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枉》水桑

35、立冬 “你的衣服

　　十月一过，十一月初就迎来了冬天的开端——立冬。

　　但今年的冬天似乎迟迟不肯来。虽然已经立冬，天气却依然像秋天那样凉爽，只不过温度降了几度。

　　往年这个时候，盛淮这里都要穿上棉袄大衣了。

　　最后一节数学课，瘟神温楷岳用开朗的语气说出最绝情的话。

　　“高考近在咫尺，我发了几份试卷在班级群里，你们学有余力的，可以试着去做一下。”

　　话是这么说。
　　学校不打印是不给学生压力，但不代表自觉的学生会放下这个“内卷”的机会。

　　啊……

　　全班哀嚎声一片。虽然这是尊崇自愿原则，但是全班都知道这个是必须完成的。

　　但总有例外，有些不自觉的根本不当一回事。

　　苏唯已经被拉到班级群里。

　　因为明天是周末，她想着这份数学卷子留到明天早上再去打印。

　　早上苏唯照常起来，来到客厅的时候竟看到了好久不见的舅舅宋磊。

　　“舅舅好。”苏唯礼貌点头。

　　“嗯，安安早。”宋磊回应着。

　　怎么一大早来？

　　只见沈韵慢慢从卧室里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韵用上了拐杖。

　　沈韵见苏唯下来后连忙解释道，“舅舅买了早餐，你先吃。”

　　“好。”

　　等等，苏唯有些疑惑地看着沈韵，“什么叫我先吃？”

　　宋磊有条不紊道，“我有些事情找你姥姥。”

　　“哦。”苏唯走向餐桌。

　　大人的事情自己想管也管不到。

　　可是看着沈韵年迈的身子，苏唯还是忍不住担心。

　　“安安，最近立冬了，虽然温度还不至于穿厚衣服，但你也要注意保暖。”

　　沈韵的语气里充满歉意，“最近我也挺忙的，没有时间给你买冬天穿的衣服。”

　　“没关系。”苏唯咬着豆浆的吸管，“我有戴厚衣服过来。”

　　其实苏唯来的时候，带的衣服大多都是夏天的，根本没有料到会在盛淮呆这么久。

　　现在想想，怪不得她当时收拾行李的时候宋檀嘱咐自己多带点衣服，还硬塞一些夏天穿不上的外套。

　　但苏唯嫌重，全都趁着宋檀不注意给放回去了。

　　原来一切都事出有因，早就料好了。

　　“等下你姐姐会过来找你。”宋磊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

　　“好。”

　　门被关上，屋里一片安静。

　　苏唯吃完饭后点开手机，看到班级群的消息才后知后觉要去打印作业。

　　外面雾蒙蒙一片，冷空气到处盘旋。

　　昨晚刚下完秋天的最后一场雨。

　　苏唯“嘶”了一声。

　　路上的人大多都穿着外套或者长袖，她又看看自己不合时宜露出来的两条胳膊。

　　其实她并未觉得特别冷，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路上她一边忍受冷空气的侵袭，一边接受着别人异样的目光。

　　找了半天的打印店，都打印不了手机上的试卷。

　　等到了一个叫“合毓打印店”时，苏唯本着试试看的心态进去了。

　　“老板，帮忙打印一下。”苏唯特意指了指手机。

　　“好。”

　　终于，苏唯缓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当她看见店里面有先进一点的打印机时，竟还有些感动。

　　“小姑娘，你这……不冷吗？”老板娘在机器打印的空闲问道。

　　“嗯。”苏唯诚实地点点头。

　　她其实有些后悔了。

　　刚出门的时候只是一点微凉，原以为自己能忍受得了，其实不然。
　　一路上源源不断吹过来的北风专门打那些不怕冷的人的脸。

　　苏唯撒了个谎，“回去我就穿上衣服。”

　　“跟你同龄的人就是喜欢在冬天穿短袖。”老板娘客气地跟顾客聊着天，“今天都立冬了，我刚才还看见一个人穿着短袖在外面走。”

　　苏唯勉强笑着，想撇开话题，“老板，这边只有您这家才可以线上打印吗？”

　　“嗯，差不多吧。因为我是合毓的，我家孩子在盛淮这边上学，老抱怨说盛淮这边线上打印不了，所以我就来这里了。”

　　“没想到来这边后生意好了很多，而且方便不少，连学校老师都推荐来我这打印呢！”老板娘说着，不知不觉中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在这个手机都不怎么普遍的盛淮，能有一家线上打印试卷的门店，领先很多，也确实能受到很多顾客的青睐。

　　但不过几年，别人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超越自己。

　　没什么，只是这世间总会向更好发展。同时，适者生存的法则将永远有效。

　　苏唯接过老板装订好了的袋子，意外发现温楷岳所说的“几份”试卷竟这么多。

　　手上提着，跟几块板砖一样厚重。

　　苏唯唇抿成一条线，礼貌地说了句，“谢谢老板。”

　　“不谢。”

　　苏唯环视一圈，久违地看见了二维码。

　　扫的时候老板娘突然眼前一亮，“你会用二维码？”

　　“嗯。”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

　　苏唯略显尴尬地点点头。

　　“我老公说要把这个二维码撤掉，盛准这里不会有人用的……”

　　老板看苏唯熟练的扫码动作，果断地判断出，“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苏唯一时语塞，“对。”

　　……

　　苏唯提着塑料袋赶在回家的路上。

　　冷风吹在脸上，好在现在的风不是特
　　别“刮”人脸。

　　苏唯加快步伐。

　　不曾想，迎面竟意外地撞上了步伐不疾不徐，同样穿着短袖的“同龄人”。

　　两人都怔在原地，然后同时往前走。
　　走近一点时那人又停住。

　　苏唯耳边响起季洵的自言自语，“还挺合适。”

　　“什么？”苏唯停下迈出去的步子，抬头就对上了季洵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什么什么？”季洵皱着眉望着苏唯，问道，“你怎么穿这么少？”

　　真是少见，在这个冷飕飕的天气里，季洵竟然会“嘘寒问暖”。

　　苏唯瞧见他穿着白色 T 恤，不禁反问，“你自己不也穿很少？”

　　季洵注意到苏唯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数学试卷。

　　“呃……”季洵挠挠眉尾。

　　苏唯正想结束这段对话绕过他往前走时，季洵却挡住了前面的路。

　　她被迫抬起头再次与季洵对视。

　　只见季洵从一旁的包装袋里乱翻，翻出了一件杏色衣服，之后便毫不留情地把袋子丢在地上，找到衣服下摆的时候一阵胡乱地往苏唯头上套。

　　“什么东西啊？季洵你干什么？”苏唯挣扎时也把手上的试卷丢在地上。

　　“哐当”一声，试卷实实在在的砸在地面上。

　　“安静点。”季洵不耐烦地说道。

　　苏唯消停不少，但并不是因为季洵说的话，而是当她双手向上挣扎时，被季洵逮住了机会，胳膊反而更顺利地套进衣袖里，如了他的心意。

　　苏唯整个上半身像是套进了麻袋里。

　　“？”

　　季洵弄完衣服后，百忙中又露出苏唯凌乱的脑袋。

　　她脑子短路，嘴唇不知什么时候咬住了一根发丝。
　　苏唯一脸生气地瞪着季洵，他却还一直不停地发笑。

　　肩膀轻颤，笑声从他鼻腔里发出，深深地落在苏唯的脑海里。

　　她这才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衣服。

　　柔软的面料触碰着自己的肌肤，杏色的卫衣挂在身上，不大不小。

　　“？”苏唯再次疑惑地望向季洵。

　　季洵不自然地用指关节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淡定道，“我的衣服，买小了。”

　　苏唯不解，重复着季洵的话，“你的衣服，我的尺码？”

　　一向说话很有梗的季洵在此时却无言以对。

　　苏唯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冒犯，但自己确实也没有衣服穿，便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季洵刚准备说不要钱时，见苏唯仍然一脸不信地盯着自己，他只好缓缓说出一个意味不明你自己掂量着办的话。

　　“我小姨买的残次品，你看着给？”

　　反正都是你的，随你怎么处置。

　　苏唯最后还是礼貌点头，身上传来温柔的质感让她肯定这不是残次品。

　　“谢谢。”

　　擦过季洵的肩正准备往前走时，苏唯低眸，不经意间瞧见了杏色卫衣的胸口前，有一株小小的绿油油的禾苗。

　　苏唯的目光落在那盎然生机的小禾苗上，不忍道，“我很喜欢。”

　　回到家的那一刻，苏唯立马把沉甸甸的试卷丢在客厅桌上。刚缓过劲喝了一杯水就响起了门铃。

　　“安安！好久不见。”

　　一打开门，宋巧意一身棕色风衣，一头随风轻轻扬起的披肩发，风尘仆仆地站在自己面前。

　　发上的粉色已经褪去，却还是碍不住她的妩媚。她只是化了浅浅的淡妆，底子又好，眼尾自然上挑，长相偏妖媚风。现在的妆容更是锦上添花般令人瞩目。

　　从初遇宋巧意那刻起，苏唯就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姐姐就是商场上大杀四方的气质女强人。

　　但常年穿着正经的校服，弱化了她的气场，也因为戴着眼镜让人忽略了那双多情的狐狸眼。

　　不过猛的看过去，还是个清纯学霸女高。

　　宋巧意前面是半个人高的箱子。

　　苏唯看着她日渐熟练的妆容以及渐渐成熟的衣品，不禁感慨，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应该算得上是回炉重造了。

　　两个女生合力把箱子一起抬入客厅。

　　“姐，这个箱子那么重，你是怎么搬过来的？”

　　宋巧意笑而不语，语气自然，“有人送我过来。”

　　苏唯不知为什么，莫名就想起了上次当众叫宋巧意小名的那个男生。

　　“这个是什么？”宋巧意无意间瞥到桌上的一堆试卷。

　　“瘟神发的生死簿。”苏唯叹口气，生无可恋地摇摇头。
　　发觉到宋巧意可能不知道瘟神是谁又立马做出解释，“瘟神是我们班主任…”

　　“你们班主任是瘟神？”宋巧意反问。

　　望着苏唯一脸惊讶的表情又笑到，“我班主任也是瘟神。是温楷岳吗？”

　　苏唯点点头。

　　宋巧意放下那堆试卷，对着它发呆，“瘟神这个外号，还真是从我们那届传到你们这届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凶。”

　　苏唯倏地想起温楷岳对自己时的慈眉善目。
　　当时她并不清楚同学们为什么要叫他瘟神。

　　可一听宋巧意这么说，可能早期的温楷岳确实很威严吧。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凶了。”

　　“他现在还经常生气吗？”

　　苏唯皱眉，不太肯定地开口，“不太会了……吧？”

　　“到底瘟神还是瘟神，虽然脾气好点了吧，但心机手段还是照常。”宋巧意指着那堆试卷，忍不住笑出来，“我那时候试卷比这还多。”

　　温楷岳教宋巧意那几届时是最凶的。因为事业没有那么拔尖，又比较年轻，心高气傲，抓得紧也很严。

　　宋巧意回忆起那段时光。

　　真是，一言难尽……

　　“你衣服挺好看的。”宋巧意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撑着脸打量着苏唯，“这个小禾苗真可爱。”

　　“嗯……”苏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盛淮还没有快递站，姑姑就把这箱子寄到合毓了。”

　　“姑姑……”苏唯心里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你不拆开看看？”

　　苏唯瘫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撕开胶带，打开纸箱，看见里面躺着的全都是过冬的衣服。

　　羽绒服，羊绒外套，卫衣，保暖衣，还有春秋款的衣服应有尽有。

　　怪不得那么重……

　　翻到最后，里面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龄的本子。还有更加让她心脏骤停的是，是她那本出实体书的小说。

　　当看到本子的那一瞬间，苏唯手不住地发抖。她有点不敢继续往下看了。

　　原来她没丢……

　　“看什么呢？”宋巧意提醒苏唯。

　　苏唯赶忙摇头，把衣服放回原位，遮掩住那本已经破了皮的本子，“没什么。”

　　殊不知，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了棉柔的衣物上面。

　　转瞬即无，被棉质的衣服吸收，消失不见。

　　苏唯转移话题，“姐姐，你知道舅舅为什么老和姥姥出去？”

　　“姥姥现在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还是少出去好。”

　　宋巧意听完后，原本笑得开朗的眼睛顿时晦暗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应该是去医院吧…”

　　她不想撒谎。

　　但稍后，她又急忙扯道，“你也知道，奶奶就是闲不住，爱乐于助人。”

　　“哦……”苏唯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还沉寂在眼前的悲伤中。

　　她管不住，但还是觉得姥姥自己的身体更重要些。

　　宋巧意手机界面传来消息，她看了片刻，又转向一旁安静的苏唯。

　　“要出去吃饭吗？”

　　“啊？”苏唯为难地看着那些试卷。

　　“不用把自己逼的太紧，要适当放松。而且这些卷子，瘟神应该说是自愿原则吧？”

　　苏唯缄默。
　　在学习这一块，宋巧意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走吧，带你去盛淮你没有去过的地方。”

　　“喂？岚岚，”宋巧意边走边接电话。

　　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宋巧意忽然转头看向苏唯，突兀地来了一句，“我带我妹妹过去没关系吧？”

　　“没关系啊。”电话那头传来愉悦开朗的声音。

　　等挂了电话，宋巧意习惯性地拉住苏唯的手，“等下是我高中同学聚会，你只要负责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