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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一念之间 意外,解围 ...

  •   谢庭紧盯着那跟在最后的孩子,内心霎那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自谢婉灵离开后,春风不渡的刀灵便拒绝了谢家为其选择的每一位继承者,尽管谢家对外极力隐瞒此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时间推移,不仅外界流言四起,就连族中长辈也动辄施压。
      老一辈的人为延续传承也曾暗中敲打谢庭追查谢婉灵所留子嗣的下落,但他向来不以为意,而今那个孩子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谢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双稚嫩的澄明眼眸,却无法从中读出什么情绪,四目相对时,暗潮在二人心中无声地翻涌而过。这时,他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拉动,侧目只见谢盈小心问道:“父亲,怎么了?”
      谢庭此刻才察觉衣襟被酒液染脏,所幸在座宾客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邢温所献的那群孩子身上,除了坐在身侧的女儿,并无人察觉他的失态。
      只是须臾的功夫,谢庭心中便有了决断,他对女儿无言摆了摆手,又招来仆役将桌上狼藉收拾干净,只说是自己不慎碰翻的。
      宾客中不乏溜须拍马之辈对邢温所呈贺礼大加奉承,无论是送礼的还是收礼的面上都有了光,崔行一时兴起,便对身侧几位美姬道:“你们暂且退下,换邢大人所献小童来侍奉。”
      侍女刚欲将那十个孩子引至崔行身边,却听有人忽然道:“崔将军此举恐怕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便知又有好戏看了。见宾客皆看向自己,陆懿对崔行客气拱了拱手,接着前文道:“我为外客,本不该多加置喙,但崔将军若有私事,还是等客人散尽后再料理,公然……”
      尚书令大人是个体面人,一时找不出什么妥当的字眼来形容崔行要做的荒唐事,噎了半晌后面色愈加铁青。豢养娈童季女在权贵中流行成风,陆懿虽不耻这番癖好,但人家关起门来寻欢作乐,他也不便指手画脚,可若崔行要将此等不堪之事摆到明面上,他断不能容。
      陆懿与崔行官阶相同,可在周朝文臣向来压武将一头,他愿意向崔行行礼已是给足了面子,因而后者虽心有不悦,却未曾发作。
      谢庭见陆懿开了个头,便也淡淡道:“陆大人所言极是,还望崔将军自重。”
      这番话听着就不大客气了。
      谢庭此言并非为了保护谢重湖,正相反,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除了忌惮之外无甚感情,但六姓世家向来自视甚高,就算是府上的猫儿狗儿也容不得旁人糟践,更何况是他的血脉了。换言之,就算他要杀了这个孩子以绝后患,外人也没资格动手。
      陆氏乃四世五公的诗书簪缨之家,谢氏更是受人尊崇的仙道后裔,崔行如今虽身居高位,却不愿公然得罪这两位,便一笑了之,让侍女将小童们带了下去。
      宾客中意欲讨好崔行的人见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忙说了些闲话将话头岔开,又轮流上前敬酒祝贺。

      府上的管事见侍女将一众孩子领了出来,因预备着崔行所需,就未让人将他们带回厢房,正厅门口人多眼杂,遂将人领去了后花园。
      崔行今夜大宴宾客,没有要事的下人纷纷离岗,往后厨讨酒去喝,管事将十个孩子交给仆役看顾,便自个儿寻乐去了,那几个仆役也不肯委屈自己,见这些孩子白日里还算老实,看了一会儿后也都各玩各的去了。
      谢重湖见左右无人,便悄悄离了队,独自往后院角门去了。他方才见谢庭那般反应,便知对方认出了自己,如今只需溜出府邸,在谢庭回家的必经之路等着,待见了面便表明身份,透露投奔之意。
      谢重湖笃定,无论谢庭相信这番说辞与否,都必会将自己带回谢家。外人无从知晓,当年谢庭的家主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自己的身世便是对方最大的案底,谢庭费劲心机压下当年之事,便断不会容许把柄流落在外。

      府邸中,原本值守在岗的侍卫大多吃酒去了,偶尔见下人在隐蔽处三三两两聚着耍钱玩,谢重湖一路躲躲藏藏,正从一回廊中转出,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说话声传来,便忙换了条路回避,不料匆忙中突然被人从后一把攥住手臂扯到怀里。
      谢重湖心中一惊,以为是遇见巡夜的下人,奋力挣动几下,可那人的一双手却如钳子般将他肩膀叩住,凭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我、我正寻你们去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背后的男人大着舌头开口,吐出一股浑浊酒气。
      谢重湖一听声音便觉不妙,费力扭着脖子回头看——那人正是崔行!
      原来,崔行是个急色之辈,之前碍于情面才妥协了陆懿与谢庭,心里早急得抓心挠肝,酒过三巡便借口小解离席,实则来寻那些孩子取乐。可他在席间也饮了不少,刚一转到后院便酒劲发作,不辨东南西北地乱撞,竟好巧不巧地和谢重湖碰了个正着。
      人要是倒霉真的喝口凉水都塞牙,谢重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被崔行发现,可也未曾慌了阵脚,干脆将计就计,连连央求道:“大人饶命,我真的什么都没偷!我原在别家做仆从,因手脚不干净被赶了出来,本发誓改过自新,可见大人府上富贵,一时失了心智偷溜出来,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偷成……”
      谢重湖本以为崔行会一怒之下将自己乱棍打出去,可还不等话音落下,便被一把捏住脸颊。
      崔行顺势将他扯到近前,眯着眼细细端详起来,半晌后突然咧嘴笑了,“瞧瞧这模样,怪可怜见的,真不知是哪家眼瞎没福,将你赶了出来,如今倒便宜了我。”
      谢重湖:???
      这人莫不是脑子真有病!
      崔行见谢重湖这副错愕表情,心里愈发喜欢起来,不住地用手摩挲着他的脸颊,浑说道:“偷又怎样?随你偷,把我的心偷走才好呢。”
      谢重湖没料到此人竟这般下流无耻,正飞快地思索对策,崔行却一把捂住他的嘴,不由分说将人提起来扛到旁边小亭里的石桌上,三两下粗暴地扯开外袍,一口一个“心肝儿”、“宝贝儿”地乱叫。
      谢婉灵还在时也曾教过他些拳脚功夫,可奈何他年纪轻力气小,对付一般的仆役还勉强可以,崔行虽是借家族之势混上的将军,可却也是个会武的,加之又吃醉了酒,一身蛮力正愁没处使,任谢重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崔行此时已将他的腰封解开,正伸手往里探,谢重湖只觉一阵恶心,他当初故意被人牙子抓来时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既然为达目的连性命都能豁出去,若万不得已,清白之身也不是不能舍弃的……但即便下了如此决心,真到事发之时,又有谁能轻易接受这般折辱?
      就当崔行的手要伸进最里的衣服时,一个童音突然冷冷地在他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谢盈站在三步以外,独自面对这个快赶上她两个人高的男人,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有惊、有怒,却唯独不见惧色。
      她因不喜宴会气氛,趁父亲与宾客应酬,便借故身体不适离席,她身边本有仆人跟着,可不料天黑走散了,自己不慎在园子里迷了路,刚刚听见这边有动静,本想来问路,却凑巧撞见这一幕。
      豫章谢氏的大小姐自幼饱读诗书,在仁义廉耻的熏陶下长大,从未见过此等荒唐之事,见崔行不动,又将声音提高了几分:“放开他!”
      崔行歪着脑袋打量起这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姑娘,半晌后突然诡异一笑,竟弃了谢重湖朝她走来,“你们这些个小鬼头,竟和我捉迷藏,刚刚找时不见一个,这会子倒都跑出来了。”
      若是放在平时,就算借崔行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豫章谢氏的大小姐动手,可他此时醉得四六不分,竟将谢盈错认成邢温献来的小童。
      见崔行靠近,谢盈警惕地后退几步,却不肯落了气势,“你干什么!我可是……”
      可她话音未落便被强行搂入怀中,崔行掰着她下巴笑嘻嘻地道:“你是谁?你也是我的宝贝儿。”
      谢盈此时才意识到事态远非自己所能控制,拼命在崔行怀里乱踢乱扑,可谢重湖一个男孩都挣脱不得,何况是她?
      崔行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盈身上,无暇顾及不远处的另一人。谢重湖自然记得这个小姑娘方才坐在谢庭身边,她是谢庭的女儿,仇人的孩子,下场又与自己何干?
      若要脱身,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可不知怎的,他足下却如生了根,竟半晌未动。
      望着扭在一起的两人,谢重湖眸光几度闪烁,最终心一横,朝旁边草丛弯下腰去。
      几步之外,谢盈仍在崔行怀中不断扑腾,“你放开我!放手!”
      崔行一只手便将她两条胳膊一齐攥住,正要将脸往其脖颈上贴,却冷不丁被什么砸中脑袋,痛得大叫一声,伸手一摸后脑,竟满巴掌都是血。
      谢盈在他松手时一下子跌坐在地,正惊魂未定地发呆,一只手忽然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快跑!”
      谢重湖拽着谢盈在弯弯绕绕的石子小路上狂奔,小姑娘裙裾累赘,没跑几步便绊了个趔趄,谢重湖索性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抱在胸前,马不停蹄地摸黑往前跑,可奈何怀里多了个人,速度快不起来,刚跑出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一阵粗重脚步声接近。
      “跑!”他铆足力气将怀中的小姑娘往旁边草丛一扔,刚一松手便被人从后粗鲁地揪住头发,眼前景物霎那间颠倒过来,失重感骤然袭来,后脑冷不丁磕上路旁的青石雕栏,一股黏稠自发间晕开,染红了衣裳后领。
      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眩晕让谢重湖在那个瞬间险些失去意识,求生的本能却令他在下一刻拼命撑起身子,可还不待从地上爬起便被人扼住脖子按了回去,“啪”的一声脆响,脸颊骤然滚烫。
      崔行半跪在地,用膝盖抵住谢重湖胸口,边骂边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小杂碎!本还当你是个顽意儿,你却好赖不知!信不信我弄死你!”
      谢重湖被掐得眼前发黑,却挣扎着往旁边草丛看去,见那里已没了人,心头一块大石才落下,崔行见他这副不理不睬的态度,胸中怒火顿时暴涨,又反手抽了一个耳光,揪着衣领将人扯到自己眼前,破口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碎!”

      “呸。”

      几点温热溅上面颊。
      这回倒换成崔行发愣了,他怔怔地伸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血沫,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对方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冷肃杀意令他几乎忘了这是一个总角之年的孩子。崔行恍然间生出一种错觉,若是可以,这个小孩现在就要抹了他的脖子。
      谢重湖嘴角淌着血,分明被紧攥着衣领,却仍斜眼睨着面前的男人冷笑。崔行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反被盯得一阵发怵,察觉那股无端升起的畏惧时,心中又惊又怒,双手狠狠捏住谢重湖脖颈,这回竟是下了死手。

      谢盈跌跌撞撞地在小径中奔跑,发髻散了一半,绸缎小裙也裂了好几条口子,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叫人,她得去叫人。
      心神巨震下,她也顾不上留心看路,转过一个拐弯时竟与人撞了个满怀。
      “谢小姐?”陆鹤玄连退几步,连忙扶住面前险些栽倒的女孩。
      他在席间实在呆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出来透气,又因前院人多不敢乱走,便往后边来了,此刻见谢家小姐一身狼藉,不禁诧异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盈虽比同龄人稳重,可到底是个孩子,见终于找到了可以指望的人,不禁攥紧了陆鹤玄的衣襟,张了几下嘴,竟“哇”一嗓子哭了出来。

      另一边,谢重湖被掐得面色紫胀,一手拼命掰着崔行手腕,另一手却悄悄往对方腰间所佩匕首摸去。
      崔行本以为掐死一个小孩不费吹灰之力,竟没料到他能负隅顽抗这么半天,心中羞怒交加,只一心想置其于死地,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手上正加重力道,腰侧却忽然吃痛,本能地松手往后踉跄了几步。
      被撒开的瞬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谢重湖顿时猛咳起来,正要挣扎着爬起,却突然被人踩住胸口。
      崔行捂着腰腹,一脚踏着谢重湖胸膛,另一脚踩上手腕,将他手中匕首夺了过来。那把匕首本是做装饰赏玩之用,加上谢重湖已没多少力气,刚刚只划破了对方腰间一层油皮。
      崔行拎起匕首对准谢重湖肩膀,喘着粗气骂道:“小杂碎,这是你自找的!本想着给你个痛快,看我不先剁了你手脚!”
      说着,便要挥刃斩下。
      谢重湖此时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咬紧牙关,但下一刻被卸去一臂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听见“噗通”一声闷响,睁眼时竟见崔行摔倒在地。
      还不待谢重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人捞着膝弯与腋下打横抱起,他吃力地仰头去看,正好对上一张写满担忧的艶丽面庞。
      哦,是那个公子哥。
      陆鹤玄趁崔行不备将他撞了个四脚朝天,夺了人撒开两条长腿扭头就跑,将风过无痕的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他边跑边分心去瞧怀中之人,见其眼帘微阖,吓了一激灵,忙附在对方耳边道:“哎,你醒醒,别睡!”
      谢重湖刚才在石栏上撞伤了脑袋,又和崔行拼死搏斗了一回,此刻早已力竭,浑浑噩噩间听见有人跟他说话,声音却宛如隔着水面,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使劲挣了下身子,自以为用尽全力,却只是微微动了指尖。
      陆鹤玄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只管柔声安慰道:“没事,别害怕,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重湖喉咙火辣辣地痛,嘴唇翕动几下,没能发出声音,鼻尖却忽然一阵发痒,他吃力地撑开眼皮,见那人微卷的发丝正好落在自己脸颊。
      陆鹤玄看他睁眼,温和地咧嘴笑了,哄孩子似地轻声呢喃道:“别睡,我跑得很快,马上就好了。”
      谢重湖嗓子说不出话,便眨了下眼,余光见他朱衣和长发被夜风扬起,飘飞如云,神思恍惚间,心中莫名升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像只小仙鹤,还是卷毛的。

      正当他发呆时,那卷毛的小仙鹤突然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谢大人想什么呢?”
      谢重湖呆呆望着眼前之人,半晌无话,反倒让另一人更加忧心忡忡起来。
      “谢大人?谢重湖?可是身上难受?”陆鹤玄又喊了一声,见其仍无反应,不禁担心起他的伤势来,正要伸手去探他的脉门,却被猝不及防地反手捉住掌心,下一瞬竟转为十指相扣。
      陆鹤玄惊讶望向身侧之人,见他星眼微饧,恰有几点晨光落入其中,犹如昏星坠水,胜似秋湖,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缱绻与郑重。
      谢重湖只看着他,便笑了。

      “谢谢你,陆羽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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