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长安苦短 入秋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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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来，未央宫与往常不大一样。
郑元每月初一十五照例去宣室殿请安，其他时候见不着父皇的面。
从前好歹还能借着汇报政务在偏殿说上几句话，如今连这个由头也少了。皇帝把大半政务撂给了丞相府和东宫，自己缩在宣室殿后面的寝殿里，除了朝会几乎不露面。
朝会也开得短，从前一议便是半日，如今不到一个时辰便散了，皇帝坐在御座上听臣工们念完奏章，问几句，点几个头，便挥手说退了吧。
朝堂上的人便都慌慌的。大司农走路比从前快了不少，太尉的嗓门压低了三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揣着一杆秤——陛下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没人敢问。但所有人都记得前几日那个倒霉的少府丞。
那日议的是少府今年的用度。少府丞奏报宫室修缮的账目，念到甘露宫新修的那一段时，大约是念顺了嘴，加了句“陛下春秋渐高，宫室宜尚俭素”。
这话搁在从前，顶多算句不中听的谏言，皇帝最多不搭理。可那天皇帝坐在御座上，忽然抬起头来，盯着少府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你说谁春秋渐高？”
少府丞当场便跪了，额头贴在砖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皇帝没再问第二句，只说了“拖出去”，殿前武士便把人架走了，杖三十。三十杖下去，人抬回家的时候只剩一口气，没死，算他命大。
第二日便有人递了告病折子，少府丞的位置空了出来。散朝时同僚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有一个人提这事，连眼神都不碰一下。
郑元站在队列里。他看得很清楚——父皇不是不知道那句话没什么恶意，但他现在听什么都觉得是冲着自己来的，一听见“春秋渐高”四个字便觉得有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可这话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郑裴的信便是这时候到的。信写得松快，说燕地的榛子今年收得多，已经打包装车往长安送了，又说蓟城的枣树今年挂果好，等晒干了也给兄长寄一包尝尝。
信的末尾照例问了几句长安安好，没提御史巡视的事，也没提削食邑的事，像那些事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郑元把信看了两遍，提笔回信。
他写得很简单——燕地土物收到，甚好。又说近来长安朝中事繁，父皇勤政不辍，你我做儿子的，安分守己便是尽孝。燕地偏远，消息不便，朝中事务不必多问，有甚风吹草动，孤自会知会你。
最后添了一句：好生经营燕地，别的事少掺和。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硬了，像在教训人。可想了想，又觉得该硬。
郑裴那点心思他猜得出来——信里写得再闲适，句句都在试探长安的动静。他从前会以为郑裴只是关心兄长，如今他知道不止于此。
郑裴在长安大概有眼睛，不然也不能事事都那么巧。郑元在长安也起起伏伏亲力亲为好几年了，再看不出这其中缘由也不用当太子了。
那些开粮铺的、贩皮货的、走镖的，未必都是正经生意人。他不想挑明，也不愿多想，但他得让郑裴知道——收着点，别太过。
这次是顺利躲过了，万一下次躲不掉呢。
信送出去之后，他在博望苑的廊下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秋风扫着落叶，哗啦哗啦地响。属官们在屋里头对账，压低了声气，茶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头，人人都活不自在。
未央宫那边，崔武趁着一日散朝后跟皇帝提了件事。说甘露宫新修好了，池苑景致不错，又清静，陛下这些日子操劳，不如秋里去住几日，换换心境。皇帝没应声，也没驳，只说“再说吧”。崔武没再劝，退下了。
可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第二日朝会上，大司农出列，说甘露宫修缮完备，陛下宜往巡幸，以慰群臣瞻仰之心。太尉接着出列，说陛下勤政日久，正该颐养圣躬。连素来不爱凑热闹的奉常周勉都拱了拱手，说陛下若往甘露宫小住，宗庙祭祀诸事臣等自当妥办。
一个接一个，说得诚恳，说得热切，说得满朝文武齐齐点头。皇帝看着这一殿的人，绷了多日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他沉吟了片刻，说了句“那就去住几日吧”。
满殿山呼万岁，退朝时人人脸上都带了点松快的神色，仿佛甘露宫三个字是一根救命稻草。
蓟城，燕王府。
郑裴收到回信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秋收的呈报。他把信拆开，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不多，话也平常。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安分守己，不必多问，自会知会。这些话凑在一起却让他心里发毛。
郑元知道他在长安有耳目，甚至没打算掩饰这一点。那句“有甚风吹草动，孤自会知会你”——听着像兄长照拂弟弟，细品却像是在说：你那些眼线我看得见，你老实待着，我给你什么消息你接什么消息，别自己伸手。
他把信搁在案上，坐了很久。
近侍端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没敢吱声，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郑裴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还受宠时，闯了祸被人告到母妃跟前，母妃罚他跪，他便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去求郑元。郑元那时候心软，每次都替他求情，求完情还带他去鹿苑玩。
那时候他只要装一装，什么祸都能一笔勾销。如今郑元不吃这套了。回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帮忙，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安抚。通篇都是敲打。
郑裴站起身，望着窗外那几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压得枝头弯弯的，过几日就能打了。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发苦。
“行啊，兄长。”他低声说了句，“你也学会这套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长安苦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