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水桑

70、医院 “一切都会

　　只不过，苏唯迷迷糊糊要睡不睡时，有人轻轻抚过她的脑袋。

　　她顺着那股微弱的力，只记得脑袋转了个方向。苏唯知道自己靠在了一个冰冷又结实的肩膀上。
　　她没有反抗。

　　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她就沉沉地跌入了梦乡。

　　梦醒来时，她还犹记得，她睡得很香。

　　苏唯半掀开上眼睑，一个优雅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

　　她依稀地听见她和季洵的对话。

　　“这么快？”
　　季洵见到林恒兮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有些惊讶。

　　他还侧头打量了下靠在自己肩膀上沉睡的苏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恒兮并没觉得怪异，体贴地示意季洵不要动。

　　“那不然呢？”林恒兮说，“外面雨小一点了。”

　　然后，林恒兮扔给季洵一铁盒，“怎么走之前这个都忘记带了？”

　　“太着急了……”季洵喃喃道，想起来，“你怎么带过来了？”

　　“哝。”林恒兮抱着胳膊，没回答，抬起下巴指了指苏唯，“反正不都是要给她？晚点也没关系。”

　　见季洵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林恒兮自顾自笑道，“我吃了两个，不介意吧？”

　　季洵走后，林恒兮盯着那一锅的汤圆，随意打了两个，吃完才后知后觉这并不是给自己的。
　　季洵机械地摇摇头。

　　苏唯不再沉睡，渐渐清醒，脑袋立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望向林恒兮。

　　林恒兮友好地对她微笑，苏唯也礼貌地点头。

　　之后，苏唯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紧紧抓着什么。

　　她煞有介事抽开那只缠人的手，不敢直视站在面前的家长。

　　刚刚她没意识到。

　　所以，林恒兮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紧握住的双手？

　　手放的位置不太显眼，她应该没看到吧？

　　思考之余，苏唯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一低头，铁质饭盒在自己怀里。

　　苏唯狐疑地盯着塞给自己的人，季洵嘴角带着笑，什么也不说。

　　她在两双眼睛的期待下，打开了饭盒。

　　一股热气像是突破了枷锁，横冲直撞，率先迷了苏唯的双眼。她低眸一看，几个圆滚滚的汤圆躺在里面。

　　白花花的，却跟医院死寂的白不一样。

　　“汤圆？”苏唯内心想着。

　　她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元宵。

　　她原本，是要和家人一起吃汤圆，一起愉悦地度过这个团圆佳节的。

　　可是现在该出现的人，却一个都不在身边……

　　想到这，苏唯眼眶又不住的湿润。

　　她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好像过去了挺久的吧？现在还是元宵吗？

　　手机屏幕被点亮，上面显示着：

　　00：23

　　元宵已过，生活又重新回到了聚少离多。

　　可是没有团聚哪来的分离？

　　没有感觉到分离的痛楚又怎会发觉团聚的不易？

　　世间的一切都存在着对立。没有好的对比，怎会知道坏的可憎？

　　就像当初苏唯说过的，太阳带给地球阳光的同时，落下了阴影。

　　可能只有这样，才会在拥有好的时候珍惜，才会在遇到坏的时候勇敢。

　　她想说话，动了动唇，像在说，“今天不是元宵了。”

　　季洵未卜先知，赶在她说话前说道，“又不是只有元宵节才能吃汤圆。”

　　苏唯听着这话耳熟，乍然看向季洵。

　　他不再像平常那样玩世不恭，眼眸里像是含着秋水，深邃却也平和。

　　两个月前，她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两个月后，被他照着样子还了回来。

　　风水轮流转，既然体会不了当事人的处境和艰难，就不要妄想能用只言片语去开导。

　　季洵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更像是一直鼓励。

　　苏唯率先避开他炽热的目光。

　　林恒兮看着两个年轻人嘀嘀咕咕着，趁空闲时跟季洵搭话，“快点换衣服，不要又冻感冒了。”

　　季洵这才站起来，接过林恒兮手上的袋子，径直走向卫生间。

　　走一半，忽然才想起什么，他拧着眉不放心地回头寻林恒兮。

　　果真，林恒兮顺势就要坐在季洵刚才的位置上，像是要跟一旁的苏唯“谈谈心”。

　　见状季洵马上大步过来，拉着林恒兮就往厕所走。

　　被揪到厕所门口时，林恒兮终于甩开季洵紧抓不放的手，右手揉了揉左手腕。

　　她不解季洵刚才的举动，却不阻碍她说他。

　　“干什么呢你？这么着急把我拉过来？”

　　林恒兮上下打量季洵一眼，一想到自己等下要说什么就想笑，“你不会要我帮你换衣服吧？”

　　“你都多大人了？换衣服这种小事还需要我帮忙……”

　　还没等林恒兮怪罪完，季洵就打断了她这离谱的话语。

　　季洵觉得好笑，舌尖抵着一侧脸颊，“我拉你过来，也没说让你帮我穿衣服啊？”

　　“那你拉我过来干嘛？”林恒兮有些无语，“我刚和苏唯说话你就……”

　　话音未落，林恒兮终于知道季洵为何拉她过来了。

　　她重新看向季洵，嘴角不屑地往一边撇，开始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辩解。

　　“不是，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我又不是恶毒婆婆，不会对苏唯做什么事情。”

　　“不是。”季洵否认道，同时望向安静坐着的苏唯，有所顾虑，“她现在的情绪，还是不要和她说话了。”

　　“安慰两句也不行？”

　　“不行。”季洵决绝到。

　　她都这样了，什么安慰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多做点行动，也方便让她自己消化。

　　苏唯抱着那一盒汤圆，拿起勺子小心咬了一口，黑色芝麻流出来，她又一口气把汤圆塞进嘴里，芝麻在口腔里融化，又香，又烫。

　　现在的苏唯十分敏感，但泪已流干，也没什么好哭泣的了。

　　她安安静静地把一碗汤圆吃完，季洵恰好也从洗手间里出来。

　　三个人相顾无言，一晚上都坐着，没有任何交流，默默地对着面前的手术室门发呆。

　　只不过，季洵和苏唯之间空了一个位置，林恒兮也坐在季洵旁边两个的位置上。

　　三个人并排坐，跟不认识一样。

　　后半夜，舅舅宋磊和舅妈余荷才匆匆忙忙赶过来。

　　宋巧意也跟着过来了。

　　几人一见面，都有些不知所措。

　　林恒兮和季洵是知道他们的到来，可他们却不知道还会有人在这。
　　看样子像是一直在陪着苏唯。

　　但他们还不太熟。

　　只有宋巧意还勉强认识，同林恒兮打了个招呼。

　　“安安，姥姥怎么样了？”余荷半蹲，仰头看向苏唯。

　　苏唯头低低的，家人的话近在咫尺，还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服，忍着泪水，吸了吸鼻子，猛地摇头。

　　她也不知道。

　　一群大人也不好对一个小孩子指指点点的，只能作罢。

　　苏唯抬头，看见舅舅舅妈的脸上充满了疲惫，皱纹和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加明显。

　　她怔怔地发呆，宋巧意坐在她身边，轻轻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没关系的安安，一定能挺过去的。”

　　“安安，”宋磊叫苏唯，“你今天是不是还要去报道？”

　　苏唯点头。

　　看看时间，凌晨四点了。

　　“我跟老师请个假，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苏唯默认。

　　“叔叔。”季洵动了动唇，喉咙因为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和喝水，有些干涸喑哑。

　　“我是苏唯同学，我跟老师说。”

　　宋磊放下手机，打量了一下挺在面前的少年。

　　自从他们一来，这两个人便很识时务地站起来让位。

　　总归他们才是一家人。

　　半晌，宋磊沉沉点头，也算是对站在旁边的林恒兮说，“谢了。”

　　林恒兮脸上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

　　他们两人只是来陪着苏唯的，具体什么事情也不了解。毕竟不是亲人，接下来怎么处理也插不上手，现在还站在这显得有些局促。

　　“我开车来的，我先送她回去？”林恒兮提议到。

　　“好。”宋磊不怎么见外地答应了。

　　余荷还是不太放心，就嘱咐道，“双双，你和安安一起，到时候方便照顾她。”

　　这件事突如其来，是一个久处于高考压力的高中生接受不了的。更何况出事人还是呆在她身边唯一的亲人。

　　宋巧意本就是来帮忙的，可到了医院后，才发现自己确实做不了什么事情，只能干等。

　　在大人面前，自己永远是小孩，好像这种事情永远都轮不上自己处理。

　　“好。”

　　宋巧意俯身，在苏唯耳旁轻声细语地说，“安安，我们先回去睡觉？”

　　苏唯还是沉默。

　　但宋巧意看得出来，她眼睫在轻轻地颤动。

　　宋巧意小心地扶起苏唯。苏唯勉强站立，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脑子空空的，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宋巧意牵着往外走。

　　季洵和林恒兮对着宋磊和余荷打了最后一声招呼，就跟了上去。

　　等到了外面，寒风拂面。

　　可明明是春天啊。

　　小雨淅淅沥沥的，如牛毛一般飘过窗外的冷空气。车内开着暖气，与外面格格不入，却也怪异的冷清。

　　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到了沈韵家。

　　苏唯一路上半阖着眼，想睡又不敢睡，始终保持着警醒的状态。

　　怕有人需要她时她却不在。怕帮不上什么忙，没有安全感的浑身竖着刺。

　　等感觉到车停下时，宋巧意叫了叫她，她才有了几分自我的意识。

　　苏唯从车上下来，雨很小，所以宋巧意还没来得及撑伞，苏唯就已经开了门。

　　门被关的死死的，所幸，苏唯这次带了钥匙。

　　季洵也下了车，跟着宋巧意进去。

　　宋巧意紧贴在苏唯身后，季洵则是坐在客厅里。

　　到了床铺，苏唯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弛，疲惫感迅速涌上身体，她浑身无力地倒在床上。

　　宋巧意帮忙给她盖好被子，最后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像是催眠，助她好睡。

　　“一切都会好的，我们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