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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圣人无情 母子,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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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二人灼灼的视线,木辛夷慢条斯理地从衣箱里跨出来,大摇大摆从他们面前经过,一屁股坐上椅子,揉着酸痛的关节抱怨道:“唉,陆羽仙,你下次换个大点的箱子吧,这地方太逼仄,藏得我腰酸背痛。”
陆鹤玄神色复杂地盯着那反客为主的老妖精看了半天,无往不利的鸟嘴愣是没憋出半句话,想当年他可是名副其实的金陵一霸,成天上房揭瓦,凭一己之力把整个国公府搅得人仰马翻,没成想今日竟在这老小孩身上吃了瘪。
反观木辛夷,不但没有丝毫偷听可耻的自知之明,还没规没矩地把脚蹬上桌沿,光是翘起椅子前腿还不够,非得将其摇出“吱嘎吱嘎”的小猪惨叫声。见那两人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木辛夷捋着编得整齐的麻花辫,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都看我干吗?”
闻言,两人同时开口,谢重湖指陆鹤玄,瞪着木辛夷道:“你看见他朝我撒泼?”
陆鹤玄指谢重湖,亦没给第三人好脸色,“你看见他脱了衣服?”
紧接着,他立即转向谢重湖,高声抗议:“我哪儿撒泼了?”
谢重湖则是一阵胸闷气短,酝酿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你不要说得这么引人误解。”
言罢,两人相视一瞬,又各自一言难尽地别过脸去。
瞧见二人精彩绝伦的脸色,那听了全程的人仿佛捡了一个天大的乐子,笑得合不拢嘴,只恨手中没有一把香瓜子来嗑。
俗话说“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谢重湖与陆鹤玄上一刻还在内讧,见木辛夷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即统一战线,对其怒目而视。他们逼视的人却只当那要将自己戳个大窟窿的目光不存在,“嘿咻”一声跃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跑到陆鹤玄身边,用胳膊肘怼了怼他腰上的软肉,一脸坏笑地揶揄道:“发什么火?你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吗?得了便宜还卖乖。”
“哎!你……”陆鹤玄一阵脸热,心虚地飞快瞟了眼谢重湖,又朝那没规没矩的人瞪眼珠子。
木辛夷直接无视对方的警告,不待陆鹤玄抓他,便游鱼似地滑走,刺溜一下窜到谢重湖身后,大大咧咧地勾肩搭背,还冲陆鹤玄咧着嘴傻乐,“哦——我不仅看过清嘉脱衣服,我还脱过他的衣服呢。”
陆鹤玄:???
他难以置信地转向谢重湖,而谢重湖只觉目眩神迷,三魂七魄仿佛出窍而逃,和缕缕清苦的药香一同打着旋儿飘散。他有一个疑问——这个叫木辛夷的,是想害死他吗?
木辛夷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又或许故意为之的成分更大,总之他忽扇着雪白的睫毛,故作惊讶道:“哎?清嘉,我说的不对吗?你刚从灵矿下被刨出来的那会儿,是谁给你换药治伤,忘了?难不成你是那重色轻友之辈?”
谢重湖呼吸得艰难,“我没忘,但是……”
可木辛夷放了把火就想走人,甚至不等谢重湖说完,就甩着广袖大蛾子似地扑棱出去,“时辰不早了,我得吃中饭去,你们慢聊,不用送!——”
尾音拖得百转千回,旁人听着生怕他断了气。
罪魁祸首拍拍屁股走人,谢重湖则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浑身瘫软,眼见着陆鹤玄微笑着向自己走来,却连解释的力气也没有,宛如一棵蔫巴的小白菜。
陆鹤玄俯身蹲在谢重湖身前,轻柔地拢了一把对方滑落胸前的墨发,但后者觉得他身上的杀气都要凝成实质了。
“你忙你的,我去处理些事情,无需挂心。”陆鹤玄“核蔼”一笑,说完便起身紧追那亟待“处理”的人而去。
那两人走后,帐内重归深不见底的阒寂,谢重湖仰面瘫在椅子上,动也不想动,直到他解衣时随手撂在一旁的春风不渡震了三次,不知飘去何方的魂魄才如梦初醒般归位,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爬起来,拾起刀又推开刀鞘。
一道亮眼白芒闪过后,玄色戎装的女孩踮脚立于刀尖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粉雕玉琢的精巧面庞上不掩嘲弄之色,“他不过是逗陆家小子玩玩,你唉声叹气个什么劲?”
谢重湖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刀灵接下来准没好话,晃了晃刀背要将她甩下去,意欲还刀入鞘,“出来就是为了笑话我?那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哼,心虚?”刀灵冷笑一声,抬脚踩住谢重湖手背,后者掀起眼皮瞥她一眼,淡淡道:“有事?”
闻言,刀灵讥笑道:“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好一个众望所归的大圣人,真真是个满口胡言的负心薄幸之徒!”
谢重湖眉心微蹙,又很快舒展开,破罐子破摔般将春风不渡往桌上一搁,在刀背与桌面相撞的清响中重新坐下靠回椅背,只静静看着刀灵那对浓墨般的眼仁,并不答她的话。
刀灵坐——确切而言是以坐的姿势漂浮在桌沿上,漆黑长靴轻踩着谢重湖膝盖,歪着脑袋皮笑肉不笑,“那小子可是怀着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盼望,你却打算继续骗他,一意孤行,然后撒手人寰。我说你薄情寡义,错了吗?”
听到“骗”字时,谢重湖心口骤痛,却无从反驳,他一声不吭地垂下眼帘,须臾后又抬起脸,秋水般的瞳眸死一样的平静,“斩断龙脉,并不只是因为望兰之托,龙脉是仙道的根基,仙道又是六姓世家的根基,龙脉一日不除,世家便一日不灭。”
“笑话!你明知道即便龙脉不存,即便仙道死绝,新的世家仍会兴起。”刀灵双手抱拳于胸,用脚尖点了几下对方的膝盖。
谢重湖并不否认刀灵的观点,耐心解释道:“我知道,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只要存在差异,新的利益团体就会形成,就如历朝历代日复一日的党争,无非是你扳倒我,我又扳倒你,不变的是总有人抱团成群。”
见刀灵面露不耐,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一切并不该由仙道——一个人力不可改变、只能由出身左右的遴选标准决定。我希望新朝能够兴办教化,凭借考校任用百官,沈枢提的这点其实很好……”
“我不是来同你畅想未来的!”刀灵急促地打断,脚下陡然用力,将谢重湖膝盖踩出嘎吱一声轻响,她以那双肖似故人的眼睛,直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一字一句道:“那他怎么办?你看看他那双手!你就让他再疯一次?”
谢重湖不语,垂在一旁的手却攥紧成拳,刀灵从桌上跃下,猫儿似地蹲上他膝盖,蛮横地用力捏住他两腮,冷白色的手背上青筋乍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谢重湖,寒光潋滟的眸中怒气升腾,仿佛冰中有火,熊熊燃烧,“都说圣人无情,一个你,一个你娘,最是如此!”
“……倒真是亲母子。”她抖着唇瓣,声音极轻、极慢,似要将字字句句刻入对方的骨子里,也刻入那一座座无骨的荒冢,“就这样离开,永远离开,给他留下一个终身难解的谜。”
——就像谢婉灵一样。
当年,谢婉灵将春风不渡留在谢家,可以有很多原因,或许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将一个家族千年的传承带走,又或许是单纯地冲动赌气,不想再要任何谢家的东西。
但这一切都是主观臆断,只有谢婉灵才拥有全部的谜底,她带着谜底走进坟墓,一去不返。
“谢重湖啊谢重湖,你也要这么做吗?”刀灵望着谢重湖摇头,泪珠自眼角滑落,顺着苍白面颊滚下,凝成一颗颗细小冰晶,却没噼里啪啦地坠地,而是雪沫似地浮在空中——在这个世界上,她能触碰的只有谢重湖一人而已。
见对方不语,刀灵深吸一口气,流着泪凄绝笑道:“你们母子是不负天下人,但是啊……谢重湖,你和你娘一样,负了最喜欢你、对你最好的人!”
谢重湖一言不发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其实十多年过去,母亲的相貌在他脑海中只剩一个朦胧的影子,反倒是望向刀灵时,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才照进了现实,而刀灵与他对望时也是如此,他们就像茫茫尘世中两个失去故乡的羁旅之客,被迫相依为命,总是下意识地从彼此身上寻找坍塌的故园。
谢重湖静静地看着眼泪在那张酷似谢婉灵的脸颊上交错,一如冰川绵延不绝的裂痕,他知道刀灵是物伤其类,因此他不恼怒,却不代表他心中好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小春,你告诉我。”谢重湖注视着刀灵,注视着她眸中自己的倒影,语气平缓,表情沉静,却像一座岌岌可危的冰山,给人一种下一刻就要碎裂的错觉。他一遍遍地重复:“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刀灵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负责抛出问题——而这很不幸是一道无解的题。更不幸的是,在另一道相似的题目中,她同为百思不解的人。
就当二人对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依稀听见有人在喊“出人命了”,刀灵冷哼一声,化为一抹寒光敛入刀中,谢重湖不由皱眉,正欲出去看个究竟,却跟匆忙掀帘而入的士兵撞了个正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慌乱中不慎冲撞了主帅,正要行礼赔罪,不待弯腰便被托住手臂。谢重湖见对方神色惶急,刻意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不打紧的,别着急,慢慢说。”
“禀将军,凉州来的陆将军和木先生刚刚打在了一起……”那士兵睨着谢重湖脸色,迟迟不敢交代下文,却没想到对方听后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身无可恋地捏了捏鼻梁,叹道:“陆鹤玄把木望兰打死了?”
士兵本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此事引起两军隔阂,见谢重湖如此不慌不忙,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吱唔片刻后道:“不、不是……是他们两人从军营一路打出去,跃上城墙你追我赶,然后……然后木先生不慎从城墙坠落,当场断了气。”
回忆起城门口那血腥一幕时,士兵的脸色不禁一阵泛白,他亲眼所见,木辛夷摔得脑.浆迸裂,胳膊腿都错了位,整个人摊成一张血肉模糊的饼,把地面砸出三寸深的坑来!
听了士兵绘声绘色的描述,谢重湖一时不知该同情谁——凭他与木辛夷相处的经验,这定是对方捉弄人的小把戏。陆鹤玄心思纯良,虽对木辛夷颇有意见,却仅止步于威慑恐吓,连打都不会下狠手,更别说是杀人害命了,见了“扁扁的”木辛夷,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至于那摔成饼的人……谢重湖略一想象,不禁有些幻痛,木辛夷虽然不死,但并不代表他不会疼,为了吓唬人把自己折腾得粉身碎骨,唉……也不是个省心的。
那士兵见谢重湖摇头叹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您要不还是过去一趟吧,城门那边聚了好些人呢。”
“嗯,我这就过去,没什么大事,叫大家伙都散了吧。”谢重湖将春风不渡归入刀鞘,正欲掀帘而出,余光瞥见陆鹤玄先前给他拿的那件氅衣,又退回去将其搭在身上。
谢重湖越镇定,那士兵便越焦急,前者看出他心中所思,安慰道:“别担心,以后这种事说不定还要发生很多次,习惯就好。”
穿戴整齐后,谢重湖抓起春风不渡,大步流星而去,走了没几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转身返回,那士兵正呆立在原地发懵,见谢重湖去而复返,忙问:“将军,还有何吩咐?”
谢重湖道:“劳烦你待会儿差人烧桶热水。”
“热水?”士兵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谢重湖轻点了下头,“总不能让望兰血淋淋地走来走去吧,不得把人吓死,好歹让他洗洗。”
言罢,不待士兵追问,他便提刀离去,徒留对方一脸茫然地凌乱。
望着谢重湖的背影,士兵喃喃道:“疯了,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