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五千万里

46、第三十一章 终见 看到的流星

　　“回家吗？”他问。
　　为了等这场流星雨，季青山和江越已经在山上了等了有三个小时。

　　网上的讯息是说这场流星雨的高峰大概在凌晨两点半左右。
　　他们提前一个小时爬上了山。而现在距离预计的高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季青山觉得这场流星雨不会来了。
　　而且他知道江越容易着凉，着凉了又容易生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的邀约错了。他有点惭愧地说：“今天大概看不到了。”
　　就像大学的时候那样，甚至比不上大学他约江越看的那次。

　　江越又调整了一下盖在他们身上的毛毯，她问：“你想回去吗？”
　　季青山立刻捕捉了江越的弦外之音：“你还想再等等吗？”
　　她想再等等。

　　大学里的时候，她对于那场稀稀拉拉的流星雨不很高兴，没有看完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表现出失望。那时候季青山就有点愧疚，觉得他没有能安排一场令人满意的约会。
　　后来在相隔千里的他乡回想起来，她为自己的态度后悔。决定那场约会的不是那场流星雨，而是对于那场流星雨的态度。她太少耐心了。

　　她望着似乎逐渐靠近的高山，但耐心却越来越少，心里越来越急躁，忘记了去用她的眼睛去看路上草木芳菲。
　　而且，那次的流星雨没有看完就回去了，她觉得与他们的结局似乎相合。如果这次能等到，或许会不一样。

　　“嗯。”江越转过脸，呼吸中有白雾飘散，“你冷吗？”
　　季青山摇摇头：“我不冷。”
　　江越笑了一下，说：“我也不冷。”
　　可是说完不一会儿，她又说：“其实我有点冷。”说完，自己也笑了。

　　季青山一时没领会江越的意思，他问：“要回去吗？”
　　江越说：“不是。”说完，转过脸，看着他。
　　季青山就明白了。他也笑了。他伸出手，绕过江越后背，揽住江越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的肩膀上。
　　可惜这样他就看不到江越的脸了，他只好看着前方广阔却相交闭合的天地，对着空气问：“是这样吗？”
　　旁边的空气振动回答：“是。”还是带着笑意。

　　季青山就把她搂得更近一点。
　　果然比刚才更加不冷了。虽然他们都穿着长款羽绒服，热量似乎被所在外套之内，不能互相取暖，可好像真的比刚才更加不冷了。
　　江越想：“这样真好。”
　　静谧地静谧片刻。

　　江越说：“我妈开始觉得你不错了。”
　　这对季青山显然算一个惊喜：“真的吗？阿姨怎么说的？”
　　江越想起这件事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尴尬。
　　她觉得这时候提季崇山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遮掩什么似乎更加不明智。于是她如实告诉他。

　　其实是那天季崇山拿了他的红色环保袋，带了一袋子杂碎上她家以后，她妈妈就说季崇山这小伙子很好，能关心江越，设身处地地为江越着想，让江越考虑考虑他。
　　原来萌芽的对季青山的接受又胎死腹中。
　　江越听陈华说这些，也冒上了一点火气。本来她就要为季青山辩解一番，而陈华对谁都能看上，就看不上季青山，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她问陈华到底为什么对季青山这么不满意。

　　陈华列举了她对季青山不满的根源，就说起了他意图影响江越学习的恶劣。
　　一来二去陈华又说到季青山在高考完的晚上，九点多了还叫江越出去。
　　“他有没有想过这么晚叫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安全，也不合适？”
　　还好有这次的指责，季青山终于把这口扣在他头上的黑锅摘下来了。

　　“之后她就没好意思说什么。”江越说。
　　季青山心里想到自己竟然被误会了这么多年，有点感慨。
　　他刚想说点什么，眼前却好像看到一颗流星转瞬而逝。他怀疑是自己看错，和江越说：“刚刚是不是有流星？”
　　江越刚才根本没注意天际，她有点茫然地问：“是吗？”
　　季青山更不确定了。

　　然而这时候，天空就像是出现了许多道闪闪发光的波纹，有像是东方的、西方的天上人所射下的无数箭矢的痕迹。数不清的流星凭空出现，是给耐心之人的慷慨馈赠。
　　季青山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江越在看接连不断的流星雨的空暇中悄悄侧目去看季青山，看见季青山的脸庞线条分明，仍然是她熟悉的模样，好像没有变过，以后也永远不会变。
　　她重新看去流星雨。她感到满足。

　　她骤然想起，她初中的时候，是有说对流星雨许愿就容易实现吧。
　　她那时候不以为意，可现在几乎有点深信不疑，而且知道机不可失。
　　她闭上眼睛，心想着，可不能错过了。
　　等她许下愿望，睁开眼睛，看到流星雨还没有结束。
　　她就像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继续静心感受这场盛大的星雨。毕竟愿望是要偷偷许的，最好不要让人发现。

　　过了有大概二十分钟，江越打了个哈欠。季青山问江越：“回去吗？”
　　这时候流星雨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密集而铺天盖地，却还是连绵不绝，江越问：“不看完吗？“
　　“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江越有点惊奇：“这样吗？”
　　于是她说：“那也还是要看完。”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一个小时之后，江越早已经困不可支，夜空也重新归于安静。
　　江越强打着精神，和季青山一起就收拾了东西。
　　下山的路上，走了一段，季青山又问江越：“累吗？”
　　累了，但想回家睡觉了：“不休息。”
　　季青山说：“好。”

　　继续走了一会儿。江越想：“让他背我。”
　　本来是在漫无边际中一个玩笑的想法，就像是随口和自己说的。
　　可是说完，想起来，他背过许诺涵，但却没有背过她。
　　心里就真的有点不平衡了。
　　她说：“你背我。”

　　“好。”季青山就停了脚步。江越也跟着他停下。
　　他走到她前面，背对着她，在她面前蹲下。展出一片宽阔而平稳的脊背。
　　江越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她知道机不可失，如果这次拒绝了，以后她自己肯定更加不好意思开口了。

　　她就硬着头皮搭上了季青山的肩膀。
　　季青山反手托住她的腿，好像很轻松地就站了起来。
　　江越有点僵硬。又觉得自己这么僵硬，像根木棍一样杵在季青山背后，他应该会更加费力。
　　她慢慢地就伏到季青山背上，轻轻地趴下去一点。和他贴近了一点。

　　却又想到季青山也背过苏诺涵。她心里有点醋。
　　就在季青山肩头轻轻地打了一下。
　　季青山很快就问：“难受吗？”
　　“不难受。”江越说。
　　“那怎么了？”

　　江越先是没说话。
　　季青山虽然不知道，但有所察觉：“生气了？”
　　“……你还这样背过苏诺涵。”
　　“我……”季青山刚想否认，就想起确实有这件事，“怎么会一样？”

　　江越问：“哪里不一样？”
　　季青山拖长了“嗯”的音节，在思考。
　　“就像……”他腾不出手来摸脑袋，就有点不自然地说下去，“救人的时候人工呼吸，还有和喜欢的人……那肯定不一样。”

　　江越有点得逞地笑了一下。然后把额头靠在季青山的后颈处。
　　他在流星雨的夜空下，也笑了。
　　江越抬起头，低声地问季青山：“我是不是有点重？”
　　“一点都不重。”他很快回答。
　　“那你把我放下来吧。”
　　季青山以为江越听错了，又说：“我刚刚说的是一点也不重。”

　　“可是走久了肯定就会觉得重了。”
　　“不会的。”想了一下，他又补充说：“永远都不会觉得重的。”
　　此刻季青山的脊背占据江越的整个视野。她看着这单一而纯粹的景色，说：“可是我现在已经不累了。你把我放下来。”
　　季青山说：“我也不累，我可以继续背你。”

　　“把我放下来，”江越说，“这样我下次累的时候，你就可以更加轻松地背我。”
　　季青山似乎是沉默了一下，说：“好。”
　　江越从季青山背上下来。
　　她伸起手摸了一下季青山的额头，发现有一点汗。
　　江越没说什么。反而是季青山有点不好意思。
　　季青山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江越擦手。
　　江越拿过季青山的纸巾，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牵起了季青山的手。

　　他们过去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牵手，但却很久没有牵过了。
　　江越觉得自己也微微有点出汗了。手心里也有点潮湿。这时候，她感到安心。
　　走了一会儿，季青山又问：“累吗？”
　　江越说：“不累。”其实是有点累的。
　　季青山问：“要不要我再背你。”
　　江越笑：“背别人还能上瘾吗？”

　　季青山说话之前，江越又说：“不要不要，快到了。”
　　到了山下，坐上季青山的车，江越发觉刚才走到麻木的腿开始缓过神来，酸了。
　　她没表现出什么。只是悄悄瞄了一眼季青山准备开车的一系列动作。
　　然而视野中季青山身影越来越大，意味着他离她越来越近。

　　他倾身过来，拉过了她另一侧的保险带。
　　江越反应过来，一边从季青山手里接过保险带，一边想到第一次坐季青山车的时候，她也忘记了系保险带。
　　真是“人总会踏进同一条河流”。

　　不过那时候季青山只是提醒她，这次季青山直接用行动帮她系好了。
　　果然还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车平稳地开了。
　　江越偶然闲扯两句，季青山回应。或者季青山说什么，江越答话。
　　季青山问：“看流星雨的时候许愿了吗？”
　　“许了，你呢？”
　　“……没有。”
　　“之前呢？”江越问，“之前你不是也看过很盛大的流星雨吗？”
　　“也没有。”
　　“可惜啊。”江越说。

　　沉默了一会儿，江越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季青山忽然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其实我也觉得现在很好。”
　　所以她想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想，她之前遗憾的，后悔的，现在又重新得到了。
　　而她之前介怀的，现在她在试着释怀，她妈妈也是。
　　她和她妈妈在几天前小小地吵过一架，现在又和好了。

　　世界上曾有高山远在千里，世界上曾有河流深不见底。然而我们走到山脊、涉过河堤。用我们的时光、脚步和命运交易，所幸，最后，换到一点我们想要的触手可及。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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