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君臣父子 祖辈,两难 ...

  •   朝中上下本就为镇压叛军之事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早朝时沈枢提出要用考试代替征辟与察举,作为日后遴选官吏的方式,本就不堪重负的三省六部鸡飞狗跳了一整天,散值也比往日迟了许多。
      陆懿到家时,天色已然黯淡,日头正卡在地平线上,将落未落,余晖柔和地铺展在高起的层楼,染赤了黛青的瓦。国公大人被侍从扶下车后,罕见地在家门口伫足了片刻,他用手掌半遮眼帘,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高台芳榭,越过巍峨耸立的崇阁宫观,越过成片的光辉与暗,最终落在泛红的远山。他凝视着那轮血红的圆盘一点一点坠向西山,凝视着玫瑰色的晚霞将成片的枯木点燃,又凝视着火光似的夕照被涨起的黑暗熄灭,标志夜晚的水位线不断延展,直至吞没一切。
      陆懿是位严正务实的臣子,纵使腹中有墨水,胸中有丘壑,著出的文章也难免古板晦涩,更不用提什么诗囊才调了,可许是因为这两天心情心情大起大落,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日落也不禁激起他心中淡淡的感伤,国公大人捻着日渐稀疏的须髭,念叨起诸如“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辞赋。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而人一旦意识到暮年迫近,便忍不住回忆起半生荣辱,想着想着,他眉心便不由自主地蹙起褶皱,“晚节不保” 的遗憾油然而生。
      陆懿自认为在小儿子身上操的心远多于长子,可为何酿成如今这个局面呢?
      国公府的侍从们不知主人所思为何,但瞧见他凝重的面色,都不敢贸然打扰,只在一旁恭顺地垂手候着。不多时,一阵小风扫过领口,陆懿被寒气所激,打了个冷战,他从懊丧中醒来,在心里自我安慰道:至少皇上还是相信陆家人的,只要他像列祖列宗那样平定叛乱,西平陆氏忠君爱国的名声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在心中将这句话咒语似地重复了好几遍,最终深吸一口气走入敞开的朱门,只是跨过门槛时,他惭愧地低下头,没有像往常那样骄傲地看一眼高悬的匾额。

      国公府是一座典型的三进式院落,若要回书房歇息须得依次穿过三座厅堂,陆懿刚行至正厅便见长子匆匆迎了上来,面露焦急之色。
      “父亲,我听人说您跟皇上担保,要抓了羽仙以国法论处,此事当真?”陆望舒白日得知陆鹤玄临阵倒戈与陆懿立下军令状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找父亲问个清楚,可尚书台位于皇城之中,武将非诏不得入内,他如坐针毡地苦等了一整天,期间被五花八门的传言折磨得心惊胆战,刚一熬到散值便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身上甲都没解就急忙寻父亲而来。
      陆懿早就料到长子这般反应,神色依旧肃然,“当真,皇上昨夜诏我入宫便为此事,我已向皇上立誓,若无法剿灭叛军,便以死谢罪。”
      “父亲,您昨夜为何对此事只字不提?”陆望舒愕然地望向陆懿,他虽知父亲一向重视家族名望,却不曾料到对方竟决绝至此。
      “告诉你?”陆懿冷哼一声,“然后让你去向皇上求情,最终落个我陆家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深知这两兄弟情深意笃,生怕陆望舒冲动行事,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才刻意将消息压下。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陆家已经走偏了一步,日后须得步步留意、处处小心,千万不能再横生什么枝节。
      陆望舒被噎得半晌无话——皇权,始终是凌驾一切的大山,西平陆氏固然累世功勋,和传承仙道的世家终归是不同的,他们的一切从最开始便由帝王家赐予,这注定他们须为皇族效劳终身。
      可是,可是啊……陆望舒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
      陆懿见长子不语,又语重心长地劝导,“月吟,你莫要觉得皇上无情,恰恰相反,今上待我们陆家是不薄的,就那孽障犯下的滔天大罪,放到历朝历代都是要诛灭九族的,而皇上今日早朝非但没有为难于我,反而替我说情,叫我心里羞愧难当。”
      “您说皇上没有为难于您?”陆望舒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父亲,就仿佛对方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他让您处决自己的儿子,这还不算……”
      “行了,别说了!”陆懿脸色阴翳,不耐地摆了摆手,“那孽障犯下滔天大罪,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不仅自己不得好死,还让家族蒙羞!”
      “孽障?您说谁是孽障?谁不得好死?”陆家一向温和的世子语气罕见地急促,竟带上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羽仙有名有姓有表字,他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弟弟,您的亲生儿子!”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是你弟弟了!”陆懿疾声将其喝止,别开视线看了眼正对大门的鎏金彩绘大插屏,须臾又转过头来,注视着长子那双惊诧的眼睛沉声道:“也不再是我的儿子了……我已告知皇上,要将他逐出家族。我在木家那起案子发生时就说过,他今日敢骗父,明日就敢欺君。他如今不只是欺君,还要灭国!”
      “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羽仙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陆望舒一改往日谦恭顺从的态度,同父亲高声争辩起来,“司州富庶,我们又长居金陵,并不知十三州各地的境况。羽仙三年前远赴凉州,所见所闻比我们多得多,他传回的信中亦详细描述了边陲军民的窘境。百姓流亡,死者涂地,千里绝烟,人迹罕见,富有连畛亘陌,贫无立锥之地……”
      “但这些都不是他造反的理由!”陆懿粗暴地打断了他,“既有弊病就该变法图强,今日沈司主已向皇上献策,废除祖制,改用考校遴选官吏,这才是我大周能臣的典范。”
      陆望舒听了直摇头,沈枢今日朝堂所言他也略有耳闻,对方才学过人不假,若早生几十年,在周朝尚且有救时,或晚生几十年,在新朝建立之后,必定是治世之能臣,甚至有望成为一代名相。
      可是啊……如今的周朝就如一截被虫豸蛀空的枯木,徒有一层虚假的外壳,实则一推就倒。陆望舒旁观者清,对如今这场镇反之征的前景是不看好的,自古以来,陆家人之所以能为周朝平定叛乱、收复失地,不但是因为主将骁勇善战,而是驱除胡虏、保家卫国本就是人心所向,昔日朝堂上下无不奋发图强,寰宇之内无不戮力同心,还怕有打不赢的仗吗?
      而如今的十三州百姓怨声载道,多地烟火不举,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周朝的统治混乱到如此地步,就不怪北府军在民间的呼声如此之高了。
      对于陆鹤玄——他率真又热忱的弟弟而言,在人人安居乐业面前,君臣纲常连屁都不是。陆望舒早就知道。

      “父亲。”陆望舒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您真的觉得变法能够使百姓的境况好转吗?”
      沈枢提出的新政固然是好的,对于病入膏肓的周朝而言,药力却过于温和了,宗族势力的过分强盛是当朝最大的弊端,纵有江湖千顷,却皆归世家所有,百姓不可投一纶、下一荃,中原平野万亩,却皆被豪强占据,编户齐民不得一垄。尽管废除以门第为选才标准的制度可以逐渐分化世家的权利,却需要一代代人漫长的努力,绝非两三载可以实现,恐怕还未等新政初见成效,周朝便不复存在了吧。
      除去世家外,周朝另一大弊病便是过于严苛的赋税,最为滑稽的是,就连户部尚书本人都觉田租与户调的数额过重。治国讲究张弛有度,如今这弓弦一味地拉紧,指不定哪天就嘎嘣一声断了。
      那么削减赋税?
      当然不成!当今圣上喜好奢靡享受,动辄挪用国库钱粮填补私库,户部要是税收少了,哪去填这个大窟窿呢?而沈枢既要讨好皇上,就定不会劝说其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了,这也是他掌权的这几年里朝堂上下奢靡之风依旧盛行的原因之一。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道理陆望舒明白,陆懿又何尝不懂呢?只是他与他的祖宗先辈已为周朝奉献了太多,从西平陆氏的先祖陆广成起,一代一代陆家人用热血浇灌着这朵娇嫩的花蕾,用血肉之躯筑成拱卫新生王朝的藩篱,浮于天际的英灵欣慰地看它迎风绽放、开得荼蘼,而后安然地驾鹤西去。
      但是如今,夏去秋返,花儿要落了,辛劳又虔诚的园丁怎甘心旁人将它枯萎的茎干折去?
      他们惶恐又盲目地为将死的花朵堆肥,望它能够再度逢春。
      可是啊,冬天的脚步已在迫近,白雪将埋没一切,把老的带走,新的送来。

      面对长子的质问,陆懿似是无话可说,僵硬地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可这些都不是他造反的理由……”
      只是这回,气势显而易见地弱了下去。
      “不能让陆家世代忠良的名声毁在他手里,不能,绝对不能……”陆懿眼神呆滞,着魔似地喃喃自语,“否则我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父亲,但您难道为了君臣纲常,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不顾了吗?”陆望舒深吸一口气,言辞愈发尖刻起来,“当今圣上毫无疑问是个昏君,他要杀您的儿子,您还要感恩戴德吗?”
      “大胆!”
      随着国公大人惊怒交加的暴喝,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世子的头猛然歪向一边,口角溢血。陆懿早年习武,方才盛怒之下使出了十分力气,陆望舒挨打的那侧脸颊明晃晃地肿起五个鲜红的指印,陆懿瞧见对方吐血,便知下手重了,可比起探查儿子的伤情,他率先机警地环顾四周。
      能在国公府当差的人自然机敏非常,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早在二人争执之初便明智地默默退了出去。见左右无人,陆懿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了下去,可旋即又升起几许风声鹤唳般的警惕——他的长子该不会也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吧。
      怀着猜忌之心,陆懿试探着观察陆望舒的表情,后者眸中并无怒火,有的只是化不开的哀愁。人浮于世,各有各奉若珍宝的东西,对陆鹤玄而言是正道,对陆懿而言是名节,对陆望舒则是亲情,但世子是个温和的人,有一颗纤柔的心,要他同弟弟那般揭竿而起是不可能的。
      “你……你去宗祠跪着,跪一夜,反思你方才所言。”陆懿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捋了几下被狂跳的心脏撞得生疼的胸脯,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跪完了就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陆望舒眼睫轻颤了一下,须臾后低声道:“是,父亲,儿子得令……”
      因肿着半边脸,说话略有些口齿不清。

      陆望舒走到宗祠的大门前时,天已完全黑了,昏蒙火光从雕花木门的缝隙中露出,投在地上,是一条模糊不清的线,他静默地推门而入,走到祖宗灵前,抬眸望了一眼黑压压的牌位,而后一撩衣摆跪下,就像一千多个日夜前,他的弟弟曾跪在这里。
      陆望舒垂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风吹动,时而与祖辈方方扁扁的影子融在一起,时而又分离,他虔诚了地阖了眼,不为悔过,而为祈祷与祝福——若您们在天有灵,请保佑我的弟弟吧,请保佑他安然无恙,若您们真的要降罪于他,我愿替他承受,哪怕是献出性命。
      月色溶溶,飞镜高悬,以其柔美的银辉,慈爱地照耀着这个痛苦又迷茫的年轻人。
      陆望舒无法在父亲与弟弟之间做出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君臣父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