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田间野犬

35、燕地受到波及 王皇后

　　王皇后是在椒房殿的晚膳上提起这事的。
　　她先说了些别的，说王志勇家老二满月，她这个做姑祖母的随了份礼，又问郑元知不知道王志勇家老大如今养在哪儿。郑元说知道，韩穆帮着安置的，就在城南。王皇后点了点头，放下箸，话锋一转。
　　“你今年多大了？”
　　郑元正夹着一块炙肉往嘴里送，闻言停了一下。“母后怎么忽然问这个。”
　　“王志勇就比你大一岁，第二个孩子都满月了。你呢？”王皇后看着他，语气不重，但眼神是认真的，“太子妃的事拖了几年了，从前你舅舅刚走，事情一桩接一桩，母后没顾上催你。如今临阳王也平了，贪墨案也结了，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郑元把炙肉搁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儿臣不急。”
　　“你不急，朝堂上有人急。太子无妃，东宫无主母，底下人办差都没个定准。再说了，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
　　“那是父皇。”郑元说，“父皇如今风采依旧，皇室开枝散叶的担子轮不到儿臣一个人扛。后宫孩子那么多，郑陵也才几岁呢，等他长大了，多生几个，也是一样的。”
　　王皇后瞪了他一眼。
　　郑元叹了口气，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母后，儿臣不是赌气。儿臣从前也想过，娶了妃，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后来发现咱家不是普通人家。多一个人进来，便多一个人跟着受累。母后这些年在宫里受的累，儿臣看在眼里，不想再多拉一个人进来。”
　　王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些东西在翻涌，最后只化成一声轻叹。“你大了，母后管不了你了。但这话母后搁在这儿——太子妃的事，迟早要办。这不是家长里短，这是责任。”
　　郑元没再接话，埋头把那块炙肉吃了。婚事便这么搁下了。
　　一个月后，事情来了。
　　朝会上，御史中丞出列奏事，说燕王郑裴就国以来，减免赋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燕地吏民交口称赞。又说燕王在蓟城广纳宾客，燕地士人争相归附，此乃礼贤下士之风，奏请朝廷嘉奖。
　　这话说得堂皇。嘉奖燕王礼贤下士，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可皇帝听到“燕地士人争附”这几个字时，脸色沉了一下。临阳王反的时候，身边聚的便是各路投奔的士人宾客，是亡命流民。前车之鉴不远，尸骨还没凉透呢。
　　皇帝没当场说什么，只说了句“知道了”。散朝后，一道诏令发往御史台：巡视燕地，考察燕王治绩。
　　名义上是考察治绩。可御史台的人去了燕地，头一件事便是调阅蓟城府衙的宾客名册。燕王礼贤下士，总得有个名册吧？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住了多久、都干了些什么，白纸黑字，总不会没有。
　　郑裴收到消息的时候，御史已经出了长安，正往蓟城方向走。
　　他把属官们叫到书房里，把长安发来的邸报和密报摊在案上，什么话也没说。属官们看完了，一个一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名册上有几个人，是长安那几条暗线的接头人，在蓟城住了大半年，燕王门下的身份是幕僚、门客、商贾，实则替燕王在长安办了不少事。御史把人名带回去一查，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长安城里去。
　　有人主张拖。御史来了，好酒好菜招待着，拖上十天半个月，等名册上的人换了身份、挪了地方，再让御史慢慢查。有人主张硬顶。御史没有陛下的明诏，不得擅查王府私属。郑裴听完，只说了一个字：拖。但不能拖得太明显。御史入境，该迎的迎，该接的接，礼数做足，只是名册上的人，得赶紧动。
　　他连夜安排了几个人撤出蓟城，有的往北走，有的往南走。可就在这当口，崔武的人从长安递了话过来。
　　崔武在御史台动了些手脚。他给御史台管文牍的吏员递了句话，说燕王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崔公公愿意帮衬着。郑裴的属官把这话带回来的时候，郑裴正在案前看舆图，头都没抬。崔武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当年在宫里递帛书的便是崔武的人，后来夹在公文里递消息的也是他的人。
　　崔武如今拿御史台的事是来讨价还价的，要的是他郑裴在长安的那几条内线，让他崔武也使得动。
　　郑裴想了半炷香的工夫。御史台那边拖不了太久，崔武能在文牍上做手脚，把名册里几个关键名字抹掉或者改掉，至少能把眼前的火扑灭。至于长安的内线，让崔武用便用吧。先过了这关再说。
　　崔武果然动了手脚。名册送到御史手里的时候，上头已经少了三个名字。御史在蓟城转了半个月，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只带回去几份无关紧要的宾客名录，说燕王治绩尚可，礼贤下士之风确有其实。
　　皇帝看了御史的奏报，没再追究。可过了几日，诏令下来了：燕地某县，削去食邑。
　　理由是“燕地吏民称王之功，王宜谦退，以全亲亲之义”。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有人说你燕王好，好得让朝廷不放心了。你该退一退，让天下人看看你没有揽功的心思。
　　郑裴跪接诏书，面色如常。一个县的食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这一刀砍得不重，可砍在面子上，满朝文武都看着呢。燕王被陛下敲打了。
　　诏书接完了，属官们退出去的时候脸色都不好。郑裴把诏书搁在案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叫近侍备纸墨。近侍以为他要写谢恩折子，赶紧把笔墨备好了。
　　郑裴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问候太子兄长安好，说燕地今年的榛子晒好了，比往年甜些，已命人打包装车运往长安，请兄长尝尝鲜。又说蓟城入夏后热得厉害，比不上长安有太液池可以消暑，着实想念未央宫桂树底下的阴凉。
　　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语气还不够松快，又添了一句：燕地虽穷，臣弟学着兄长从前经营东宫的法子，抠抠搜搜地省着过，如今也还过得去，兄长不必挂念。
　　他把信折好封了，递给近侍送出去。近侍接信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燕王的脸，觉得殿下今日笑得比往常还和善些。
　　信送出去之后，郑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案上那方作为生辰礼送来的端石砚台拿过来，翻过来看底下那四个字。温其如玉。他拿拇指在字上摁了摁，把砚台搁回原处，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棵枣树，枝头压得弯弯的。
　　他看着那些青枣，站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