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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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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皇宫摆下盛大夜宴,专为款待漠北使团。
大殿灯火煌煌,琉璃灯盏层层垂落,照得满殿亮如白昼。百官依品阶落座,漠北使团位列西侧席面,气氛看似隆重平和,实则暗流汹涌,处处暗藏机锋。
我与谢芜并肩落座于帝王次席。
当然,此座并非我这个驸马殊荣,全然是谢芜摄政长公主的权位象征。她一身华贵宫装,端坐身侧,清冷端庄,周身自带慑人气势。何鸿居于我下手席位,身姿端正,神色沉敛,不动声色静观全场。
我落座之时,悄然与何鸿对视一眼,二人眸光交汇,无需言语,已然互通心思,随即各自安稳坐定。
酒过三巡,乐曲稍歇。
漠北使团中位高权重的亲王举杯起身,朗声开口,缓缓道出此次议和纳贡的条件。
话音一一落下,殿内文武百官脸色尽数微变。丝绸、布匹、粮秣、铁器,年年输送、数额巨大,条条皆是重利,漫天要价,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全然不是俯首议和的姿态,反倒像借机拿捏大楚、肆意勒索。
满堂寂静,无人应声。
沉默之间,谢芜已然缓缓起身。
她眸光冷冽,扫视漠北众人,声音清泠有力,响彻整座大殿:“亲王这条件,未免太过。”
“近两年大楚连逢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若年年输送这般巨额物资,是要耗尽国力、苦尽万民?”
她字字铿锵,寸步不让:“纳贡诚意,大楚自有。你方所列条件,我大楚可应允三分之二,仅此底线,绝不退让分毫。”
漠北亲王脸色微沉,却并未动怒,反倒扯出一抹深沉笑意:“长公主严词据理,可见心系家国。既然如此,我漠北亦有十足诚意——今日携绝世大礼入朝,足以抵剩余所求。”
话音落,殿外侍卫应声入内,引着一人缓步走入大殿。
那人一身陈旧塞外戎装,身形挺拔,身姿颀长。只是肤色被塞外风沙晒得黝黑,眉眼之间覆满沧桑,下颌一道狰狞深长的刀疤横贯半张面容,添尽悍然戾气。
可那张脸,除却疤痕与沧桑,竟与我有八分相似!
满座哗然,惊声四起。
端坐席中的郑将军猛地豁然起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来人,身躯剧烈颤抖,泪水瞬间纵横满面。
是郑行业!
三年前战死边关、举国哀悼的郑小将军!
漠北亲王环视震惊众人,缓缓开口:“三年前隘口一战,郑将军并未战死,只是重伤昏厥,被我漠北兵士所救,好生安置至今。此番送郑将军归朝,便是我漠北最大诚意,亦是献给大楚的绝世大礼。”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郑行业身上,唏嘘、震惊、难以置信,万般情绪交织。
皇帝神色复杂,转头望向身侧的谢芜,显然将定夺之权交由她手。
万众瞩目之下,谢芜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动作温柔安稳,随即抬步起身,立于大殿正中。
她目光平静无波,望向漠北众人,语气坚定不改:“为国为民,底线不可破。依旧三分之二纳贡条件,绝不加价。”
字字利落,冷硬决绝,没有半分旧日温情。
方才还遥遥望着谢芜、眼底藏着年少情愫的郑行业,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错愕,全然不敢相信昔日青梅竹马的故人,如今这般冷漠疏离。
漠北亲王脸色彻底沉下,狠狠瞪了郑行业一眼,眼底满是怒意与胁迫。僵持片刻,终究是咬牙颔首:“好,便依长公主所言。”
全程风波跌宕,何鸿自始至终端坐席上,垂眸缄默,一言不发,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我心神紧绷,全程紧盯西侧漠北席位。
耶律朔宁全然不受殿中气氛影响,垂首自顾吃喝,吃得不亦乐乎,一脸天真烂漫,仿佛殿中博弈、故人归来皆与她无关。
唯独那张熟悉的玄铁面具不见踪影——整场夜宴,始终不见太巫奥姑耶律质阑的身影。
风波落定,宴席继续。
皇帝感念郑行业三年塞外飘零、忠勇可嘉,特意在郑将军身侧增设一桌,令郑行业落座安席。
殿内再度恢复丝竹乐曲,众人举杯言欢,看似重回平和。
我久坐席上,心绪繁杂,胸口微微发闷。见再无异动,便想起身出去透气。
刚微微侧身,手腕骤然被人紧紧攥住。
是谢芜。
她眸光细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静静望着我。
我心头一软,转头温和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我就在殿外透气片刻,马上回来,不走远。”
她凝眸看我半晌,才缓缓松开手掌。
脱身之际,我飞快与下手的何鸿交换眼神,微微颔首示意,托他留心殿内动静。何鸿眸色微动,轻轻点头会意。
转瞬之间,我骤然察觉到一道刺骨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
是郑行业。
他眼底翻涌着浓烈怨毒、不甘与嫉恨,死死盯着我的眉眼,那目光阴冷刺骨,淬满寒意,看得我浑身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这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从前工部李辅看我之时,便是这般极致的妒恨与恶意。
我心头一凛,不敢多留,连忙抬步退出大殿。
夜风寒凉,御花园月色皎洁,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廊桥。
我立在九曲廊桥之上,晚风拂袖,稍稍平复心底翻涌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至极的细碎风铃声,悠悠扬扬自夜色深处传来。
我心头骤紧,立刻循声望去。
月色树影之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奥姑耶律质阑。
她依旧戴着那张覆脸玄铁面具,一身肃穆祭司长袍,手中紧握着漠北太巫专属的古老法杖,静静立在不远处树影之中,不言不语,只是安静望着我。
周遭无半分气息,沉默得近乎诡异。
可隔着冰冷厚重的面具,我却清晰感知到,她眼底无半分恶意,没有试探、没有杀机,只有一片沉静悠远。
我定下心神,依礼欠身一拜。
她依旧沉默,缓缓移步,从我身侧绕行而过,风铃随着她每一步起落轻轻作响,清脆细碎,飘荡在寂静夜色里。
诡异的是,这缠绕我无数梦境、令我夜夜不安的铃声,此刻听在耳中,竟莫名让人心安。
待她身影消失在殿门方向,我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整理心绪,抬步折返大殿。
刚回席位,抬眼便见西侧席面,奥姑已然静静落座。
她依旧端坐如松,面具未摘,法杖不离手,周身清冷孤绝,与周遭推杯换盏的热闹格格不入。
身侧的谢芜脸颊染着淡淡的绯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竟是微微醉了。
见我归来,她顺势轻轻一侧头,温柔靠在我的肩头,发丝轻蹭我颈侧,温软至极。
我放轻动作,低声询问:“若是乏了,我们便先回府?”
“不用。”她嗓音软糯慵懒,轻轻靠着我,“靠一会儿就好。”
我不再言语,静静端坐,任由她依偎休憩。
片刻后,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悄悄牵住我的手,温热掌心紧紧裹住我的指尖,气息拂在我耳畔,低低道:“回去再慢慢靠。”
轰的一下,我耳根瞬间爆红,脸颊发烫,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结结巴巴,眼神慌乱,不敢看她:“你、你说的是、是那种吗?”
她浅浅扬唇,笑意温柔又狡黠:“哪种都行。”
我彻底窘迫,慌忙偏过头不敢再与她对视。
视线无意扫过席间,恰好对上何鸿一脸习以为常、略带无语的眸光,再一侧目,便撞进郑行业那双近乎淬毒的眼眸里。
恨意、嫉妒、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周身气场暴戾紧绷,双拳死死攥紧,若不是身侧郑将军死死按住他肩头、竭力压制,以他此刻的情绪,定然会不顾朝堂礼法,径直冲上来。
谢芜敏锐察觉到那道恶意目光,顺着我的视线扫过去。
方才温柔缱绻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覆上一层薄冰。
她抬手,轻轻将我的脸掰回,让我正对她,语气带着独占的强势与温柔:“别看他。”
“本宫如今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她微微挑眉,笑意浅浅:“还是说本宫不好看?偏要去看旁人。”
我被她这番直白撩拨弄得心头慌乱,只能勉强稳住呼吸,礼貌笑着解释:“臣只是好奇,臣与郑小将军,究竟相像到何种地步。”
她眸色弯弯,轻笑出声,凑得极近:“所以,吃醋了?”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我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有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彻底怔住,满心震惊。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谢芜见状,低低轻笑,眼底盛满温柔暖意。
我们二人依偎低语、琴瑟和鸣的模样,彻底刺痛了一旁的郑行业。
他肩头剧烈颤抖,眼底恨意翻涌不息。
郑将军低声沉声劝诫,语气满是无奈与警告:“行业,安分些。长公主如今早已婚配,夫妻恩爱和睦,切莫再徒增事端。”
郑行业死死咬着唇,脸色惨白,终究是别过头,闭眼不语,再不肯看向我们分毫。
宴席直至深夜方才散去。
百官尽数退离,皇帝却特意留下郑行业,直言要弥补他三年塞外苦楚、予以封赏,同时召谢芜一同前往御书房议事。
我与郑将军立于殿外廊下等候。
我与他本无深交,素日更是不熟,可他却频频开口,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我闲谈搭话。我心底满是疑惑,却依旧礼貌回应,不露半分异色。
许久,御书房殿门开启。
谢芜率先走出,面色铁青沉冷,眼底压着浓浓的愠怒,显然方才议事并不愉快。
可她看见我的瞬间,所有冷意尽数收敛,亲昵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力道稍紧,低声吐出二字:“回家。”
不等任何人,不做停留,拉着我径直走向宫外马车。
我被她拽着迈步离去,匆忙回头,礼貌向身后的郑将军挥手告别。
暮色宫灯之下,我清晰看见,郑行业立在郑将军身侧,身形僵冷,肩头微微剧烈颤抖。
他垂着头,面色灰败惨白,周身萦绕着极致的阴郁与怒意。
看样子,是真的气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