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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枝芽 已仔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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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仔细收整好每一个角的纸元宝在火盆里扭曲蜷缩,渐渐失去原本的精致形状,写的满满当当的信纸在火苗里泛红、变黑,与元宝一同化为了细小的黑灰。
二月的天还是寒意十足,微弱的火苗在火盆里迎风发抖,却还是颤颤巍巍的烧了下去。
这是陈嬿解除禁足的第一天,也是陈德恩的祭日。
亏得许吟梅的求情,陈嬿才减了几日禁足,得以在这天烧纸祭拜。
武宁侯请封世子的折子已经批下,过不了几日,“武宁侯世子”的名号便要归于另一个人,从此与陈德恩再无关系。
人死如灯灭,那剩下的余温又还能持续多久?或许过些年,就连陈嬿与他的父母,也无法清楚的记得陈德恩的样貌了。
时间是否真的可以抚平一切伤痛,陈嬿尚不知晓,但她明白自己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还陈德恩一个公道。
随着崇靖帝封世子的皇诏一同来的,还有特许皇贵妃回家省亲的恩典。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敲打了武宁侯府,又给足了安抚,不落人口舌。这驭下之术,比起从前,陛下已经用的顺多了。”
“或许是我先前过于沉浸于自己的生活里 ,竟没有发现,身边的人都在慢慢改变。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改变太多了……我也是一样。”
这些大不忌的话,如果叫有心人听去,陈嬿的处罚就不是禁足一旬这般了。
但陈嬿知道,林迢迢不在意。当她说出那句惊世骇俗的“我父亲是个伪君子”的时候,陈嬿就明白,林迢迢骨子里是个和她一样与世俗不容的人,只不过她把自己套进了一个伪装的壳子里。
果然,林迢迢只是举着铁棍拨动着纸屑,平静道:“都说高位养人,身居高位久了,自然会变样。”
“你是不是在讽刺我?”陈嬿笑着拾起腰间的香囊:“放在十年前,我可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也会有这样的手艺。”
林迢迢认真道:“这只能说明皇贵妃娘娘心灵手巧,天赋异禀,寻常姑娘学十年的东西,娘娘这么快就都会了。”
陈嬿早就摸透,她只要喊“皇贵妃娘娘”,就是在和自己打趣:“只怕这进步速度比不上林才人一半。想当初,某人怕我怕的像是耗子躲猫,现在都敢拿我开玩笑了,这进步速度,才是让人欣羡吧?”
那可不是没出息的害怕,而是面对心上人的不知所措,林迢迢在心里辩解着。
可这藏在心里的小心思如何能让陈嬿知道?对着这打趣,她只能支支吾吾,在想出来怎么回话之前,热度先不争气的顺着脸颊往上涌来。
这是林迢迢少有的嘴笨时候,这热度简直也烧到了她脑袋里去,一时心慌下,林迢迢直接抬手,将通红的脸颊挡在手心里,只留一双闪躲的眼睛从手缝中轻眨。
这是一个蠢到家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典范,林迢迢立刻意识到。
可蠢已经犯了,还能怎么办?
感受着已经要烧起来的脸颊热度,林迢迢略做犹豫,还是决定就这么维持这个姿势。
若是现在再放下手,只怕更要惹陈嬿笑话,她在心里给自己解释。
但这在陈嬿眼里,完全是另一种景象。
今日为了祭拜,林迢迢穿了一身淡青的简易襦裙,领口有着雪白的绣领,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整个人像是一幅单薄的水墨图。而如今她面上泛起红晕,这水墨图就瞬间生动明艳了起来。
或许人总是反差愈大,愈是迷人,就如强硬之人示弱,骄傲之人低头,清冷之人为情欲所困——又如现在因羞怯而显得稚拙的林迢迢。
在这一瞬间,流动起来的水墨淌进陈嬿枯竭的心泉,在那里又催生出了新生的枝芽。
武宁候府里种着的树,也都冒出了尖尖的新芽。
“到了长芽的时候了,再过些日子,院里的柳树就该抽条儿啦……你在家的时候,总爱挑着最韧的柳条折断,生怕你阿爹拿来做家鞭,”令狐氏手中的信纸落入火苗,橘红的光芒映照她惨白的脸色,“如今这可怜见的柳条儿倒是免得遭难了。”
她习惯性地抬手拂眼,才发觉自己居然并未落泪。
过去这一年里,她哭的次数抵得上从前的几十年,以至于她下意识的抬手,才发现自己竟流不出泪了。
令狐氏脸上的呆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嘲讽似绝望的表情。
“哈。”她像是想笑,可随着这短促的气声而显现的,却是她骤然攥紧的手。女人久未打理的指甲扎进肉里,殷红的血滴落在信纸上,像是绽放的红梅,只露面短短一瞬,又迅速在火焰中凋零。
“我的孩儿遭难,又有谁心疼?”
那燃烧的火苗与陈德恩火红的战旗重合,与那日战报上的“烧城”重合,恍惚间,也烧到了她的身上。
“夫人又发癔症了。”
汤药的苦气溢满了房间,陈功低低咳嗽几声,道:“服药了吗?”
“服过了,夫人刚睡下。侯爷,这方子用了一个月了,什么用都没有,要不要再换个方子?”
陈功满面疲惫,没有搭话。只听对面帘子里的人道:“心病方得心药医,换个方子,只怕还是一样。”
对别人的家事说话,算不得礼貌,何况这声音并不属于常来的访客。管家战战兢兢立在原地,等着陈功答话。
“……不换了,”陈功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对大夫的不满,只有深深的疲惫:“好生照顾夫人罢。”
待管事离去,陈功的眼神才扫向对面。他年岁大了,近来又家中事多,稍有不慎便染上风寒,看着十分憔悴。
然而病中猛虎仍不可小觑,这一眼里含着统帅千军的威慑力,像是千斤的重锤,把许文秉那一分随性锤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许文秉瞬间紧绷的样子,陈功大大咧咧地一笑:“许祭酒怎么不喝了?刚才不还夸我这紫竹清好喝,说的什么,什么浆什么露的……”
“琼浆玉液,瑶台仙露。”许文秉松了口气,端着酒杯又猛灌一口。
陈功抬手又给他倒满一杯:“许祭酒记得我儿,特来侯府祭拜,实在动人。也还未多谢贤妃娘娘为阿嬿求情。侯府有的,想来娘娘都不缺,便送些紫竹清给娘娘尝尝吧。”
许文秉忙要客套,陈功却不管他说什么,直接命家丁扛了几箱子紫竹清去他车架上。
“我放才来的时候,见柳树已经要抽条了,”许文秉道,“这新的一春,也要到了。”
陈功倒尽酒坛里最后一滴酒,一饮而尽。
“该变天啦。”许文秉回头望去。
陈功往后靠着椅背,双腿分开,带着病气的面容挡不住杀伐刻出的坚毅勇猛,雄壮的身躯像是一座巍峨山脉般耸立在那里,似乎只要有他在,这风无论如何变化,这里都会是一片安宁。
“变天了,”陈功低沉的声音响起,如擂鼓敲在许文秉心头,“许祭酒小心穿衣,免得染上风寒。”
许文秉心头一跳,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