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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聚少离多 送别,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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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军攻下广阳郡后的第三天,陆鹤玄便要启程西进了,尽管他恨不得把自己绑在谢重湖的裤腰带上,日日和对方栓在一起,但战局瞬息万变,一刻都耽误不得。先前他率精锐一路过关斩将,大挫并州官兵的士气,若能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杀个回马枪,与驻扎在朔方郡的凉州士兵汇合后再南下往雍州挺进,则能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陆鹤玄动身的当天,谢重湖亲率北府军一干将领与幕僚在城门口为他送别。
冬日天短,太阳起得晚,卯时将过,正上方的天穹仍是一片深邃的苍蓝,遥远的地平线上,一道泛光的白边被潮湿的晨雾晕开,缓慢地向一望无际的长空延展。人醒得向来比天早,黑夜刚显颓势,不少人家的灶台里便添满了柴火,蒸馍和煮粥的白气袅袅升腾,远比瑞兽香炉飘出的熏香更合老百姓的鼻子。
巍峨高耸的城墙一半明一半暗,暗的那一侧,小贩沿街叫卖的吆喝在胡同里撞来撞去,犬吠亦不甘示弱,时不时也响起三两声,只不过很快在人“去!去!”的喝斥中败下阵来。万物苏醒的时刻,就连老婆儿老汉儿操着方言讨价还价的声音也显得动听。
城外,护城河的血水早已排净,除了城门上兵戈交错的疤痕,几乎看不出战争留下的印迹。
古往今来,城还是那座城,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
明的那一侧,似是应和城内高高低低的呼喊,北府军奏响《破阵》与《无衣》,琵琶铮铮,号角滴滴,长笛与短笛吁吁呜呜响个不停,吹弹得热烈欢喜,并无“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戚。最后,乐师以凉州士兵带来的《关山月》作结,一曲终了,所有人都安静。
陆鹤玄身披战甲,逆着熹微晨光,站在整装待发的士兵之前,寒光潋滟的甲胄下,艳红衣摆在凛凛朔风中翻飞如焰。朝阳含蓄,敌不过人儿热烈。
“陆羽仙,愿你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谢重湖迎着徐徐铺展的日光,双手奉着酒碗,向英姿飒爽的青年将军颔首致意,仰头将酒浆饮尽。
北地民风慓悍,男子豪爽,姑娘泼辣,酿出的酒浆也格外烈,杀得喉咙火辣,一碗热酒下肚,肺腑也燥热滚烫,可你若问流连酒坊的老汉儿,他便眯起醉眼对你嘿嘿一笑,大着舌头说这酒味太淡,只有小不点的娃娃才沾。
酒碗见底,谢重湖不拘小节地用手背擦去口角溢出的酒浆,晨光温柔,照得他洇湿的嘴唇晶亮。陆鹤玄目光在谢重湖唇上停留许久,好不容易才恋恋不舍地移开,若非当着众人的面,他早就忍不住,要哼哼唧唧地凑上去讨吻了。
“多谢元帅,末将定不辱使命。”陆鹤玄同样奉酒颔首,一饮而尽,向谢重湖亮了碗底,而后一扬手将酒碗打碎,陶片触地音色清亮,一如饮酒之人的眸光。
如今两军兵合一处,再叫将军已经有些不合适了,众将一合计,觉得还是“元帅”二字响亮,于是谢重湖荣升一级,虽然他本人刚开始有点难为情。
“好。”谢重湖微微一笑,不料对方忽然大步走到近前,猝不及防给了他一个拥抱。谢重湖心中一惊,正要挣脱,那人却很快将他放开,礼貌又克制,在不明就理的士兵眼中,二人兄弟情深,令人感慨,顾尚筠和程颖等知情人士则尴尬地扭过头去,仿佛同时发作了颈椎病。
“谢重湖,你要保重自己,下次见面,我要看到全须全尾的你。”陆鹤玄远远背对着密密麻麻的士兵,以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好,我保证。”谢重湖温和迎上对方的视线。
陆鹤玄唇边扯开一个爽朗笑容,也不再婆婆妈妈,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数万士兵紧随其后,人与马一同踏起滚滚喧嚣。谢重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微微踮脚眺望那个策马疾行的背影,飞扬的黄土中,一点艳红逐渐缩小,直至再也看不见。他又在城门口站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与陆鹤玄辞别后,谢重湖隔日发兵往幽州深处挺进,幽州地处周朝版图的东北角,与之比邻的冀州早已在北府军的控制之下,沟通外界的桥梁被阻,加之身为主心骨的刺史于慎被杀,其麾下势力树倒猢狲散,仅月余光景幽州便不战而屈。
按照先前拟定的计划,谢重湖攻克幽州后即刻挥师南下,剑指兖州与徐州,若一切顺利,待陆鹤玄攻下雍州后,两军便可会师豫州,届时整个北方就尽在掌握。不过,这场颠覆王朝的战争必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北府军往南深入兖州后,在山阳郡与秋家率领的朝廷官兵相遇,罕见地吃了一场败仗。
朝廷的兵力虽比北府军多些,二者相差却不算悬殊,可坏就坏在秋家的先锋军中有千余灵石傀儡,这些傀儡皆不逊色于一流高手,机关暗器又层出不穷,个个能顶数十普通士兵,且皆是不具痛觉和情感的杀人机器。北府军首次与此等非人士兵交战,难当其锋锐,被迫退守东平。
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北府军从起兵开始,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数十场,并未因一时的战败而急躁,如常秣马厉兵,时刻准备着下一次反击。
傍晚,谢重湖在校场练兵完毕,正要回郡府去。又是一日黄昏时,太阳被远处的河水淹没,暮色温和地笼罩大地,龙鳞般的金红整齐地铺展在淡紫的天穹,流云绵延千里,色彩不可思议。
田间地头的庄稼人迷信,日落时分晨昏交替,正值阴阳转换之际,是万万不可盯着太阳看的,否则大人干活儿会变得懒惰,小孩也不愿念书。传说究竟是无稽之谈,还是真有几分道理,如今已经无可考据,但结束了一天的辛劳后,在落日余晖中舒展舒展筋骨,实为一件惬意的事。
兖州比起幽州往南许多,即便夕阳的余烬行将熄灭,外头也不算太冷,宽阔的长街上不乏回家的百姓,步履却并不匆匆。从校场到郡府的路不过几里,可许是日光慵懒,人也跟着怠倦,谢重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路过坊市的时候还进去转了一圈。
天时不利,粮食歉收,经济萧条,城中坊市早已关了大半,北府军进驻东平后,便在空出的地方搭建接济流民的施粥棚。近几年流民数量不断增加,虽有老天爷不给力的缘故,官府与世家的横征暴敛却是主要原因。因此,北府军每攻克一城,首要之事就是清点存粮,合理支度,以赈饥民。
施粥棚内架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衣衫褴褛的流民端着碗排队站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中米粥,焦心地倒数何时能排到自己。维持秩序的士兵见了谢重湖,连忙立正站好,抱拳行礼,流民们见状也端着碗纷纷应和,胆子大的忍不住抻脖张望,看看那位传闻中的大将军究竟长什么模样。
老百姓的心思其实很简单,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便跟着谁走,北府军出身乡土,对同样自乡土中来的平民最能感同身受,就不怪这支反叛的军队如此受民众拥戴了。
走出坊市,依稀可闻孩童稚嫩的欢笑,与奔跑时轻快的足音,如一群叽叽喳喳的鸟雀,风风火火地来,又热热闹闹地去。谢重湖莞尔一笑,本想直接回郡府去,却忽然在脆生生的童音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心中好奇,左右没什么急事,干脆循声而去。
谢重湖在接近时刻意放轻了脚步,他内力深厚,轻功本就极好,别说是总角孩童,就算武功高手也难察其行踪。墙根下,四个孩子,三男一女,穿着打补丁的冬衣,吵吵嚷嚷聚成一团,其中个头最高的男孩左脚鞋子破了个小洞,冻得通红的大脚趾不屈不挠地伸展,人却扬着眉毛嘻嘻哈哈,像是不冷。他手中攥着一把纤细的小树枝,其余三人眼巴巴地看着——那男孩显然是这几人里的孩子王。
谢重湖仅望了一眼便看懂了大概,他小时候也玩过类似的,一把树枝或草茎,有长有短,一人把参差不齐的那头攥在手里,另一端就看不出差别,几个人轮番抽签,按长短划分做游戏时的帮派。
至于玩的具体是什么游戏,还有待进一步观察。谢重湖抱着春风不渡,不远不近地倚在墙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四张红扑扑的小脸。三个男孩不好意思和小姑娘争,相视一瞬,异口同声让她先抽,女孩也不腼腆,大大方方拔出一根,旋即略显失望地“哦——”了一声。
女孩得签之后,空着手的两个男孩便不再谦让,推搡着叫嚷“我先来!我先来!”,争相从高个手里抽签,其中一人得了以后,拖着长音发出一声与女孩相似的“哦——”,另一人本摩拳擦掌,拔出树枝后一看长短,却“哇”一声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剩下那位孩子王则狡黠又得意地哈哈大笑,“愿赌服输,不许耍赖!这回轮到我演谢元帅了!”
闻声,谢重湖哑然失笑,如此看来,哭鼻子的那位大抵是抽到朝廷官兵了。
“谢元帅”角色进入得很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树枝挂在腰间,若是瞧见自己的“平替”,春风不渡的刀灵大概能气得尖叫。整理好仪容仪表后,“谢元帅”挥舞着“长刀”,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左右副将发号施令,那瘪着嘴吸溜鼻涕的男孩委屈巴巴地站起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质问高个的孩子王:“签是你拿的,你是不是耍赖了!”
孩子王个头虽然高,心智却不比其他几人成熟到哪去儿,圆溜溜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闪过惊慌,但很快又虚张声势地大着嗓门道:“怎可能!我要是耍赖,我就是小狗!”
谢重湖见状连连摇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不到堂堂谢元帅也有做狗的那天。
四人里唯一的小姑娘心细,精准捕捉到了孩子王表情的变化,兴奋地跳着嚷道:“他心虚了!他就是耍赖!我们重来!”
其余两人也一致附和,“重来!重来!”
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在巷子里回荡,天真懵懂的孩子们将改朝换代的战争当成一场童趣的游戏。
谢重湖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打闹,不由自主弯了眉眼,他听着孩子们把他传得神乎其神,什么身高九尺、力能扛鼎,一个比一个不着边际,到最后已全然不为了讲他,纯粹是孩子气地要一争高下,只想用更为夸张的言辞将伙伴压倒。
孩子们大笑着叫嚷时,另一串欢快的足音从小巷另一头由远及近,不多时,白发金瞳的年轻人转过拐角,“啪嗒啪嗒”向他们跑来。见了来人,四个孩子一下子不吵了,乌泱乌泱地围上去,领头的男孩撅着嘴,似有些不满,晶亮的眼眸却掩不住高兴,“我们还以为你走了呢!你跑哪儿去了?我们都分完伙儿了。”
木辛夷刚要说话,小姑娘便扯着他的袖子急急抢道:“才没完!他刚刚耍赖!我们要重新分呢!”
“哎!哎……”孩子王见没能唬弄过去,懊丧地跺了几下脚。
木辛夷身量很高,为了和这群小豆丁们说话,还耐心地蹲下身来,他跑过来时双手一直拢在广袖里,似揣着什么东西,此刻距离一近,孩子们不难闻见淡淡的焦香味。方才哭鼻子的男孩也不抹眼泪了,含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藏了什么东西呀?”
木辛夷神秘一笑,十指莲花般地打开,躺在手心的纸包鼓鼓囊囊,散发着诱人的味道,四个孩子被勾得馋虫大动,“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八只眼睛差点掉进木辛夷手里,却没有人上手去抢。
在孩子们饿狼般的目光下,木辛夷将纸包打开——原是一大把烤蚕豆。如今世道,平民百姓家里大多穷得叮当响,许多人连吃口饱饭都是奢望,哪儿有余钱给孩子买零嘴?东平这小地方不比金陵,没了顾客来源,点心铺子难以为继,早几年便倒闭得七七八八了,也就烤豆子、炒板栗这种便宜又耐吃的东西还能卖得起来。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家都能常给孩子买的。
一大把蚕豆粒粒饱满,将烤得焦黑的外皮剥落,便露出金黄酥脆的内里,只需在出炉后撒上一小撮盐,便是人间美味。木辛夷公正地将纸包里的蚕豆平分给四个孩子,一个男孩迫不及待地抓了一颗,却舍不得下口,只放在唇边用舌尖小心地舔,兴奋又略显不安地望着蹲在他们中间的青年。
“可以吗?”一个孩子小声问道。
木辛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弯着眼眸笑道:“当然可以呀,之前不是说,如果你们带我玩,我就给你买好吃的吗?”
孩子们这才放心下来,将全部精力集中于手里的蚕豆,不光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起初,每个人都只用舌尖谨慎地舔着蚕豆咸香的外皮,宛如母猫舔舐新生的幼崽,直到第一个人恋恋不舍地将豆子塞进嘴里,剩下三人才赶紧效仿,却都不肯大口咀嚼,而是将酥脆的豆子在嘴里含得软糯,才用舌头将其压成小饼。可即便吃得再慢,那指甲盖大小的美味也不可能无限延展,将豆渣咽下肚后,孩子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却都不动第二颗了。
一个孩子将余下蚕豆小心揣进口袋,“我要带回去给娘和妹!”
“我也是!让我弟也尝尝。”其他人也学得有模有样,动作无比自豪,仿佛一瞬间长大成人,无师自通了责任与担当。
吃罢蚕豆,又到了分配帮派的时候,可这回未等抽签,四颗脑袋便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了片刻,最后推选出孩子王为代表,宣布他们的重大决策。
“谢谢你的蚕豆,这回让你当谢元帅。”孩子王一脸严肃地走到木辛夷身前,将手中那根打磨光滑的树枝双手递给他,郑重得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谁给他们好吃的,他们就拥戴谁,在这个问题上,孩童和大人未经商量便达成了共识。
“好呀,多谢你们啦。”木辛夷笑呵呵地接过树枝,站起身来,也学着对方刚才的模样将其挂在腰间,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可他全然不在意,任何一个人见了他此刻的表情,都会笃定地得出同一结论——这个人现在很幸福。
木辛夷抚摸着腰间的“春风不渡”,唇角翘起一抹促狭笑容,“你们想不想见见真的谢元帅呀?”
孩子们立马骚动起来。
“真的吗?”
“你认识他?”
“那当然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在孩子们艳羡的目光中,木辛夷得意一笑,朝不远处刚要开溜的青年招了招手,“清嘉!你过来!过来!”
逃跑不成,谢重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调转脚步,朝那几人走去。木辛夷一开始就发现了谢重湖,而谢重湖也知道。
几个孩子吃了一惊,纷纷转过头去,他们在这儿玩了半天,全然没有发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孩子们鸟雀般围上去,又敬畏地往后退开几步距离,激动又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眉目温润的年轻人。
“你就是谢元帅呀!”
“可你的个子没有传说中的高。”
“我之前听人说,你的胳膊跟树干一样粗呢。”
“你是不是一顿饭能吃一头牛?”
听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谢重湖哭笑不得——敢情他是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的妖怪?
但笑归笑,谢重湖还是郑重其事地介绍了自己,“对,我就是谢重湖,这位是望兰,我的好朋友。”
面对千军万马都泰然自若的大元帅罕见地有些紧张。
众孩童闻言,稚嫩的小脸上顿时涌现敬仰之色,毕竟在他们的认知中,没有谁敢胆大包天假冒谢元帅。
小女孩盯了谢重湖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到木辛夷身上,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恍然大悟,“白头发,金眼睛,谢元帅的朋友!原来你是那个从城墙上蹦下来摔成肉饼还不死的神仙!”
谢重湖这回没忍住,偏头笑出声来——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啊!其余三个孩子则立即崇拜地看向木辛夷,后者唇线抿成一条好看的弧度,眼睛却没有在笑,似乎有点难过。
“嗯,我是望兰,但不是神仙哦。”木辛夷轻戳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温和地纠正,在旁人察觉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前又很快地将话题岔开,“你们想不想看谢元帅的刀呀?”
“想!”四张嘴异口同声。
“哼哼……”木辛夷冲谢重湖扬了扬眉毛,“听见没?那就请吧,大元帅。”
“你啊……”谢重湖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将春风不渡自腰间解下。孩子们看看那把货真价实的长刀,又瞅瞅木辛夷腰间挂着的树枝,不约而同地羞红了脸。
方才还十分神气的孩子王羞涩地问道:“谢元帅,我可以摸摸你的刀吗?”
“当然可以。”谢重湖柔和一笑,蹲下身来,将春风不渡双手捧在胸前。
孩子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碰了一下,惊奇道:“呀!好凉!”
其余三人也忍不住手痒,换来三声“好凉”。
木辛夷不失时机地起哄:“谢元帅来一个!”
谢重湖向他投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可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依旧照做,抽出春风不渡,挽了个干脆利落的刀花。孩子们一起“哇塞”,木辛夷站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他们笑。
一个男孩想摸摸刀刃,却被谢重湖轻柔地按住了手,他摇了摇头,温言道:“小心受伤。”
孩子们听了,又都规规矩矩地缩起手来,光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为了不扫孩子们的兴,谢重湖罕见地舞了一通刀,换来连绵不绝的“哇塞”。那一刻,他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若是孑孓一身了无牵挂,就是为这些稚嫩的脸庞战死沙场,他也心甘情愿。但他不会死,他想到了远方的人,他要和陆鹤玄一起迎接胜利。
须臾,太阳彻底落下,天色昏黑,归巢的倦鸟“啊——啊——”地叫着,为将升的月亮报信。作为应和,地上同样响起大人呼唤孩子的声音,但看不见人,不知在哪条巷子里。孩子们同样扯着嗓门应答,两种声音在七弯八拐的小巷中碰在一起,双双湮灭。诺大一座城,只有寥寥几间屋子亮起昏黄的光晕——灯油贵,寻常人家烧不起。或明或暗的窗口中,浮动的人影编织出一个个待续的故事,梗概类似,却各有各的精彩纷呈。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告别,小女孩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眨着澄亮的大眼睛,飞快地对二人道:“我好喜欢你们哦!”
言罢,她咧嘴一笑,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辞别孩子们后,谢重湖与木辛夷一道回郡府,跨进府衙大门,却跟另一个匆匆往外走的人影撞了个正着。谢重湖后退几步站定,见来人是程颖,便问:“怎么了阿颖?出什么事了?”
“你们怎么才回来,我正要找你们去。出大事了。”程颖脸色惨白,声音也抖,“刚刚接到消息,信里说朝廷官兵屠了山阳郡。六万百姓……死亡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