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乐》目川炎

8、出城

　　转眼已是九月底，秋意骤浓，天凉得极快。

　　我早已慢慢习惯公主府的日子。再过半月，驸马府便能修葺完工，到那时，我不必夜夜栖身耳房。

　　谢莞禁足刚解不久，频频寄信与我，言说城郊枫叶漫山，邀我同往一观。

　　可这城郊红叶再盛，也远远比不上苍州那片闻名的“漫山红”。

　　我轻轻叹一口气，目光落向庭院里尚未孕蕾的梅树。城郊景致虽不及苍州，倒也算一处散心好去处。

　　心念一动，视线移向案前埋首处理政务的谢芜。

　　她日日久坐案前，长久操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个念头，倏然在心底浮起。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身，轻手轻脚蹲在谢芜床榻边。

　　只见她缓缓睁开双眼，下一瞬——

　　“啊！”惊呼尚未出口，我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谢芜瞬间回过神，怒目看向我，伸手把锦被向上紧拽几分，满眼警惕：“驸马此举何为？”

　　我扬出笑意，神神秘秘道：“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见她眉头紧锁，我只得摇摇头，“您是当朝摄政长公主，臣哪里敢对您做什么。”

　　“……”

　　良久沉默，谢芜缓缓开口：“本宫尚有一堆政务待理……”

　　“就一日而已～”我伏在床边，满眼央求，“若是有人敢上奏参您，我去挖他祖坟。”

　　“……”谢芜静默许久，终是松口，“你先出去，本宫要更衣。”

　　“得嘞！”我立刻转身奔出屋外，扬声吩咐，“来人！备马！”入公主府三个多月，府里家丁婢女、府兵，我早已全都混熟。

　　待到谢芜梳妆完毕，我已经牵马候在大门之外。谢芜出门不见马车，眉头又微微蹙起，看向我。

　　“马车走不上去，我骑马载您。”我笑意盎然，好不容易能出城透气，心底满是雀跃。

　　她移步至马旁，眼底藏着几分退缩，勉强挤出浅笑：“驸马，还是乘马车……啊！”

　　我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策马扬鞭，径直出城。

　　不过半个时辰，马匹放缓脚步。谢芜紧环在我腰上的手稍稍松开。她四下张望，才发现我们身在城郊一座小山之上。

　　“驸马带本宫来此处，意欲何为？”谢芜语调平淡，可我敏锐察觉到周遭那淡淡的冷意。

　　方才一心想着出城散心，全然忘了我如今女扮男装的身份，竟将这位杀伐果决的长公主，当成往日江湖挚友一般随性相待。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心头暗觉，怕是自己这颗脑袋快要不保。

　　“此地景色尚可。”谢芜一句话，将我从慌乱里拉回神。

　　那是自然，我要透气，必然要挑风景绝佳之处！

　　行至半山，钟声破空而来。秋气滤过钟鸣，清泠泠的，好似冰片在青玉钵中细细碾碎。循声远眺，寺院檐角自红叶密林间探出一角，黑瓦之上，栖着几只迟归大雁。

　　沙弥清扫落叶的簌簌声响断断续续，仿佛生怕惊扰石阶上缓缓晕开的青苔。放眼山野，赭石掺着藤黄，在远山山脊慢慢晕开；朱砂混着淡墨，在枫林梢头层层浸染。

　　山径被秋霜浸得发白，像一卷遗忘在此的素绢，松松铺在乱石衰草之间。

　　抵达山顶时，天色渐渐染上昏黄。

　　“公主，饿吗？”我低头看向怀中人。我们午时便动身，此刻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金尊玉贵的她想必更是如此。

　　谢芜轻轻颔首，没有言语，只静静眺望着前方。

　　夕光如同倾泻而下的熔金，自西峰奔涌洒落。
　　整片枫林一瞬之间仿佛被烈火点燃，无声燃烧，似要将天地间仅存的暖意与艳色尽数燃尽。
　　古寺黑瓦白墙、赭红立柱，衬在这片壮阔红霞之中，沉静坚稳，如同烈火淬炼而出的青瓷，敛去浮华，只留一身清刚。

　　归鸦驮着暮色飞入林莽，翅尖剪碎漫天流霞。

　　此刻这座枫间古寺，便是红尘烈焰尽头，一盏长明清凉灯。

　　“古寺悬苍壁，霜林醉晚空。
　　钟沉千嶂紫，僧扫一阶红。
　　雁影浮寒磬，岚烟湿梵钟。
　　回看灯火处，跌坐万山中。”

　　谢芜轻声吟出诗句，语气也不复往日疏离冷淡。

　　“夜里山头古寺，可见漫天繁星。”马儿已然疲乏，我们也终于抵达目的地。

　　小和尚牵走马匹去喂食，住持弓着身子清扫院落。见我们到来，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两位施主，斋饭已经备在禅房。”

　　我点头，引着谢芜走入禅房。寺中斋饭简朴，只有青菜与素面。许是腹中空久，谢芜吃得格外香甜。

　　“我还以为公主吃不惯这般粗简吃食。”

　　谢芜垂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便是这般无味的青菜素面，也是不少百姓一年到头都难以吃上的。”

　　“……”我真想拍自己一巴掌，话怎么这般多。

　　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饭后不久，天幕彻底沉入黑暗。我拉着谢芜走到院中。

　　“你看天上。”我眼含光亮，兴奋地眨眨眼。

　　起初只有疏疏落落几点星光，在云隙间明明灭灭，如同鲛人泣落的珍珠，偶露幽辉。
　　片刻云散天清，星河轰然铺展——自北斗斗杓牵起银河素练，遥遥横贯紫微，渺渺垂落昆仑。

　　我转头，正要给谢芜指点北斗方位，却见她定定望着我。

　　“怎，怎么了？”我心底忐忑。这般目光，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往日的冷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缕温软。

　　谢芜轻轻摇头，低声道：“回府吧，尚有政务待处置。”

　　“可是……好吧。”我唤来小和尚牵马，取了火折子，载着谢芜踏上归途。

　　此地紧邻京畿，倒还算安全。

　　刚踏入公主府大门，婢女环儿急急忙忙奔来。

　　“公主，皇上今日寻您，您不在宫中……”

　　“知道了。”谢芜挥手吩咐下人备好马车。

　　我站在一旁局促不安，可谢芜脸上并无半分怪罪之意。我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垂首低声：“我陪您一同前去。”

　　“不必。”谢芜平静的语调，反倒让我愈发不安。

　　我凑近些许，轻声道：“不能陪您入宫，臣寝食难安……”

　　“……”谢芜面颊泛起薄红，不知是行路劳累还是别的缘由，终究松口，“走吧。”

　　“儿臣参见父皇。”我随谢芜一同屈膝下跪。

　　一名太监捧着锦盒上前，轻声禀奏：“皇上，仙丹已然备好。”

　　皇帝不假思索，直接吞服丹药，随即冷眼看向谢芜，厉声怒斥：“朝中堆积无数要事未曾处置，你竟敢私自外出游玩？！”

　　“陛下！”我连忙磕头，“是臣百般缠着公主出城散心，要罚便罚臣，此事与公主无关！”

　　身子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静静等候帝王降罪。

　　“好好好。”皇帝怒极反笑，“那朕便罚你三十大板……”

　　“父皇。”谢芜语调平稳，“驸马见儿臣连日操劳，才带儿臣外出片刻散心。白日之内，朝中公务儿臣已然尽数处理妥当。”

　　“你！”皇帝被她一句话噎住，只得挥挥手，“罢了罢了，今日便饶了你二人。”

　　“谢陛下！”

　　“你到殿外等候。”皇帝示意我退下。

　　我看向谢芜，见她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立在殿外静候。

　　约莫一刻钟，谢芜自大殿走出，脸色沉得如同锅底。我缓步跟在她身侧，不敢多言半句。

　　登上马车之后，她面色稍稍缓和。“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她脸颊微热，不肯抬眼与我对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

　　一路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