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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梦 ...

  •   自青州归来,日子又重回波澜不惊的常态。

      白日便是翰林院的刻板差事,抄录典籍、整理文案,枯燥乏味,半点波澜也无。

      同僚大多敬我驸马身份,不敢随意攀谈,也不敢轻易得罪,偌大翰林院,我反倒落得个清净自在。只需安安分分当差熬时辰,倒也轻松。

      散值之后便回公主府。

      谢芜依旧日日埋首政务,从早到晚少有闲暇。府中上下规矩森严,婢女侍从做事谨小慎微,处处妥帖周全。

      我每日无事便在府中闲逛,或是静坐院中看云起叶落,偶尔下厨炖些温补汤水,送去书房给谢芜。

      她每每接过汤盏,耳尖总会悄悄泛红,话不多,只低声道一句辛苦,随后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位权倾朝野、冷硬杀伐的长公主,唯独在我面前,会藏起一身锋芒,漏出几分温柔笨拙的模样。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瞬便是中元节。

      京城解禁夜禁,满城香火绵延,河畔皆是往来祈福放灯的百姓。暮色刚落,晚风微凉,携着浅浅香火气息漫遍整座京城。

      今日无朝无政务,谢芜难得卸下一身忙碌,换了一身素色常衣,寻我一同去往护城河畔。

      夜色温柔,河水汤汤,两岸灯火连绵,无数河灯浮于水面,点点微光随波摇曳,揉碎一河星河。

      河畔人声熙攘,却衬得我们身旁格外安静。

      沉默走了许久,谢芜望着河面浮沉的灯火,忽然轻声开口:“今日中元,我想给郑小将军放一盏灯。”

      我脚步微顿,轻轻颔首,安静陪在她身侧。

      郑小将军三年前战死漠北,举国皆知。

      我早听过无数传闻,知晓年少时的谢芜,与镇守边关的郑小将军青梅竹马,情谊匪浅。

      只是世人皆只敢私下议论,从无人敢在长公主面前提及半句。

      我从未主动问起,也从不敢探寻。

      今夜她主动提起,我便只静静聆听。

      “年少时,他总说待他平定漠北,便归京求娶,护我一世安稳无忧。”

      谢芜的声音很轻,被晚风揉得细碎,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怅然,“那时我性子骄纵,总爱与他拌嘴,嫌他刻板守礼,嫌他常年驻守边关不得相见。”

      “后来漠北突袭,边关告急,他领孤军死守隘口,无援无粮,战死沙场。”

      短短几句话,道尽一场年少遗憾。

      这些过往我早有耳闻,朝野传闻、市井闲话,听过无数版本。可此刻听她亲自娓娓道来,心境全然不同。

      我没有插话,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陪着她吹这中元晚风。

      她取过一盏素白河灯,俯身轻放于流水之上,看着灯火缓缓漂向远处,良久才轻声叹息。

      “都过去了。”

      她转头看向我,夜色落在她眉眼间,褪去了朝堂的冷厉,只剩温柔澄澈。

      “前尘旧梦皆散,如今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心口轻轻一颤,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暖意。

      我低头,拿起一盏莲花河灯,学着她的模样放入河中。

      旁人放灯,或是祈福安康,或是祭奠故人,或是祈愿岁岁平安。可我立在河畔,望着摇曳灯火,指尖空空,心底也空空。

      我活过这么多年,漂泊江湖,辗转朝堂,竟一时不知该纪念谁,该为谁祈福。

      亲人安在,旧友四散,那些江湖岁月匆匆而过,竟无一人、一事,值得我借着中元灯火,细细追忆祭拜。

      空空荡荡,只剩茫然。

      可我心里总觉得要祭拜某个人。

      河畔灯火渐深,夜色愈浓,我陪着谢芜待至夜深,才缓缓回府歇息。

      许是白日心绪纷乱,又或是心底积着连日的不安,今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沉沉睡意里,旧梦再度袭来。

      依旧是模糊朦胧的场景,一群身着漠北服饰的人影立于前方,暗沉诡秘。耳畔萦绕着细碎清脆的铃铛声,叮叮咚咚,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一道声音,层层叠叠落进耳中:

      “生为邪乎?非也。”
      “此为世之因果也。”

      话语晦涩难懂,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死死缠在心头。

      我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口砰砰狂跳不止,浑身发凉。

      身侧的谢芜被我骤然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软糯,迷迷糊糊伸手轻碰我的后背:“怎么了?做噩梦了?”

      夜里烛火已熄,唯有窗缝漏进淡淡的月色。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稳了稳气息,摇摇头,轻声掩饰:“无事,只是忽然惊醒。”

      谢芜没有多问,只轻轻往我身边靠了靠,伸手温顺环住我的腰,低声呢喃两句,便又沉沉睡去。

      可我再无半分睡意。

      那诡异的梦境、重复的话语、漠北的铃铛声,还有青州营地那句没说完的“大礼是一个人”,无数细碎的线索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底。

      我隐隐有种强烈的预感,风雨欲来,一场搅动朝堂、牵扯你我的大事,很快就要降临。

      心底的不安日夜滋生,我就这样提着心、吊着胆,一日日熬着平静的日常。

      朝堂依旧看似安稳,百官如常,早晚朝循规蹈矩,公主府依旧岁月静好,谢芜依旧温柔待我,可我心底的危机感,从未消散半分。

      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数日之后,一道传报划破京城宁静。

      宫门外信使快马入京,高声传报——

      漠北使团,携礼入京,已至城外十里长亭。

      悬在我心头许久的那把刀,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

      漠北使团入京的消息顷刻传遍皇城。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较之往日凝重数倍。谁都清楚,漠北此次议和来得蹊跷,看似俯首献礼,实则野心难测,无人敢掉以轻心。

      皇帝端坐御座,沉吟片刻,出声吩咐礼部官员:“命礼部全权接待使团,礼遇周全,不可失我大楚威仪,亦不可滋生事端。”

      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落点精准,直接定了人选:“此番接待,令三皇子谢文、驸马江予之一同随行陪同。”

      我心头微微一沉。

      单独指派我一个驸马陪同外使,本就逾矩,如今再加一个体弱不争的三皇子,明摆着是让我直面漠北使团,周旋应酬、挡下所有事端。

      谢文温顺出列领旨,我也只能紧随其后躬身接令,不敢有半分推辞。

      不多时,皇城正门大开。

      浩浩荡荡的漠北使团列队入城,胡人服饰粗犷飒然,腰间佩刀,步履沉稳,带着塞外独有的凛冽荒气,与京城的温雅截然相悖。

      队伍前列,便是年纪尚幼的漠北二公主耶律朔宁,身侧伴着一位威严亲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正中那道静默伫立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漠北祭司长袍,衣纹绣着繁复古老的长生天纹路,从头到脚气息冷寂疏离。脸上覆着一张玄铁奥姑面具,纹路诡谲,遮住整张面容,只露一截清冷下颌,周身气场肃穆凛然,生人勿近。

      无需旁人介绍,我便知晓——这便是漠北人人敬畏的太巫,耶律质阑。

      世人皆知,她是漠北萧太后最小的女儿,漠北王的亲妹,身份尊贵无双。不止精通诡秘巫术、能通长生天意旨,一身武功更是稳居江湖最顶尖之列,神秘、强大、无人敢招惹。

      使团行至殿前广场立定,一众漠北人行礼见礼。

      耶律朔宁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好奇地环视一圈殿前文武百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稳稳落在我身上。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熟稔,转瞬便掩得干干净净,换上初见的懵懂好奇,抬手指着我,用略带塞外口音的官话朗声道:“这位大人看着顺眼,我入京这段时日,便要这位大人全程陪同我游玩歇息。”

      一语落地,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各色揣测暗流涌动。

      我嘴角抽了抽,面上维持着温和得体的浅笑,心底疯狂吐槽: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惹事的本事倒是一流,明晃晃当众点名,纯粹给我凭空找麻烦。

      皇帝微微讶异,随即只当是孩童心性、随心而为,笑着应允:“既然二公主看得合意,便依公主所言。江予之,你好生陪同,切莫怠慢远客。”

      “臣遵旨。”我躬身应下。

      身旁的谢文温和浅笑,全程默然陪衬,半点不争风头。

      我勉强应付着耶律朔宁叽叽喳喳的问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牢牢锁在那戴面具的太巫耶律质阑身上。

      越是打量,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越发浓重。

      我确定自己从前定然见过她,可记忆翻遍江湖数年游历、塞外往来经历,偏偏寻不到半点对应的片段,模糊得抓不住分毫头绪。

      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静立人群之中,宛如一尊冰冷的神像,可我能清晰感知——面具之下,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我身上,一瞬未移。

      那视线不锐利、不凶狠,却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看透因果的深邃,仿佛能窥见我所有隐藏的秘密,包括那些连我自己都模糊的前尘旧事。

      我自认武功早已跻身江湖前列,心神定力远超常人,可在这道目光之下,脊背依旧隐隐发凉,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江湖传言不虚,这位漠北奥姑、大楚最神秘的太巫,当真太过莫测可怖。

      身旁的耶律朔宁全然没察觉这份暗流涌动,凑在我耳边,像个寻常贪玩的小姑娘,不停念叨着京城哪里好玩、想吃什么吃食,叽叽喳喳,语速轻快。

      我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陪笑,耐心应和着她的每一句话,心思却早已飘远。

      漠北不惜动用亲王、嫡出公主、举国太巫一同入京,声势浩大,只为一场看似谦卑的议和献礼。

      他们口中那份惊动两国的大礼,究竟是什么?

      那个被藏在暗处、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人,到底是谁?

      我望着面具下那双未知的眼眸,心底的不安,再度层层叠叠翻涌而上。

      风雨,已然彻底落至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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