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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探鬼市 交易,孩童 ...

  •   开春后天气逐渐转暖,就连鬼市的人气都比上次旺了许多,首尾相连的画舫铺满了足有十丈宽的秦淮河面,白雾朦胧中青灯摇曳,时不时传来靡靡丝竹之音。竹青霭赠予的面具做工精巧,薄如蝉翼,覆在脸上竟看不出丝毫易容的痕迹,二人如常验过铁券,接了鬼面人递来的动物面具,又打听出孩童的交易之所,一路上颇为顺利,未曾出什么岔子。
      鬼市内不设招牌,所有画舫又皆由秋家打造,规格统一,彼此之间仅以门帘颜色与绣纹区分。二人行至一挂着月白绸缎的画舫上,对视片刻后掀帘而入,可还不等走上两步,陆鹤玄便觉撞上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低头看去正瞧见一个不足他腿高的小姑娘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形摇摇欲坠,脚腕上锁着的铁链随步伐撞出一串脆响,他忙弯腰拽住她纤细的小胳膊。
      那小姑娘似是受了惊吓,拼了命地挣扎后退,小孩子关节窝浅,陆鹤玄怕给人家拽脱臼,便顺势松了手,那孩子因着惯性坐了个屁股蹲儿,慌忙起身拍了拍衣服,扭头就要往回跑,仿佛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陆鹤玄见那孩子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心里纳了闷儿,压着嗓子附在谢重湖耳边低声问道:“谢大人,我有那么吓人吗?”
      谢重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眸光渐冷——这也怪不得陆鹤玄,国公府的公子自是无缘涉足这些腌臜事情,只有亲眼见过的人心里才清楚,那孩子八成是想悄悄逃走,不料出门时恰巧撞上他们两个。
      这时,只听屏风后传来一阵拨动珠帘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破锣似的沙哑嗓音响起,“梨霜,我刚刚还寻你呢,不在里面好生待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说话人并没有刻意提高声调,那唤作“梨霜”的小姑娘脚步却蓦地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地愣在原地,麻秆似的小细腿不住地发着抖。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干瘦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转出,故作亲昵地抚摸着女孩后颈,而那孩子却只是眼神空洞地随着男人的动作点头,宛如一个蹩脚的提线木偶。
      陆鹤玄正欲和对方搭话,谢重湖却突然借衣袖掩映捉住他手腕轻摇了一下,而后漫不经心地对那男人道:“你是这儿的掌柜?”
      在鬼市做生意的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中年人见谢重湖与陆鹤玄衣着华美,气度不俗,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却也没过分谄媚,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珠贼兮兮地转了一圈,旋即客气笑道:“二位可是第一次来鬼市?我们这儿做地下生意的不兴‘掌柜’这个叫法。”
      谢重湖自然听得出男人言语中的试探之意,便故作不耐,“我管你这儿叫什么,难道第一次来的就不是客?”
      中年人连连摇头,口中答着“不敢”,一派做小伏低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准备大宰这两位初来乍到的公子哥一顿。
      陆鹤玄此时也会了意,手肘没规没矩地搭上谢重湖肩膀,又从怀中摸出一柄山水折扇,抖开扇面摇了两下,通身一副纨绔做派,“我早先就说直接在怡红院买几个小童回去便好,你非要拉我来鬼市折腾一番,我看这儿冷冷清清,也不似有什么好东西的样,不如就回那怡红院,还能顺便热闹一番。”
      他说着便要拉谢重湖走人,中年人见了忙小跑几步拦在二人身前,陆鹤玄“啪”一声合拢折扇,不悦道:“怎么,难不成还要强买强卖?”
      “瞧您这话说的,小的哪敢。”中年人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此刻也顾不得矜持,忙堆出一脸笑容,“只是二位公子有所不知,怡红院也是从我们这里买人回去,您去他们那儿买岂不是被赚了差价,白白浪费银子。”
      陆鹤玄见对方上钩,遂再度添了把火,“你少狗眼看人低,当我们在意这点小钱?”
      “哎呀,这、这……”中年人被呛得不知如何接话,谢重湖见时机正好,便拍着陆鹤玄后背道:“左右都走了这一遭,不如先看看再说。”
      中年人见事有转机,忙顺着谢重湖的话道:“对啊,您二位好歹先进来瞧上一瞧,指不定有看上眼的呢。”
      “也行。”陆鹤玄轻巧地将折扇于指尖打了个圈,“那你可要麻利些,我们稍后还想去别处转转。”
      中年人边答应着边将二人往屏风后面引,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急切,手脚忙得无处安放,他见那小姑娘仍呆呆地杵在原地不动,不禁斥道:“还不快将路让开!刚才叫你去倒个水都能跑了躲懒,还没找你算帐!”
      那孩子瑟缩一下,忙跌跌撞撞地让到一旁,谢重湖偏头瞥了她一眼,似是不经意间随口提了一嘴,“这孩子叫‘梨霜’?名字听着倒好,过来给我瞧瞧模样。”
      “听见没有!两位大人叫你呢,还不过去!”中年人见她呆愣愣的,心中不禁犯急,正要将人拖过来,还没等碰着小姑娘的衣襟,手背却骤然吃痛,他“哎哟”一声缩了手,抬眼却见陆鹤玄转着扇子挡在梨霜身前。
      “我们要的东西岂是你能上手碰的?”陆鹤玄佯装不悦地“啧”了一声,将那砸过中年人手背的折扇掷在地上,“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晦气!”
      陆鹤玄方才那一劈施了内劲,只是说句话的功夫,男人手背就肿起一片青紫,可他生怕惹对方不悦,只得忍痛陪着笑脸点头哈腰。
      谢重湖行至那孩子身前俯下身去,佯装端详她的样貌,趁陆鹤玄同中年人周旋的功夫,轻拍了下小姑娘的肩膀,压低嗓音柔声道:“别害怕。”
      言罢,他站起身对中年人道:“就这个了。”
      男人闻声一愣,满脸堆笑试探着问道:“公子不再看看别个?”
      谢重湖冷哼一声,“我何时说只要一人了?”
      男人听了大喜过望,顾不上呵斥梨霜不长眼力劲儿,急忙快走几步帮二人掀起珠帘,“二位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珠帘后的情状却令二人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房间最里面的铁栅栏后,莫约十来个孩子胡乱挤在一处,脚上皆带着和梨霜一样的镣铐,他们见有生人进来却既不恐惧也不惊喜,神色皆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呆滞,宛如集市上五文一个的粗陋木雕。
      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上满是饱受苦难磋磨的麻木,一双双孩童式的圆润眼珠浑浊得映不出彼此的面容,“害怕”已成一种多余的情绪,“呼救”更是匪夷所思的欲求,他们中曾有人如梨霜一样试图逃跑,可孩童窄窄的胸腔里能存住的勇气少得可怜,早就在逃脱未果所受的凌.虐中消磨殆尽了。
      此情此景与经年往事镜像般重合,似扎根心头的并蒂莲渴饮着骨血轰然胀大,开出两朵如出一辙又鲜血淋漓的花。谢重湖呼吸骤然急促,笼在袖中的指尖竟细细密密发起抖来,而恰在此时,他忽觉掌心一热,借着衣袖掩映,陆鹤玄用力握了下那只冰凉的手,虽知徒劳无功,却仍执着地试图传递些许温度。

      啊,他果然记得……

      谢重湖微阖眼帘,两层面具将一切纷乱情绪掩去,再度睁眼时呼吸已平缓如初,他轻轻将手从陆鹤玄指间抽走,又在对方掌心写了个“谢”字。
      中年人一心想着生意,没看清二人的小动作,急急用钥匙打开栅栏的铁锁,辇鸭子似地将那群孩子赶了出来,又指挥他们排成两队站好。谢重湖此时已将心绪安置妥当,一一打量过那些孩子的样貌,却仍不见陈瑛的踪影。
      他沉吟片刻,问那男人道:“你这里就这点人?竟还不如那怡红院的多,还说卖与他们,怕不是随口胡编来唬我们的?”
      中年人一听这话便急了,“我若骗了二位公子那就天打五雷轰!怡红院那些孩子也不是一遭买去的,我们每月都往那里供上两三人呢!”
      “每月?”谢重湖面具之下的长眉轻挑,“这还是桩长期买卖,你们哪来这么多孩子。”
      那男人自知失言,讪讪笑道:“我们做这一行的自有渠道,若是这些人不和您的心意,小的下月再给您带新的来看。”
      谢重湖没急着答应,指尖捻起一缕垂落肩头的发丝,把玩片刻后方慢悠悠地道:“那若我将这些孩子全要了呢?”
      中年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愣片刻后方道:“您……您说什么?全要了?”
      “没长耳朵吗?要我说第二遍?”谢重湖边说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锦袋,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椭圆物什随手丢给对方。
      男人接过后定睛一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物件状似玉石却更加流光溢彩,灵石交易虽在民间明令禁止,律法甚至将其定为与杀人放火同等的重罪,可鬼市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什么买卖都有,男人混迹多年自然认得谢重湖抛与他的是何物。
      不仅是那中年人,就连陆鹤玄也有些诧异,谢重湖不着痕迹地拽了下他的衣袖示意无碍——谢庭自作聪明动过手脚的灵石倒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见男人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谢重湖轻笑一声,冲对方扬了扬手中锦囊,五六颗灵石撞出一串价值不菲的脆响,“这些够吗?”
      “够!当然够!”中年人仿佛大梦初醒,欣喜若狂地便要去接那锦囊,谢重湖却将手往回一收,那人滑稽地扑了个空。
      男人这才意识到失态,急忙赔了个不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灵石挥霍的只有六姓世家的子弟,若得罪了这群仙道后裔,不说生意做不做得成,就连性命都堪忧。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与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见谢重湖颔首,中年人心中松了口气,又道:“鬼市上交易的孩子,大多来自益州。咱也不瞒着您,这些孩子里有的来路不干净,我们都怕吃官司,不敢在原处卖的。从金陵得来的孩子也跟着回程车马运往益州,前不久才送回去一批呢!”
      益州?谢重湖眸中寒芒一闪——那可是建宁兰氏的地界。
      中年人见二人不语,还以为是顾虑这里的孩子来路不正,慌忙解释道:“您放心,我给您挑有正经契书的,都是家里人自愿卖过来的,即便悬镜司来查也万无一失。”
      陆鹤玄轻咳一声,险险将笑意憋住,好在有面具遮掩,不至于令人起疑。
      “不必了。”谢重湖扬手将锦囊扔给那人,“但是凡有契书的都仔细整理好给我,没有的也写明籍贯,莫要弄错了。”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过锦囊,掂掂分量,脸上乐开了花,他见谢、陆二人似有不耐,忙按谢重湖说的一一办妥。

      ***

      谢重湖这回有备而来,早早命悬镜司的人打扮成寻常仆役在河边候着,待鬼市散场便将那十来个孩子妥善交给下属们照管,如今有了籍册在手,也好去寻他们的家人。
      安置好孩子们后,谢重湖却未随马车一同离开,而是静静站在河畔目送青灯与画舫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时,身后忽闻一阵靴子脚响,他转身只见朱衣青年冲他温和笑笑。
      “一起走走吗,谢大人。”
      二人除去易容,沿河并肩而行,任露水沾湿衣袍下摆,静听风吹草木,闲看月照平沙,谢重湖一如既往地安静,陆鹤玄也罕见地没有吵闹。半晌后,前者率先打破了寂静:“我有时会想,悬镜司号称统领十三州刑狱,可天下不平之事太多,我们或能解救十人、百人,可余下的人呢,谁又去照管他们?”

      十三州的天地广袤无垠,而他的臂展不足三尺之距。

      陆鹤玄望着河面上沉沉浮浮的月影,沉默片刻后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是我师父教给我的。”
      谢重湖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那晚你在悬镜司的地牢里也是这样说的。”
      言至此处,他不禁感慨缘分奇妙,至少在那时他从未想过两人会像此刻这般漫步河畔。
      “谢大人不信?”陆鹤玄仰起头,抬手虚虚描摹过头顶那轮素月,“你或许觉得救几人、十几人太少,但是……”
      朱衣青年于谢重湖身前站定,如墨瞳眸直直看进另一人的眼睛,“即便只救了一人,那也是他的一生啊。”

      而“一生”二字所含的分量,根本无法用三言两语衡量。

      月色如银,照人如画,谢重湖怔怔望着面前的青年,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隐约窥见那人掩于嬉笑逗骂与插科打诨下的风骨,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教养那人长大的是名贯十三州的扶摇君。
      大名鼎鼎的仙君没能将弟子教导成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却为其植了一把潇潇君子骨,死亡能带走的东西很多,故人音容会在时间的梳刷下模糊不清,已逝之人的名姓终有一日将被世人忘记,可冥冥中总有些玄之又玄的事物磨不灭也毁不去,或许是一种气节,或许是一段话语,又或许是某个关键时刻的决定。
      ——这也是陆鹤玄很久之后才明白的事情。
      “谢大人知道吗?”青年将视线移向一眼望不见尽头的秦淮河,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些孩子们麻木的神情,“如果我没有认识你,便无从得见胜景之下的阴影,不知一人的富贵要由千人的白骨来堆起……你让我看到这一切,陆羽仙感激不尽。”
      言尽时陆鹤玄笑了笑,不似平日的桀骜张扬,温厚郑重得仿佛换了个人,“但我相信,有朝一日,这盛世会如谢大人所期许。”
      谢重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羽睫遮挡下的眸光沉沉,对陆鹤玄所言不置一词——要如何迎来盛世?这个王朝已然腐朽了根系,若我执意要掀了这烂天烂地,和世代拱卫周朝的西平陆氏兵戈相向,两军对垒之日,我们在千军万马中扬起不同颜色的旗帜,你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我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良久后,谢重湖听自己轻声答了句——“好”。
      除了这个字,他也无话可说。
      陆鹤玄柔和一笑,揭过这个话题,“我的扇子方才可是丢在了鬼市,谢大人打算怎么补偿?”
      谢重湖不禁弯了眉眼,顺着他的话道:“赔你一把新的便是。”
      可悬镜司的左使大人忘了,陆二公子最会蹬鼻子上脸、顺杆就爬,只见他凑到近前笑吟吟道:“我那扇子上可是有画的,谢大人也给我画一个?”
      “不会。”
      “那作首诗题上去呗。”
      “也不会。”
      “那我赋诗一首,你题上去?”
      “……不要脸。”
      “哈哈想不到谢大人如今还会骂人了,新鲜,太新鲜了……哎哟!”陆鹤玄开怀大笑几声,可话音未落屁股便挨了一脚。
      秦淮河的正上方,明月温柔地注视着笑闹的青年,看他们滴酒未沾,却同醉了一样心绪飘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再探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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