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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月亮 “你只是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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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午四点,苏唯才醒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虚幻又不真实。
苏唯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她咳了两声,嗓子眼像被晒裂了的地皮一样,说出来的话还带着磨砂质感。
苏唯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起床找水喝。
一下楼,苏唯看见宋巧意坐在沙发上。
宋巧意听到动静,抬头,用很正常的语气说,“安安起来了?”
真正常啊,感觉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现在说话还是很费力,苏唯干脆点点头,来到宋巧意面前。
宋巧意像是料到了什么一样,把一杯温水递在她面前。
苏唯一大口喝下去,得到一丝缓解后,才勉强开口说话。
“谢……谢谢。”
说完后,苏唯自己都有些震惊。
她嗓子低沉。
别说她本人了,就连宋巧意听着都费力。
“还是先别说话了吧,多喝点水?”
苏唯乖巧点头。
“对了,”宋巧意刚想起来,“姑姑他们差不多明天到。”
话音刚落,似有一股电流穿过苏唯的脑子。
她下意识去寻手机,可没有一条消息。
没有人率先告知她本人。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
晚上七点多,将近八点,苏唯漫无目的地坐在床上,等待困意袭来,她准备睡觉。
说来这样也傻,时间还这么早,这时候的她应要奋笔疾书的。
可她现在提不起精神,注意力老散,做什么都做不好,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像个机器一样,等待睡觉。
宋巧意陪着她,她就在隔壁房间。苏唯有什么需要找她很方便。
她呆滞地盯着某处发呆,眼睛圆溜溜地睁着。
苏唯这个状态不像是在等睡觉,等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都觉得好笑。
她在干什么?等死吗?
的确像是看清世俗后赴死前的从容与宁静。
外面乌漆麻黑的,时不时还能听见风刮过树叶发出一阵急促的簌簌声。
伴随着一条消息来电的声音。
苏唯也想不通这时候有谁会给自己发消息。
点开来后,备注给了她答案,揭开了谜底。
〖野狗〗[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野狗〗[要不要出来看看]
苏唯直接了断,没什么情感地回复。
[没心情]
接着她才后知后觉看向窗外。
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今天还会有月亮?
没半天,又传来消息振动的声音。
〖野狗〗[我的意思是,昨天的事情不管再糟,那已然都是昨天的了]
〖野狗〗[把过去的糟心留给昨天的自己,崭新的一天可娇贵了,需要自己亲自快乐的迎接]
〖野狗〗[今天是新的一天,而且还是更好的一天]
据他所说,还是个有月亮的一天。
苏唯缄默。
看着又弹出来的几条消息。
〖野狗〗[今晚月色很美]
〖野狗〗[确定不要一起赏月?]
苏唯抓住关键词。
刚才他不是这样说的。
季洵只是说“要不要出来看看”,现在却成了“一起赏月”。
苏唯心猛地一颤,迅速敲下键盘。
季洵还在抬头望着月亮,他不勉强,要是苏唯不下来的话,他就拍张照发过去。
不用她亲身前来,月亮会主动向她趋行。
谁知,下一刻苏唯就发来消息。
〖老巫婆〗[你在哪?]
季洵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回复。
[在你家楼下]
*
苏唯下床,随意套了件外套,踩着棉拖准备出去。
走出门前,她留意了一下窗外。
黑压压的云在空中飘着,很压抑。这天气,怎么说都不该出现月亮。
她一打开门,季洵就站在她家的院子里。他穿着很单薄的卫衣,但所幸终于不再是黑色。
苏唯双手揣在口袋小跑过去。季洵转头时,她恰好站在自己面前。
两人视线相撞,却无言以对。
季洵目光缠绵,半晌,嘴角勾起一丝不可捉摸的笑。
“你骗我,根本……”
苏唯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洵打断。
季洵仰头,下颌线清晰且有棱角,“等着月亮出来。”
苏唯无奈,就这么站在他旁边。
两人一高一矮,站在黑夜下,同时仰头寻找月亮的踪迹。
半天过去,晚风拂面,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没有那么寒冷。
苏唯想走,却被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抓住手腕。
季洵的指节很长,握住苏唯的手腕还能多出一节。
“再等等。”他说。
苏唯就这么被轻轻抓着,困在原地。
她想问,“你不冷吗?”
话刚说出口,天边的黑云一侧变得通透起来,亮亮的,有点月亮要跳出来的预兆。
它在努力地爬呀爬,现已经跃出厚重的云层,挂在深蓝色的苍穹上。
真的有月亮。
苏唯内心诧异,脸被月光沐浴,明亮又白净。
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柔和皎洁的月光所照,落在身后。
谧静的黑夜,月朗风清,不再是昨日湿冷的雨夜。
季洵还是风雨不动地牵着苏唯的手腕。
沐浴着美好的月光,昨天被洗礼过的万物都好似渡上一层水光,波光粼粼,像是镜子一般现实又易碎。
昨天再糟又能怎样?熬过去。
完美的一天还是会悄无声息地到来。
庆幸的是,在煎熬的过程中,曾有人如月光般指引方向,如晚风般相伴身旁。
*
美好只是一时的,过去这短暂的几秒,终究还是要回到碌碌或是苦不堪言的日常。
过了一天的下午,苏唯没去上学,呆在家里。
宋巧意说她现在的情绪不适合上学,就算上了也学不到什么,还不如呆在家里缓过劲来。
那天下午,苏唯接到一个消息。
她说不上来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有想过,但是不愿意面对,所以还依稀抱着侥幸的心理。
可是现实最擅长打脸,她已经习惯了。
她脸色发白,不再哭咽,也不再嚎啕,只是内心像被一只手,被揪了好几天,终于在今天被掐出了血,不断地一滴一滴流逝。
沈韵就这么长辞与世,没有丝毫留恋人间的喜乐悲凉,跑去没有烦恼的天上人间。
这么也好,天上总归是没有疾病的折磨与世间的烦扰,她也能清闲地享受生活了。
可是,即使这么想,苏唯还是想怪她。
为什么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她来找她的可能都不留。
徒留她一个人呆在老房子里,寂寥无人。
睹物思人这个词在此刻显得非常生动形象了。
苏唯看着桌上好久没人打理的花草,以及目之所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能幻想到沈韵的身影。
为什么非要在她刚到盛淮的第一年,发生这么沉重的事情。
非要在她接受以后,喜欢以后,再给她重重的来一击吗?
戏剧化极了。
或许这才是人间。
它会无情地剥夺你的所爱,就在平淡无味的日常里。即使你从未好好体验过,它也照样收走。
这时候,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一是会看淡世间一切,无悲无喜;一是会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与世间赛跑,抓住每分每秒。
果真如世人所说般,没有失去就不会懂得珍惜。
可当真正懂得珍惜后,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满面尘埃。
徒留下一颗被摔破了的透明的心灵。
从此,第二种人会变成第一种人,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苟活于世。
总之,会觉得没有什么还会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殊不知,她还年轻,未来还长,要面对的事情还有很多。如果件件如此,她恐怕早已痴傻疯狂。
但总感觉这次,不像是一个人离去那么简单。
宋檀和苏锦荣回来了,或是学业事业都很重,他们不能只停留在这负面阴影里,所以处理沈韵的后事很快。
苏唯没能再见沈韵最后一眼。她只记得她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睡觉,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有沈韵的梦。
但她分不清那是人间还是天上,只记得有人摇晃着她,唤她醒来。
梦中的沈韵摸了摸她的头,如同往日一般慈祥。
她嘱咐她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因为一时的厄运而想不开,因为世间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幸运等着自己。
之后,就渐渐离她而去。
苏唯想抓也抓不住。她在光影下,如同水蒸气一般,从她面前飘飞,无影无形。
“安安,安安?”宋巧意摇着苏唯。
苏唯醒来,只见宋巧意满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吓死我了。”宋巧意喘口气,“你怎么睡那么沉?”
苏唯不语,还在想那场梦。
看了看外面渐渐消沉的落日,苏唯问,“我睡了多久?”
宋巧意摇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睡的,刚一直以为你晕了。”
睡晕了?
苏唯望向书桌,她记得抽屉里面放着一把美术刀。
现如今,刀片掉在地板上。
她不知怎么,睡觉之前拿了放,放了拿,比在手腕那边,始终犹豫不决。
也不知为何动了那个不该有的念头。
像是不太清醒,被人操控着。
老天带走一个人后,还要再带走一个?
怪不得,沈韵在梦里一直嘱咐着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可苏唯自己都不知道,睡觉前的那个自己是谁。
怎会如此负面?
她犹记得,知道沈韵火化后心如刀绞,沉寂半天后,不知不觉来到了她的卧室里。
她竟在里面找到了许多药。
不是保健品,是抗癌的药物。
放的地方十分显眼,只要她进过沈韵的房间就能发现。
可是她从未进过。
宋巧意也进来,苏唯表面无波无澜地问,问一个自己好似埋在心里许久,从未敢问出口的问题。
“姥姥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很早吧。”宋巧意答,“只不过以前没那么严重,差不多你刚来没多久后,就……”
苏唯好像才猛地发觉什么,呼吸迅速变得凌乱而急促,“所以以前你们时不时出现在家里,是因为……?”
最后一句话哽咽在喉间,说不出。
宋巧意直截了当,毫不隐瞒,“带奶奶去看病。”
像是她的疏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她像是杀人凶手般。
她早该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苏唯又重新想了想沈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正常,老是东奔西走。
借着照顾别人的由头,实则是在偷偷地去看病。
多么好笑,看个病都要背着自己的家人,不敢让她知道。
苏唯顿时觉得自己像个拖油瓶。
导致她回房间后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有了一些想不开的念头。
她把刀划在手腕上时,竟还在淡定的思考,那些自杀的人究竟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
苏唯头昏昏沉沉的,忽然手一抖,刀并没有划破娇嫩的皮肤,而是无情地滑落在地板上。
之后她不知不觉就模模糊糊地寻找床铺,无力地倒在上面。
睡完这一觉后,又如重获新生,顿时开朗。
她不该这样。
纵使生活千刀万剐,一时厄运又如何?一切都存在着正负面,善恶抵消,或喜或悲而已,都会负负得正,从零开始。
有幸运就会有厄运,她都照单全收。
*
没过几天,苏唯去了沈韵的葬礼。
虽是雨季,却还是要下不下的,天天是阴天,天天灰蒙蒙一片,冻得人手脚冰凉。
苏唯见了很多人,熟悉的,陌生的。
她没有像任何人一样鬼哭狼嚎,没有落一滴泪,安静的像个雕塑,没有任何情感。
饭桌上,苏唯瞧见了林恒兮,季洵则跟在她身侧。
像是不认识一样,两人擦肩而过。
之后,宋檀对苏唯说之后该如何。
“把你接回去,继续上学。”
还有高考呢,不是吗?
“临阳吗?”苏唯不怎么惊讶。
“对。”
苏唯轻嘲一声,“你们不是很忙吗?怎么现在又要我回临阳上学了?”
宋檀还在辩解,“前段时间是很忙。但现在就算再忙也能照顾你了。”
“不是转学了吗?”
“你只是借读而已。”宋檀说,“就算你在盛淮上课,之后还是要回临阳高考。现在回去,是更早适应环境。”
七个字在苏唯心底深深烙下痕迹。
苏唯沉默许久,闷闷地问,“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吧,你先收拾好行李。”
葬礼结束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没有人会滞留在过去,事物总是要向未来发展。
不过不同于其他的是,苏唯再也没来盛淮二中上学了。
季洵这几天也不见踪迹。
有知情人士透露,苏唯的姥姥去世了,她现在要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真正的告别总是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说走就走,连最后一句对话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任何准备。
总是傻傻地以为,明天还会见面。殊不知,今天已是最后一天。
不知未来还会不会再见,也不能确保再见面时,自己还是不是那个当初最纯真的自己。
对方还是不是,那时最喜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