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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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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发现自己开始去计算朝雾纱弥的回复时间。
查看学生会工作清单时,手机亮了一下,他瞥过去,然后意识到——从消息发出到收到回复,间隔两小时十七分钟。
再往前翻,那些最初的对话,她的回复从未每次都超过一个小时。
虽然学生会的这些人,都喜欢看到消息提醒故意装作没看到,隔几个小时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复。但是学生工作和女朋友聊天毕竟不一样啊。
迹部很多时候喜欢盯着朝雾纱弥回复的某句话很久,喜欢重新搜索翻到触动他的对话记录,嘴角压不下去。明明知道那是调侃,是夸张,但他还是看了很久,因为她总是很真实,敢于用语言拥抱他或者挑衅他,总是敢于说出不同的见解,总是说出毫无保留的见解。
现在呢?
他点开聊天框。
朝雾纱弥的对话频率明显降低了,很多时候他的一长串回复他只用几句话。
他往上翻。每天如此——他发三四十条、最多的时候一天发百条信息,但是从朝雾纱弥的回复来看每一条消息她都看了。他把自己的每一寸生活都剥开,摊平,用文字打包好,发送出去。
曾经那些长长的、认真的回复,什么时候开始频率变低的?他翻不到那个转折点。也许没有转折点,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退潮一样,不知不觉水位就降了。
而他对她的依恋越来越多。
难道,朝雾纱弥还是没那么喜欢他?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自封他是世界上最“懂”人的人。
他要朝雾纱弥忍不住想看他、想亲他。
***
下午三点放学,学生会办公室。
久世澪推门进来时,迹部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不是在处理文件,只是发呆。这对久世来说极其罕见,迹部景吾一刻未闲过。
“会长?”她把一摞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文化祭的预算初审做完了,需要你签字。”
迹部回神,接过文件夹,翻开。
“舞台设备租赁那项,”久世澪在他翻看时自然而然地开口,“我查了很多家供应商的报价,选了这家——便宜的那些家设备太旧担心有坑,最贵的那家溢价太高有政府关系。最终我选的这家去年承办过世界级比赛,设备清单和应急预案都完整,提供的人手也很靠谱,租赁合同条款也都很齐全。”
迹部抬眼看久世。
她站在那里,校服整齐,头发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卷度恰好,精心搭理过。每次首饰都会匹配毛衫的颜色。她永远精致,永远骄傲,又永远专注地和他对视似乎还含了一点温柔。
“好。”他签字。
久世澪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走。
“击剑部的训练对抗联谊,”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张表,“下周要和立海大的练习赛,时间还没定,我知道你喜欢这些人多的场合,你看你感兴趣吗,要不要这个时间来一趟。”
迹部看着那张表。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问题。是因为太完整了——所有该填的都填了,所有需要协调的都协调好了,所有的策划都是他的风格——最精密的风格。
“你做事越来越有效率了。”他说。
久世澪笑了一下,很淡:“跟会长学的。”
“但是,澪同学,作为我很欣赏的同龄人,你又是纱弥的发小,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
“没问题,怎么方便怎么来,会长您就算给我新造个名儿都成的——开个玩笑。”
“有舍才有得。你一定要把你的精力集中在你目标感最强的事情上,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和汗水。学生事务这些事情,你们部门可以整理好一份非常详细的工作流程手册,你只负责最高一级最终验收成果。”
“谢谢,以后也拜托您也多为我着想了,你若需要击剑指导也可以找我哈哈哈哈。”
迹部点头:“好的,有机会你就指导我一回合。”
朝雾纱弥,对所有人都一样。对慈郎,对桦地,对久世澪,对班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即使不是他和她在一起,任何人和她在一起她都会这样。
他却只对朝雾纱弥念念不忘,心里跟猫爪似的,上瘾。
最大问题是朝雾纱弥骗取了他的信任,让他依恋。
到底怎么样才能培养感情呢?
朝雾纱弥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不稀罕”的叛逆。
她从不问他:你今天开心吗?你今天累吗?你今天在想什么?
***
周六下午,迹部去了击剑馆。
他不是刻意去的。只是那天下午刚好没事,网球部训练结束得早,他换了衣服,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体育馆门口。
久世澪在场上。
比赛结束,她赢了。
她摘下头盔,目光扫过观众席,看见迹部,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种笑和纱弥不一样。纱弥的笑是打开的、向外的、给所有人的。久世澪的笑是收着的、向内的、只给他一个人的。
她走过来,额头还有汗。
“会长真的来了。”
“嗯。”
“立海大的柳生比吕士,我猜你认识,我特意让我立海大的好友把他拉过来。”
迹部面向走过来的柳生挑眉。“你也练击剑?以前没在都内击剑比赛上见过你。”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两个都喜欢不和其它人肢体接触的运动。高尔夫你会应该也会打吧,我们可以约几场家庭式的pk。”柳生回复。
“今年的冰帝学园祭策划将会给各校留一个推介互动角,欢迎立海大来冰帝筹备,多展现两校交往历史与可以相互学习合作的地方。”迹部和柳生眼神示意,寒暄完就挑衅,“不过啊,今年立海大的三连冠要中断在冰帝手中了。”
“我记得幸村和你都是国中一年级就是网球部部长了。想来你们都很有经验了,我相信你们。”柳生回复道。
柳生比吕士戴好头盔,握剑,微微欠身——标准的击剑礼。
迹部回礼。
裁判示意开始。
柳生比吕士站在剑道另一端,身姿笔挺,握剑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剑尖与地面呈精确的四十五度角,脚尖与肩同宽,重心落在两脚正中间。
迹部的姿势则更灵活一些,剑尖微垂,重心稍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狮子。
第一剑,双方同时出手。
“锵——”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场馆内回荡。迹部眯起眼。
柳生的剑法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精密——每一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像是计算过的,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能量。他的攻击像钟表齿轮,咬合精准,步步为营。
迹部仍旧洞察对手破绽的方式,那种在对方出手前一瞬预判的习惯,那种用节奏压制而非力量取胜的风格——他对待所有事务都是如此,敏锐观察,快速出击。
迹部突然加速,一个假动作晃开柳生的防守,剑尖直取肩部。
迹部摘下头盔,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久世看见了。
迹部在确认久世澪在看。
迹部后退一步,重新调整呼吸。
柳生这次主动进攻,一连三剑,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迹部挡下前两剑,第三剑擦着他的肩部护具划过——得分。
柳生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承让”。
迹部握着剑,站在原地。
场边传来一个声音——
“会长,重心再低一点。”
是久世澪。
她站在场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教练看自己的学员。
迹部看着她。
“还有,”久世澪继续说,“你出剑之前想太多了。柳生君的优势是精密,但精密的另一面是可预测。你要让他预测不到你——出奇制胜、反预判。”
这个词让迹部愣了一下。
他的每一件事都有计划,每一个行动都有理由,每一个决定都经过计算。他是冰帝的学生会长,是两百多人的部长,是迹部财团唯一的继承人——他必须精密,必须可控,必须永远正确。
原来他缺少这种“乱”,朝雾纱弥的“乱”是他的向往,慈郎的“随心”是他的向往。他因为样样缺少天赋,他又向往样样做到最好,只能靠后天努力,可偏偏通过努力就是能让他做到最好,他永远在紧绷着神经,连休闲都是计划好时间计划好如何进步。
第三回合。
迹部调整重心,放低身体,握剑的手放松了一点。
柳生刺来,他没有立刻格挡,而是侧身让过,同时反手刺向柳生的腰侧——那个位置,是他刚才观察到的柳生防守的盲区。
柳生挡了一下,但仓促。
迹部第二剑立刻跟上,剑尖刺中柳生的前臂。
得分。
场边,久世澪微微扬起嘴角。
比赛结束,迹部以一分的微弱优势获胜。
柳生摘下头盔,脸上没有沮丧,反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
“承让。”迹部也摘了头盔。
柳生看了一眼场边的久世澪,对迹部说,“你的第一局和第二局简直判若两个人。”
久世澪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打得不错。”她说,语气和之前他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迹部接过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感受到了吗,真正的高手,有时候需要‘失控’。需要相信自己的身体,相信肌肉记忆,相信那一瞬间的本能,而不是大脑。”
迹部抬眼。
比赛结束,迹部带了电脑在电脑上处理学习。
***
夕阳把整个体育馆染成橘红色的时候,冰帝和立海大击剑部的联谊聚餐才终于有了着落。
“今天辛苦你们了。”久世说,“晚上聚餐,迹部会长安排了地方。”
“酒店半自助半点餐,大家畅吃畅饮,费用请不用在意。”迹部景吾来作结。大家听到某个酒店名字时,各个都欢呼雀跃——同学们很多人生日都会想尽办法定在这个酒店的自助席指定位置,这里的每一份餐品质都很高。
迹部看着久世澪最后一个走出来——她正侧着头,和身边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迹部认识。
立海大击剑部部长,名字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刚才比赛时坐在教练席旁边,全程目光跟着久世澪移动。此刻他走在久世澪身侧,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种笑,迹部很熟悉。
是欣赏。是钦佩。是“这个人真有意思”的眼神——是久世每次看他的眼神。
……原来,这是喜爱的眼神。
迹部旁观才感知到久世澪一直以来每次和他对话时,眼神暗藏的明显的波动。
“所以那个反手动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久世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速很快,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国一吧,”相原透回答,“那时候个子矮,正手够不着,教练说干脆练反手,出奇制胜。”
“我也是!”久世澪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正手一直不稳定,教练说我手腕力量不够,让我从反手找突破口。结果反手练出来了,一直练到全国准优胜。”
久世笑起来,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学生会办公室里那种收着的、内向的、只给迹部他一个人的笑。是很大方的笑。
迹部脚步顿了一下,他终于懂得了恋爱的笑容,他瞬间明白久世澪对他的心情,然后他继续走。
“你今天那记反手直刺,完全把我打懵了。”相原透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可是很少被人打成那样,你太厉害。我也一直是全国大赛五强啊,我每次来东京咱们都击剑馆约起如何。”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迹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听久世澪这样笑过。
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她永远是得体的、精密的、效率至上的,和办公室核心成员无异,和他自己也无异。她递过来的每一份策划和活动结果都整理得完美。同时她在面对他时又是羞涩的,谨慎的,小心的,开心的。
但此刻,她和相原透走在一起,语速快得像在比赛,思维敏捷得像两道闪电交织,整个人闪闪发光。
已经从那个上台发言胆怯、学生部门社交僵硬模式化的女孩进化到现在这个程度了啊。
身后又传来久世澪的声音——
“所以你后来真的去找那个教练了?”
“去了。”相原透说,“在仙台,坐了新干线三个小时。结果人家说,你基础动作都不对,回去练一年再来。”
“哈哈哈哈——”久世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回去按照他指点的练了一年。”相原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第二年又去,人家说,嗯,有点进步,再练一年。”
***
迹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久世澪一直很厉害。
原来久世澪一直很稀有。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因为他一直把她放在“学生会得力干将”“被家人操控想要从体育另辟蹊径跻身金字塔尖”这两个抽屉里。他看见的是她的效率,她的精密,她的完美。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热爱,她的光芒,她闪闪发光的样子。
她什么时候变化这么大的。
***
“迹部君?”
有人叫他。这次是相原透。
迹部抬眼。
“今天多谢招待。”相原透举起茶杯,“我们立海大全员以茶果汁酒,敬你一杯。”
迹部也举起杯,微微点头。然后发言,“你们今天流的汗,比有些人一年的训练量都多。你们今天拼尽全力去争的那一分,比有些人一辈子追求的‘稳妥’都重。你们今天站在剑道上,面对对手,面对自己,面对那种‘再快一秒就能赢’的本能——这就是竞技的魅力。”
“我一直以为,击剑是孤独的运动。一个人站在剑道上,一个人面对对手,一个人输,一个人赢。但今天看完比赛,我改主意了。”
他看向柳生比吕士,又看向相原透,最后目光落在久世澪身上。
“击剑不孤独。因为你们有对手。有值得尊重的对手,有让你不得不变得更强的人,有让你在输掉之后还想再打一场的人。”
“立海大的各位,”他转向对面的长桌,“你们都是冰帝想要对战的人,谢谢各位今天特意从神奈川赶来。”
久世澪也赶紧补充。“敬值得尊重的对手。敬今天流过的汗。敬击剑,敬所有让人拼尽全力的东西。敬那些让我们‘失控’的瞬间。这种‘失控’,比任何精密的数学物理题的计算都可怕,也比任何斤斤计较的谋略和算计都痛快。”
她看向立海大击剑的部长,微微点头:“相原君,今天那一剑,多谢了。”
“迹部,”久世澪又转向迹部说,“谢谢你今天来。也谢谢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击剑不孤独’。”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我之前一直以为,孤独是因为没有人看见。今天才发现,孤独是没有有人懂。然而,击剑的人会懂击剑的人,在座各位都在日臻完善同一个领域的事,一颗心会懂另一颗心虽然剑锋相对,但我们灵魂相拥。”
“干杯。”
久世澪正在和不同的立海大小迷妹小迷弟说话,语速很快,眼睛很亮。
是她自己亮的。
迹部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欣慰的笑,欣赏的笑,看着她成为最好的自己的笑。
***
手机又亮了。
纱弥发来消息:“中目黑樱花节,叫上你的伙伴们,咱们骑单车去赏樱。”
迹部盯着那行字。
他每次都回“好”。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窗外的灯光闪烁不定。
他终于打了几个字,发送。
“明天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