黑色岩石的裂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了暗红色的火光,渐渐变亮。面对着分崩离析的地下世界,舍堪嫲嬷站在洁白如雪的殿堂中,喃喃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这是一个骗局……我们没有找回失落的天神,而是彻底背叛了她……这是注定的……”萨满看着透明的水晶围墙,“……因此我和哥哥一直没有告诉你们……你们也无法阻止,还会白白搭上性命……”
撒达仿佛也明白了什么,“是我……是我……”,她的脸上充满了悔恨,口中嗫嚅道,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将自己从坑中拔了出来,踉踉跄跄的向着白色神庙跑去,她的衣袍和靴子冒着浓烟,闪着火星,但好像一点没有知觉。看着碎石不断掉落,“喂,快回来!”丰申额反应过来,追着撒达要把她拉回来,被宝勒日用手杖拦住。
“这里要塌了,我们在水晶湖之下,离镇子太近了……”宝勒日冲丰申额喊道,“快回去告诉济尔占额真,赶快带着托克索里的人离开——”她把丰申额一把推了回去,推到了另一个方向,“我和喇嘛去找她们——”
穹顶和神庙上附着的盐渍纷纷震碎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幽域深处无人知晓的小雪,落入岩浆和蒸汽中,很快消失了。
丰申额仿佛没听见一样,班吉哈和图拉又出现了,她们盯着他,冲他摆手,然后朝着透出火光的白色小庙走去,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向他招手。他正要跟上去。
“宝大人让你快走啊!”陈斯洛腾出一只手拽了一把丰申额,“愣着干嘛呢?!”
“我、我……”丰申额不断挥舞着仅剩的火把,看到一块巨大的水晶从穹顶掉了下来砸碎了木头屋顶和一侧围墙,巨大的震动和气浪让他扑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视野周围总是一团白雾,他能听见陈斯洛说话,但却看不见她,其实那团迷雾早就因为地火的喷涌而融合在蒸汽里,已经无法分辨了。
“这里的情况不是咱们几个能解决的!”陈斯洛的声音透过廊柱倒塌的撞击声传来,断断续续地隐没在周围巨大的嘈杂中听不清楚,“这里你官儿最大,快去搬救兵啊,不然镇上的人都要遭殃了!”
“斯宾说得对,尼曼吉、颂克,你们两个认识路,跟着丰大人,快去黑水堡求援!”
丰申额仿佛预感到了这分别即将带来地不幸结局,早已泪流满面,在蒸汽中朦胧不清,落石不断砸向他们的来路,“走这边——”苏日娜冲他喊道,往反方向的琥珀之路上指去,尼曼吉反应最快,抓着丰申额的右臂,颂克是左撇子,一把抓住了丰申额的左臂,把他往地面拖去。他忽然看见了喇嘛师傅和陈斯洛穿过乱石向着水晶庙远去的背影,宝勒日告别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幻觉,但他无能为力……
法师转身去追,随即被石块砸中摔在了地上,一侧的腿和胳膊都飞了出去……她只有头能动了……于是转过头,看着熔岩渐渐将那块蓝色水晶吞噬,看着熔岩渐渐蔓延,不知从哪里渗出了海水,与熔岩汇合后散发出刺鼻的毒气……这些最终都会淹没她的尸体……这就是那个寓言了,人们总是会受到蛊惑,因此守卫天神宝藏的人们才会彻底毁掉神庙中的记载,以期用彻底的缄默杜绝这种窥探……
白城在大地的震荡中四分五裂,沉入地下深渊消失无踪了。海水中生出了火,宝剑山的山顶云朵不再洁白,而是浓稠得墨一样的乌云,灰烬不断从天空飘落,又下起了暴雨,将炽热的灰尘打落在地上形成泥浆。居民们惊慌失措,逃往临近的城镇。今年的雨格外的多,黑水堡的海岸上,升起了阵阵浓烟,方圆百里,天气都昏沉沉的,附近这些托克索里,收成肯定要受影响了,好在刚刚入秋,小麦和蔬菜已经快要成熟,在秋季还能收获一些。地窨子也下不去了,有镇民去地窖抢救一些工具和储存的食物,结果大地震颤时被淹死在了翻涌的泥浆里,再也没有爬上来。今年的冬季,一定非常寒冷。幸存的人们都在祈祷浓云尽快散去,否则来年长春无夏,牲畜和播种都会受影响。
陈斯洛抱着自己的短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卡伦守卫们赶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混乱的景象。
“斯宾!斯宾图!陈斯洛!”丰申额跳下马,在暴雨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喊。他和尼曼吉策马冲回白城,却惊讶地发现白城已经像被一万头发疯的猛犸象碾过一样,整个城镇都已经消失无踪……岩浆四处蔓延,漫过林场引发了大火,水晶湖上浓烟弥漫,硫磺味儿扑鼻,冷却的熔岩已经从岸边溢了出来,冰冷的大雨滂沱而下,砸在地上冒出滚滚黑色的蒸汽,把下颌、鼻尖和耳朵烫得发红,两人的靴子没走几步就要烫穿了,焦黑的鞋底快要碎成碳粉脱落,丰申额忍着热泪四处寻找,这个样子怎么还会有人幸存呢。宝剑山的山体也在大地的震荡中碎裂了,顶峰失去了锋利的锥形外观,变成了牡蛎壳的形状,橙色的岩浆像是血液般从遭受重创的山体中流淌出来,伴随着荒草燃烧的阵阵浓烟。丰申额崩溃地乱跑了不知多久,终于绝望了。撤回查罕毕拉的林场,黑水堡的驻防旗兵们正搜寻着走失的镇民和物资,打开围栏赶出牲畜,支起帐篷,驾起牛车,帮助白城逃出来的人们先去附近的托克索安置。
“斯宾!”他跳下马,冲到一颗断裂的老树桩下,那里坐着石头一样淋雨的陈斯洛,左脸颊上有一块焦黑的伤口,短发被雨水冲得黏在头上。丰申额先是捧起她的脸看着,发现真的是陈斯洛,两个人相对无言,都从巨大的震惊中认出了对方, “她们呢?额尔登额呢?宝大人呢?喇嘛师傅呢?”丰申额哆哆嗦嗦地问道。
“死了,都死了。”两个人满脸的泥痕,在雨中唯一的好处就是流泪了也不会被旁人发现,两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不知淋了多久的雨,天色已彻底黑下去,几人才站起来回到营地,陈斯洛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帐子前,掀开芦苇编织的帘子进去,密密的毡顶挡住了暴雨,帐内外挖了排水沟,碎石的地面只是很潮湿,铸铁的方形火炉里木炭烧得正旺,济尔占额真躺在几只当地人存放衣料的木箱子和毛毡铺成的床上,颂克守着她。那天的变故发生后,丰申额让颂克去找济尔占额真,撤离托克索里的人和牲畜,她们和旗屯里的巡防卫兵一起断后,没想到济尔占被倒塌的房屋砸中了肩膀,受了重伤。而丰申额和尼曼吉去最近的驻防卡伦通报,才过了三天,回来时发现已经天翻地覆。几人听陈斯洛诉说了后来的事情,是乌尼格给她指了另一条路,带她走了一段后就消失了,那条路的出口就在阿米达山谷,现在已经被山火烧毁彻底坍塌了,而其他人都埋葬在了神庙里。听完内秀的尼曼吉也加入了他们,几个人抱在一起呜咽。反倒是颂克,因为太过疲倦靠在木箱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