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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昔我往矣 ...

  •   陆鹤玄这几日早就将山中情形摸了个清楚,自不难寻到关押孩童之处,他与谢重湖一并行至山寨西边的几间房舍前,轻叹一声道:“就是这儿了。”
      这几间屋子离起火之地较远,因而未遭波及,谢重湖放眼打量了一回,见五六座砖头砌的低矮房屋棺材似地横陈于前,一整面墙足有三丈之长,却仅凿了寥寥几扇窗子。说是窗户,其实就是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眼,又设在靠近房顶处,以寻常孩童的身量根本无法触及,仅能勉强从洞窟透进的微光分辨日夜而已。
      陆鹤玄扶谢重湖走到其中一间房舍前,又借了对方的刀往门锁上砸去,一道金属崩裂的脆响后,断成两半的锁头应声落地。陆鹤玄正欲伸手推门,却情不自禁地多看了身侧之人一眼,见他点头后方轻轻将门推开。
      狭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敞开,斜射而入的朝阳里,细小尘埃在开门带起的气流中飞舞沉浮,风前絮,江上萍,与门后之人的一生……皆如这般飘转不定。
      窄门尽容一人通行,陆鹤玄便侧身走在前面,还不忘托着身后之人的胳膊以防他被门槛绊倒,尽管早有预料,门后之景仍令他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借着晨光,只见整个屋子被栅栏分成一间间鸽子笼似的小室,大小孩童衣不蔽体,躬身蜷缩其中,年纪稍长的孩子根本平躺不下,只能抱膝倚栏而眠。
      临近门口的几个孩子察觉光亮,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陆鹤玄上前将栅栏的挂锁一一断开,那些孩子却仍懵懂又茫然地望着敞开的房门,竟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不知出来。
      谢重湖垂下眼帘,不忍看那一双双呆滞的眼睛——这样的神情他见过的,在鬼市,在更早的曾经……

      新旧权贵的更迭在朝中最是稀松平常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得势者炙手可热,向来不乏见风使舵之人前簇后拥,失势者无人问津,不遭人落井下石已是幸运至极,就像鲜有人记得,早在熙和四年,彼时金陵骠骑将军府的主人仍是清河崔氏。
      暮春时节,傍晚时分,新晋骠骑将军崔行的府邸门前分外热闹,车马排起长龙,将乌衣巷七丈宽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按周朝制度,太尉当居武官第一,其下便是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而自先帝起太尉多为加封,不掌实权,因此骠骑与车骑将军二职便为实际统揽军权之位。周朝尚玄,也因之重文轻武,新晋权贵崔行虽领过地方武职,却并非出身行伍,更没经历过战场拼杀,一身军功不过借家族势力从下级武将手中巧取豪夺而来。
      崔行也自觉心虚,故而一上任便结党营私,大肆拉拢权贵、排除异己,今夜更是借升官宴之名大请宾客,前来道贺之人数不胜数,就连故作清高、不屑与寻常权贵交游的六姓世家都耐不住烦扰赏光。
      崔家的管事早已安排十余个模样周正的仆人在门口接引客人,可因前来拜会的人太多,门前仍一度摩肩接踵,不仅正门如此,就连靠近府邸后院的角门也颇为热闹。几个模样精干的人从后街一辆四驾马车上赶下十个总角之年的小童,模样个个清秀好看。
      一名管事从院里转出,正欲将这些孩子领进门内,那管着他们的男人见状,忙道:“这位爷且慢,这些顽意儿是我们家老爷送给崔将军的贺礼,要在宴席上献出去的,劳烦您寻几个丫头婆子细细照管,千万别让没干系的人瞧见了。”
      朝中权贵皆知崔行好色,男女老幼来者不拒,因此府上不仅妻妾成群,美姬在侧,还豢养了不少娈童季女。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家人如此荒谬,可想而知底下人是怎样一副淫.乱做派,一些人当面不敢言语,背地里没少讥笑。
      管事早先便看过各家礼单,这十个小童是吏部侍郎邢温送来的贺礼,他自然知晓那男人是何意,面上却未见不悦之色,而是笑着道:“这是自然,邢大人送来的礼物,主人还没享用,我们哪敢让底下的人糟蹋了。”
      寒暄几句后,邢侍郎派来送礼的人便上车走了,管事唤来两个婆子将十个小童带进院内,他目光在这群孩子身上一一扫过,忽然在队伍末尾那人的脸上停住了。
      那孩子看着比其他人稍长,十二三岁年纪,唇红齿白,墨发雪肤,裹在不染尘埃的素衣里,更显得宛如一尊冰肌玉骨的瓷娃娃。这群献来的小童个个生得粉雕玉琢,那孩子模样自然也无处可挑,只是难得通身气韵又清素恬淡,如兰如菊,在这个年纪实属罕见。管家不禁暗暗咂舌,不知邢温从何处寻来的这般人物。
      谢重湖察觉管家的视线,故作怯懦地羞涩一笑,便低下头紧跟着前边的人去了。他辞别先生,孤身来到京城,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崔行之流。

      他是来见谢庭的。

      谢婉灵与谢家决裂时不顾刀灵苦苦哀求,将春风不渡留在了原处,其中缘故随着那人的死再无从知晓,或许是她觉着,既与豫章谢氏一刀两断,她自此便无权再拿起春风不渡,又或许是,她不想与家族再挂上一星半点的钩。如今,她年幼的孩子要回来重拾这把绝世凶刃,不为夺回本该属于他,或者说是属于谢婉灵的全部,正相反,他是来亲手葬送这个古老的家族。
      谢家府邸坐落的乌衣巷权贵云集,平民不得踏入半步,更别说是接近谢家家主,谢重湖起初想假扮娈童混入谢府,不料谢庭并无此等癖好,就连女子都鲜少亲近,以致正妻几年前便郁郁而终,仅留下年幼的女儿。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谢重湖抵达金陵时正赶上崔行大宴权贵,谢家家主也应邀前往,他索性故意被捉去充作贺礼。

      忽然,一阵吵闹声打断了谢重湖的思绪,他抬眸看去,见走在前头的一个小姑娘和婆子原地拉扯起来。他与这群孩子同吃同住了几日,大致了解他们的来历,那女孩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奈何家里获罪被抄,男丁大多流放,女眷不是被卖去秦楼楚馆便是被送去给富贵人家当侍女,这小姑娘是被拍花子盯上了,故而沦落到此处。
      那女孩见了崔家宽阔奢华的府邸,不禁想起家中原先情状,便哭着喊着要家去,这会子府里人多眼杂,教人看见恐招来笑话,两个婆子又顾及这是邢侍郎送来的贺礼,不敢随意打骂,便只强拉了那姑娘往里走。
      一众小童被安置在后院一个小厢房内,婆子们将房门一锁,往前面寻乐讨酒吃去了,那女孩仿佛认命了似的,不再大声吵闹,只抱膝缩在角落里抽噎不止。
      谢重湖靠墙静坐,安静的房间内小姑娘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尤其明显,他本不想多事,可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走到那孩子身前俯身蹲下,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给她。
      “擦擦脸吧,若是一会儿被人看见恐怕要受责罚。”见那女孩只顾着抹眼泪,谢重湖只好亲自将帕子抖开帮她擦了脸。
      小姑娘年纪轻,又哭得梨花带雨,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蹲了个人,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边打嗝边抽抽嗒嗒地道:“谢、谢谢,哥嗝……哥……”
      谢重湖将用过的帕子搁在一边,为女孩整理了一下鬓发,“不必谢。”
      “哥、嗝……”女孩抬起朦胧的泪眼,求助似地与他四目相对,“我们……之后会、会怎么样……”
      谢重湖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喉咙蓦地哽住,他幼时随谢婉灵漂泊在外,走遍了十三州大江南北,自然知晓这些被卖作娈童季女的孩子下场如何,可看着这双饱含殷殷期盼的眼眸,他如何说得出真相?
      无言时,他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屋里的孩子,零星几人同这女孩一样垂泪啜泣,大多人面庞上则是如出一辙的麻木——那些孩子不知被转卖过几手才被送到崔行这里。
      收回视线后,谢重湖轻叹一声,却只是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字——他无法安慰这些孩子,因为清楚他们的命运,亦无法解救这些孩子,因为他没有力量。
      谢重湖缩在袖中的拳头骤然攥紧,须臾后又虚脱般地松开。

      酉正时分,夜宴开席,伶人奏乐,美姬献舞,席间觥筹交错,一派热闹非凡。鼎沸的笙歌中,陪坐在尚书令大人身侧的朱衣少年兴致缺缺,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舀着碗中羹汤。
      “咳。”陆懿瞪着百无聊赖的儿子低嗽一声,后者察觉父亲警告的眼神,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身子坐板正。
      半年前扶摇君仙逝,陆鹤玄安葬师父后便下山回了金陵,扶摇君在遗嘱中特意交待弟子不必为他操办后事,更无需守丧,一切从简便好,因此陆鹤玄赴宴也不算与礼制相违。崔行原本邀请的是尚书令与其长子,但陆望舒因军中临时有事,陆懿便让陆鹤玄补了他兄长的缺。
      陆鹤玄随师父在山中清修十年,下山后头一次参加此等规模的宴会,起初还兴致勃勃,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看了半晌后就发现这分明是新晋骠骑将军的马屁大会,便觉得无甚意思,只盼着早点结束回家。
      这时,送餐的侍者为每位宾客都端上了一小碟精致肉羹,陆鹤玄浅尝了一口,滋味鲜美非常,一时吃不出是什么。
      崔行显然对这菜肴颇为得意,抬眼在众宾客中巡睃一圈,意有所指。混迹朝堂的人大多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当即便有人上赶子来拍崔大将军的马屁。礼部郎中起身向崔行敬了杯酒,连声赞道:“这肉羹味道属实鲜美,下官在金陵这么些年都不曾品尝过,可否向崔将军请教一二,让下官也长个见识?”
      崔行对这位礼部郎中的表现十分满意,却故作谦虚,半推半就道:“这不算什么,崔某乃一介武夫,识不得什么山珍海味,府上厨子也粗笨,诸位不要嫌弃才是。”
      宾客中,有冷眼瞧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有表面奉承内心却暗讽的,亦有一门心思要讨好的,这最后一种在崔行请来的人中则占了大头,因此他话音一落,便有人连连追问。
      崔行见声势造足,才捋着胡须笑呵呵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羔羊肉罢了。”
      众人听了都笑说“不信”,那礼部郎中亦道:“崔将军莫要拿我们取笑,若这真是羊肉,那天底下的羊怕是都要绝迹了。”
      崔行见他话说得风趣,自己又赚足了面子,心中不禁大悦,便笑着揭晓了谜底,“崔某怎敢取笑诸位,是羊肉不假,但这羊却不是吃草长大的,而是用人乳喂养的。”
      众人皆啧啧称奇,陆鹤玄听了却不肯再动一筷子,只觉得心里别扭,偷偷以余光瞟着身旁的父亲,见其沉着脸摇头。
      陆家历代出将入相,陆懿又官居尚书令,今日只不过是出于情面走个过场,没必要吹捧这位新贵,更何况陆家向来不与权贵斗富争风,自然看不上崔行这般奢靡行径。
      陆懿虽心中不屑,但出于礼仪却未表现出轻视之意,只浅抿了口杯中酒浆,看这群跳梁小丑表演。正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昨日歌楼舞谢,今朝废冢荒台,越是泼天的富贵便越难以长久,他倒觉着若崔行不知收敛,这骠骑将军的位置恐怕也坐不了多久。

      崔行同众宾客谈笑了一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中书舍人谭仲卿时微微一顿,遂举杯笑道:“崔某见谭大人一直未曾饮酒,可是这饭菜酒水不和谭大人的胃口?”
      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到谭仲卿身上,这位谭舍人官阶虽然不算高,却颇具气节,不似那些阿谀奉承之辈,他今晚本不欲赴宴,可同僚担心他会因此将崔行得罪,好说歹说将其拉了来。
      谭仲卿本就无甚兴致,又见崔行这般炫富摆谱,席间便故意不饮,此刻见后者问起,便推脱道:“蒙崔将军厚爱,只是谭某今日身体不适,以茶代酒,望将军海涵。”
      崔行自能看出对方话中的敷衍之意,却意外地没有发火,反而笑道:“没将谭大人陪好,让人瞧见,却是崔某的不是了。”
      言罢,他转而对一侍奉在侧的美姬道:“惠娘,去,给谭大人斟酒。”
      那唤做“惠娘”的美姬得了命令,笑吟吟地行至谭仲卿身旁,提壶斟了一盏,双手捧起奉与对方:“大人请。”
      谭仲卿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任那娇媚美姬如何暗送秋波都置之不理,“崔将军,谭某属实身体不适,恕不能饮!”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立即微妙起来,望向谭仲卿的目光有赞赏认可的,但更多则是幸灾乐祸。
      陆鹤玄未曾见识过朝堂的云谲波诡,此刻望着崔行只觉得好笑,这位崔将军虽然身居高位,可谭仲卿亦是朝廷命官,人家不喝酒又没犯律法,还能按着脑门子硬灌不成?
      正当众人以为谭仲卿要倒大霉时,崔行面上却仍不见愠色,反而望着对方笑道:“看来是惠娘没有将谭大人服侍好啊……”
      惠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惊恐望向崔行时却见他随意摆了摆手,“来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五十。”
      惠娘俏丽面颊顿时血色全无,伏在地上连连求饶:“主人饶命!主人饶命……”
      崔行却置之不理,任两个仆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将她拖走,这才拱手向众人陪笑道:“府上奴婢不知礼数,让各位见笑了。”
      众人忙说不敢。
      “你!”谭仲卿显然没料到崔行杀鸡儆猴,气得脸都白了,哆嗦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崔行这番举动属实高明,谭仲卿乃朝廷命官,公然对他开刀恐落人口实,但那惠娘是他府上的奴婢,怎么惩处全凭他的心意,而谭仲卿这类文官最重气节品行,见那美姬因自己而丧命,心中指不定是什么滋味,而崔行一则令他心里内疚,二则挫了对方锐气,三则威胁警告,可谓一举多得。
      陆鹤玄见那美姬遭无妄之灾,起初难以置信,怔了片刻后猛然转头望向父亲,可对方虽面色阴沉,却未说什么。陆懿自然厌恶崔行这般无耻又残暴的行径,可这里是人家府上,崔行惩处的是自家奴婢,他身为外客也不好贸然掺合。

      就当厅中气氛逐渐尴尬起来时,吏部侍郎邢温忙起身打圆场,“崔将军,为贺将军升迁,下官略备薄礼,还请将军笑纳。”
      崔行早先便知道邢温献上了十个小童,听说模样都是一等一的俊俏,只是白日忙着操持宴会,未曾有机会赏玩,此时心中亦有炫耀之意,便笑道:“多谢邢大人费心,便带上来让大家都瞧瞧吧。”
      在门口等着传话的管事听了,忙命侍女将那群孩子领进屋来,崔行一见果真比府里原养着的俊俏许多,他向来是个好色的,心中顿时大喜,恨不得立即狎弄一番。
      陆鹤玄五岁便上了山,家风又分外严正,无从得知何为“娈童季女”,见那些孩子生得干净漂亮,不似作仆从使的,便悄问陆懿:“父亲,那邢大人送这些孩子来做什么?”
      闻言,陆懿本就铁青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低声骂道:“混账!不问好的,净打听这些东西!看我回去不让你领家法!”
      陆鹤玄被骂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再触父亲的霉头,他在师父的百般疼爱中长大,打小便养出了一副柔软的心肠,想到这些孩子无论是作仆从还是别的什么,这般小的年纪就离了父母亲族,心中不禁暗暗难过起来。
      因心疼这群孩子的境遇,陆鹤玄投向他们的目光不禁认真而郑重起来,视线落在末尾那人身上时不禁一滞。这些小童无论男孩女孩,大多被打扮得光鲜亮丽,每一个皆是粉雕玉琢的惹人怜爱,独最后那稍大的孩子未带饰品,半长的墨发松松披在肩上,只鬓边簪了一支将开未开的雪白海棠。
      谢重湖察觉有人看他,微微偏头时恰巧与那人四目相对,见其一脸的懵懂天真,便料定他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便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陆懿对面坐着豫章谢氏的家主和大小姐,谢盈年纪尚小,亦不知这些孩子是来做什么的,便只顾着安静用饭,正喝汤时却忽然听见身旁一声脆响,转头看去,见父亲的酒杯翻倒在桌上,酒浆洒了他一身。
      谢庭似是全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缀在队伍最后的那个孩子,后者若有所感,转头朝他微微一笑,他攥着筷子的手竟不住地颤抖起来。
      似是惊讶,似是惊慌,仿佛一桩行将被世人遗忘的罪行忽然间重见天日。
      谢盈为父亲扶起酒杯,疑惑问道:“父亲,怎么了?”
      谢庭不答,呼吸声却愈加粗重,虽然素未谋面,但他看见谢重湖第一眼时便知那是他的儿子——那眉眼,三分像他,七分像谢婉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昔我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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