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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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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花开
作者:杜若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滑过。回首往事,有一些遇见,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留下来绚烂的记忆,提醒着自己也曾如此鲜活地活着。
中国西北有一座很小很小的城市,杜若记忆中的城只有两条路一条街一条河:东西两条平行的马路,人民路密植梨树,体育馆路遍插垂柳;南北一条秦皇街,匀溜地种植着两排法国梧桐。秦皇路最南头,浊黄的渭水日夜不息地从西往东流淌着。每年冬天的寒意还未散去时,柳枝悄默声地浮上一抹淡黄色的烟,站在秦皇街公交家属院四层楼上的杜若,嘴角上扬,眼睛眯成月牙:春天又来了!柳垂金线后不多久,人民路的两行梨树就迎来了盛花期,雪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微风徐来,时有时无的香气飘在热闹嘈杂、熙熙攘攘的城市里,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秋天来时,秦皇街上的法国梧桐大大的叶子上深深浅浅的黄和褐,重重叠叠,阳光在满树的叶上跳着光影的舞,透过梧桐叶子织就的网落在地上,吸引着小时候的杜若,在树下追逐着影子一个人玩。
这座小城有黄黄的地,灰灰的天,很多的棉、毛纺织厂和低矮的家属楼小区构成人们生活的天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个纺织厂都有自己的职工医院,自己的幼儿园、学校,自己的食堂,自己的家属院,大人们和小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统统都可以在自己的厂内解决。纺织厂多,现代织女就多,上世纪六十年代工厂新建时,厂子从全省招女工,尤其是大山旮旯里来的女孩子们,个顶个的漂亮。城市里的儿郎们很轻松就能娶到一个貌美的织女回家,繁衍生息,创造出更多的小织女和小牛郎。美丽的女子拔升了城市下一代的颜值,杜若从小到大身边都是漂亮的女同学和帅气的男同学。
六岁时,天天在公交公司家属院从早疯玩到黑的杜若,被妈妈带到了离家不远的纺织厂的幼儿园,她要上幼儿园了。妈妈是纺织厂织布车间的织布女工----现代织女。杜若一点也不抗拒,反而很好奇,很期盼在幼儿园有更好玩的在等着她去体验。杜若分在三班,三班的阿姨是建荣她妈,杜若认识她。
建荣每天都在纺织厂大院里自由自在玩耍,据说她出生时脑袋被产道夹得过久,生出来就是个傻孩子,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流着鼻涕,每天在幼儿园对面的操场上游玩,她家就在幼儿园北边,她妈妈幼儿园下班后,会领着她回家。没上幼儿园时,有时候杜若会和建荣聊会儿天:
“建荣,你干嘛呢?”建荣仰着头、眯着眼、乐呵呵、一字一顿慢慢吞吞地说:
“看~太~阳~呢,我~睁~不~开~眼~睛。”
杜若:“傻子!我也睁不开眼睛!傻子!”
建荣笑嘻嘻地,在太阳底下继续半睁半闭和太阳较劲。杜若第一天从幼儿园放学时,又看见了在院子里玩的建荣,问妈妈:
“建荣为什么能在外面玩?她为什么不上幼儿园?为什么?”
妈妈:“哪里那么多为什么?建荣不一样。”
杜若沉默着,还是不明白。建荣的妈妈是幼儿园的老师,幼儿园的老师照顾幼儿园里的孩子,不照顾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能上幼儿园?
杜若瘦瘦小小,像只猫一样静悄悄地待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她说一句话,是个很奇怪的怪胎。有一次杜若被小朋友们围着叫做丑八怪时,气恼地冲出包围圈,跑回家,和妈妈哭诉:
“为什么姐姐和妹妹都是好看的?为什么单单我就是丑八怪?人家都说我不像咱们家的孩子......呜呜呜......”
妈妈被杜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搞得心烦意乱。
“生你时,难产,医生说你可能活不下来,我一听就大出血了,差点死了,你这孩子真麻烦死了!......害人精.....”
杜若止住声,愧疚着自己给妈妈带来的折磨,从此再也没敢抱怨了。小朋友们还是时不常地就招惹、欺负杜若,要么言语冒犯,要么推搡拉扯,杜若呆呆木木,小朋友骂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激怒不了她。孩子们的拉扯打闹也伤不到她,不感到疼,就也不知道还击。
有一次,这帮熊孩子们跑进杜若的家,杜若的妹妹杜鹃在家里蹲在地上玩,熊孩子们想推搡杜鹃,就像欺负杜若一样。杜若想都没想,顺手抄起一个小板凳,冲她们扔了过去:“想打我妹妹,那就试试看!”板凳‘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熊孩子们四散跑开了,从此再也没有敢跑来欺负杜若了。
杜若沉思在自己的琢磨中,总有很多的为什么想问。大人们回答不上来,拍拍杜若脑袋:“长大了,长大了自然就明白的。”渐渐的,杜若习惯了沉默寡言,习惯自己给自己编故事、讲道理,心心念念地盼望着长大:明白所有的不明白。
大家都说建荣是傻子,杜若也随着众人叫她傻子,不这么随大流,杜若害怕也被扣上傻子的帽子。直到有一次杜若在操场上流泪哭泣时,建荣走近和她说话,杜若再也没有叫过建荣傻子,她认为建荣真的不傻,傻的是叫她傻子的所有人。
那一天纺织厂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集中到了幼儿园对面的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是两栋家属楼间隔的比较大而形成一个大大的空地,地面浇了水泥,比较平整光滑,最东头有一个水泥舞台,南北两边有三排篮球架子。这片小小的空地参与了纺织厂的各种公共活动:表扬会、批判会、文艺演出、公捕大会、露天电影、拔河比赛、篮球赛等等。
幼儿园的阿姨们让大家整齐地排成两队,一位身材略胖、肤色黑黑的老师开始挑选六一儿童节上表演节目的孩子们。杜若渴望表演节目,虽然她还不太明白表演节目是什么意思。她竖起耳朵,很认真地听老师的话,当听到“齐步走”的指令后,精神抖擞,一步一步,有板有眼,口号脆生生喊得响亮,出着风头,胖黑老师指着杜若大声说:
“这个小朋友走得特别好!来来来,给大家表演一个!”杜若被她拽出了队伍。杜若喜得浑身发痒,信心满满地在小伙伴面前嘚瑟地走着,像一只美丽的大公鸡一样傲骄着。表演结束,胖黑老师却没有让杜若回到自己班上的队伍里。被胖黑老师挑出来的孩子们都聚集在不远的树荫下,杜若也没有被允许待在那个选中的队伍里。杜若孤零零的一个人,开始慌乱地不知所措起来。
杜若紧紧地盯着胖黑老师在孩子队伍里来回穿梭着,树荫下被挑中的孩子们越聚越多,她暗自狐疑:难道自己真的没被选中?那为什么自己不能回到班里的队伍里?也不能站在树荫下的队伍里?她内心忐忑着是否还有机会加入表演的队伍中。杜若自己悄悄地数了数表演节目队伍里的小朋友的人数,二十九人,还差一个!还有一个机会!胖黑老师看起来好像有点为难地走来走去,半天也还没有选中最后一个名额。
杜若鼓足勇气,跑到胖黑老师身边,背对着老师,绕着走圈。突然胖黑老师拍了杜若的肩膀一下,杜若心花怒放地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胖黑老师,满眼期望的星星闪烁。胖黑老师和边上的一个矮瘦老师嬉笑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着,胖黑老师嗓子里憋着的笑轻飘着惊叹:“咦?!怎么是她?!”随着笑声,胖老师失望地松开了搭在杜若肩膀上的手。
杜若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她孤零零地挪到了舞台边,广场上的热闹和嘈杂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欢乐,杜若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暗自检讨一番后,也没有搞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不知什么时候,杜若发现站在她身边流着鼻涕的建荣:“你~怎~么~了?”建荣抬起胳膊用袖子帮杜若擦掉了滚落在面颊上的眼泪。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课本上读到“鄙夷”这个词时,杜若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了胖黑老师嬉笑的面容。杜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鄙夷,为什么呀?!
六一节很快就到了,建荣她妈发给班上每个小朋友两块水果糖,杜若手里拿着糖,一直攥着,好不容易等到放学,一溜烟跑回家,分给妈妈一块糖,自己留一块,剥开糖纸,嘴里含着糖,甜滋滋的,包糖的纸用水洗洗,夹到书里,过一阵子打开书,糖纸会自动卷起来,变成一个小筒子,杜若看着糖纸平展到卷曲,然后从卷曲再到平展,嘴角上扬,嘴里就涌出糖的甜,砸吧着嘴傻乐。
七岁时,要上小学了,杜若盼望着,她早就羡慕姐姐杜玫能上学,也羡慕杜玫的军绿书包,书包上有个小小的红五角星。爸爸手里拿着户口本,杜若跟着,出家门拐弯再拐弯就是纺织厂子弟学校。办理入学手续的人很多,长长的队伍,爸爸还有事情,等不及的,就把户口本给了杜若,口里说着:“听话,你能行的。”没等杜若说话,扭身走了。
办理入学手续的要么是爸爸要么是妈妈带着孩子,老师问着话,家长们把打开的户口本递给老师,老师登记后,告诉孩子是几班的,报名就结束了。杜若紧张忐忑,眼里盯着办理入学老师的一举一动,以便轮到自己时能顺利不出错。看到前面办理的人都是打开着户口本的,杜若也照猫画虎地翻开户口本。
她紧张不安着,突然杜若发现前面隔着几个人的位置,有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也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呦!杜若感觉像找到了同伴一样暗暗松了口气。轮到男孩子了,老师问: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我叫陈默金!”
“几岁了?”
“我8岁。”
“爸爸妈妈怎么没来?”
“爸爸出差了,妈妈上班去了。”男孩平静地回答。
“你在二班,周一早晨8点来学校上学,到时候会发课本。好了,下一位。”
办完手续后,男孩扭过身来,杜若看到了男孩子的脸,长方形的娃娃脸,肤色黑黑,眉毛浓密修长,眼睛不大不小,眼泡略微有点肿,高挺的鼻子下,一张漂亮的嘴巴,上嘴唇略薄,下嘴唇略厚,嘴角自然上翘,笑模样里却有点不开心的神态。男孩没有留意到杜若在打量他,从她身边走过,消失在教室门外。
轮到杜若时,老师接过她打开的户口本,然后问:“你的名字?”
“杜若。”老师翻到了印有杜若名字的那一页,问道:
“爸爸妈妈怎么没来?”
“我自己能行的。”杜若自己壮着胆重复爸爸临走时说的话。老师抬头看着杜若一眼,说道:
“你在五班,班主任是我,我姓李,周一八点背着书包来班里,别迟到。”
“好的,李老师再见!”
杜若很熟悉这个学校,小时候在公交公司停车场玩耍时,知道一墙之隔就是姐姐杜玫的学校,杜若时不常会爬墙,翻在围墙上面,偷看学校操场上的孩子们玩耍。爬墙对杜若来说是小菜一碟,她很在行,很灵活,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手脚并用,该如何借助墙柱上砖头的缺口来安放两只脚,一用力,三下两下就能翻身坐在墙头。
学校有小学,初中和高中,小学每个年级都是五个班,五个年级一共二十五个班,每个班四五十个孩子,初中三个班,高中一个班。李老师不到三十岁,是新来这个学校当老师的,同时教语文和数学。
排队分座位的时候,杜若不高兴,因为妈妈没有遵守诺言,答应买却没买印有红五角星的书包,给杜若一个旧包儿,用绿色颜料染绿了当做是书包,让杜若背上去学校。这个自制书包比正常的书包小,一看就和同学们的不一样,没办法杜若只好背着,果然刚才,同学们就嘲笑杜若的书包是买菜农妇背的挎包。
没想到分给杜若的同桌居然是小伙伴李飞,这让杜若喜出望外立,立刻抵消了“假”书包带来的不愉快。李飞的妈妈和杜若的妈妈朋友,杜若小时候和李飞一起玩过,尤其是有一次李飞坐在澡盆里洗澡,杜若和妈妈去他家玩,李飞一直坐在澡盆里,不出来,杜若蹲在澡盆边,一边拉他出澡盆,一边叫:
“你洗完没?快出来,咱俩出去玩......”李飞的妈妈也说:
“今天飞飞怎么了?”李飞说:
“杜若是女的,让她出去,我才起来。”
两位妈妈一起大笑,杜若的妈妈骂杜若:“真不害臊,看人家飞飞都知道男女有别。”杜若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李飞妈妈特别好看,小巧的瓜子脸,大而有神的眼睛,水汪汪,纺织厂里的一枝花。
学校的教学楼是“凹”字形的,一共三层,小学一年级在一楼,出了教室门就是操场。操场边有两棵高大的杨树,杨树随着四季变化着身姿,校园在安静和嘈杂间交替。
每天早晨,杜若边做广播体操,边看着天空,眼神聚焦着杨树尖儿,春天,杨树枝条拔出嫩嫩的芽儿,枝条从嫩红到嫩绿,芽儿一天天从小到大,然后长成桃心的样子,从黄绿到浅绿再到深绿,又慢慢变成黄色,最后变成黄蝴蝶从树上飘落,同学们就会用叶柄玩“割老将”的游戏。杨树叶的叶柄就是老将,杜若总能找到最柔韧、最结实的叶子,总能赢。因为最好的叶子不是刚刚飘落的,那样的叶柄太脆容易断,也不能是落下来好多天的,那样的叶柄干枯也容易断。落下来两、三天的叶子刚刚好,叶柄浅棕色,最适合“格斗”;叶子落光后,杨树灰不溜秋地竖立着,冬天下雪时,枝条又变成白色,好像人民路上的梨花开到了校园。
那时的杜若最欢喜和期盼的活动是看露天电影,幼儿园的空地上每隔一段时间会放电影,各家各户自带椅子、凳子挤挤挨挨,期待着,淘气的孩子们趁着放映师打灯光调节荧幕上的投影时,在屏幕前打出各种各样的手影,给即将播放的影片做着最热切的欢迎仪式。
记得刚上小学时,看过一个电影,片名早已忘记,杜若印象很深男女主角的对话。屏幕上的男人说: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对时间的感知也有快有慢,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就会变得很快,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就变得很慢很慢。我现在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男人继续说:“你感觉如何?时间是快还是慢呢?”眼中期待着。
女孩:“不快也不慢,正正好!”
男人:“我爱你!”
杜若第一次看到屏幕上男女相拥,笑得灿烂,感觉自己心里也是甜甜的,鬼使神差地就记住了这段话。
第二天早晨广播体操时,杜若四肢舒展,眼睛看着嫩绿的桃心状的杨树叶子在高高的枝头跳舞,满天的桃心引得杜若的心跟着,也一起跳舞。
第一节语文课,李老师教了一个生字是“爱”,还写了一个“受”,告诉大家两个字很像,容易写错。快下课时,杜若提前完成了书写练习作业,鬼使神差,杜若写了一个小纸条,悄悄放到了同桌李飞的文具盒里,杜若不知道后座的陈凯看到了杜若的小动作,刚下课,陈凯迫不及待一把夺过铅笔盒,拿出纸条大声念:
“李飞,我爱你!哈,哈,哈,杜若!你爱李飞?李飞爱不爱你呢?快来看呦,杜若要~耍~流~氓呦!”
陈凯恣意狂笑着,高声叫嚷着,同学们聚拢过来,三言两语地开始奚落、嘲笑杜若,李飞一脸懵,随口高声说:
“我才不爱她呢,她是丑八怪!”杜若恨不得劈死陈凯,又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躲羞,没办法的她狠狠地盯着陈凯,突然伸出手夺过了纸条,陈凯措不及防,纸条回到了杜若的手里,杜若在“爱”上面标了拼音“shou”,并狠狠地斜向下划了去声的符号,然后划了“V”字形的插入符号,加了两个字“不了”,整句话变成了“李飞,我受不了你!”
杜若说:“错别字,你没写过错别字吗?你次次都得一百分吗?我写得是‘受’字。”
“我受不了李飞,因为,因为他爱放屁,放的屁很臭,我受不了你!!”
满堂哄笑声中,杜若一溜烟地跑出教室,逃离了让她难堪、窒息的鬼教室!
踩着第二节课的铃声杜若蹭进了教室,战战兢兢地坐下,李老师面色阴沉走了进来,开始上数学课,今天学的是大于号和小于号,杜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突然放在凳子上的手被李飞按住了,耳朵边李飞悄悄说:
“我也爱你!”杜若没有搭理李飞,愤恨着李飞刚才说自己是丑八怪,心里暗戳戳地痛骂着后座的陈凯,诅咒他放学后不能回家,被李老师留下受罚。
下午放学时,陈凯如愿以偿被留了下了,杜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了李老师念出“杜若”的名字。原来自己也要留下来?!这可是杜若第一次被罚留校。因为杜若的数学作业大于小于号全部出错了。看着满是大红×子的作业,杜若用橡皮狠狠地擦着,重新写作业,杜若心不在焉,反正两个符号,非此即彼,只要把错题的符号变一个方向不就得了吗?
杜若想赶快回家,逃离这个让她羞愧万分的地方。李老师坐在讲台上,深思凝重,脸色越发暗沉,教室里的低气压让杜若大气不敢出。李老师看着一多半留下来的孩子们,尤其是看到班上最听话、最聪明的杜若居然也要留下来改作业,杜若头都不抬地趴桌子上写着,李老师内心暗涌的挫败感让她更似夜叉般得凶。
当杜若小心翼翼地把改好的作业放到李老师面前时,李老师抬眼看了一下,声嘶力竭吼着:
“全是错的!!你是猪脑子吗?怎么就学不会呢?”
杜若这时候彻底懵圈:“答案不是大于号就是小于号,两个答案总有一个对的嘛!怎么两个答案都不对呢?”杜若彻底整不会了。
好不容易走出了校园,杜若在回家的路上检讨着、琢磨着,嘀嘀咕咕嘟哝着:
“都是那个爱字惹的祸!”很后悔!要是时间能倒流,杜若绝对不会把自己搞得这样难堪的。
迎面兜头就碰上了出门找杜若的妈妈,原来妈妈下早班,回家没看到日复一日都趴在饭桌上写作业的杜若,等了半个小时还没见杜若的身影,出门来找了。杜若第一次撒谎说班里有活动,放学晚了。今天真是有生以来最倒霉的一天,比幼儿园那天的梦魇般的经历还可怕。
杜若知道如果和妈妈实话实说,那就不仅仅只是心里难受了,心里的伤又看不到,身体上的伤都能看到,带着面上的伤第二天上学,会更加难堪。杜若木讷,呆头呆头,什么委屈、难过和各种不开心,来得快,去得也快,睡醒一觉后,早起又没事人一样背书包上学去了。
后来杜若从妈妈的闲话里得知,李老师二十八岁了,还没有结婚,相亲总不能如意,所以心情时好时坏,没个准普。李老师没有家庭的拖累,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教育祖国花朵的大任中,对于作业完不成的孩子们,深恶痛绝,严加管教,没完成作业的孩子会被赶到教室外,以操场的台子当桌子,站着写完作业,才能回到教室里。
冬至那天,杜若从教室里看着班里的谢小茜站在水泥舞台前,缩着手写作业的样子,心里发疼,眼睛潮湿,发誓自己不要经历这样的羞辱和折磨。
杜若从不敢不完成作业,有一次和小伙伴玩耍时,不小心从操场的台子上跌落,右胳膊脱臼了,杜若忍着疼,坚持写完了作业,晚上快睡觉时才告诉爸爸胳膊疼。爸爸骑车带着杜若去医院,才发现胳膊脱臼了,大半晚上值班医生匆忙打了夹板,叮嘱第二天白天要在骨科复查,第二天爸爸问杜若胳膊怎么样了,杜若说不感觉疼了,背着书包就去学校了。
这一周,杜若不完成作业也不会被罚了,杜若很开心,心里涌出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一周后,去医院骨科拆夹板时,杜若被告知,骨头没复位,胳膊将来会有一点点歪。
杜若不在意,反正胳膊可以和以前一样让杜若灵活地使用,歪一点就歪呗,自己看不见,那么别人也就看不见。能正常使用就行,好看不好看没关系。妈妈却很生气,嘴里反复抱怨着爸爸,然后从纺织厂里寻到一位祖传的会正骨按摩的阿姨,爸爸和妈妈一大早带着杜若去做康复。
到了正骨阿姨家里后,阿姨问:
“吃过早饭了吗?”
妈妈说:“孩子从小都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杜若,你不饿吧?”杜若沉默着不说话,点点头。
“空肚子不能按摩,孩子身体承受不住。”杜若被爸爸妈妈带到街上的一家清真饭馆,坐下来,买了一碗鸡蛋汤,一根油条,鸡蛋汤上飘着油花花,杜若尝了一口,从来都没有过的滋味在舌尖荡漾,汤里不知道放了什么调料,油油的,不腻,也不是味精的素味,真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滋味,太好喝了!看着杜若没吃过东西一样、狼吞虎咽的馋样子,妈妈感觉有点丢人,厌弃地剜一眼:
“你就差吃人心了,没出息的死馋样儿!”
爸爸说:“让孩子吃呗,娃都馋别人家的饭。”杜若装作没听见妈妈的话,飞卷残云般就把面前的早饭一扫光。杜若抬头,被热汤暖暖照顾的肚子,被美食细润过的舌头,还有爸爸的笑、妈妈的嫌弃,心里泛起涟漪:这就是幸福孩子的感觉吗?
看着杜若红红的眼圈,妈妈问:“你这孩子,怎么了?哭什么?”
“没事,就是胳膊疼了!”杜若捂着胳膊说。
后来有一次放学,刚出校门,按摩阿姨正好到学校找人,看见了杜若,问:
“小朋友,你的胳膊怎么样了?怎么不见你来找阿姨按摩了?”
杜若低头不语,穿着布鞋的脚不停地蹭着地面。阿姨带着杜若在校园的花坛边坐下,边按摩边和杜若聊天。阳光照在杜若光光的右胳膊上,阿姨轻柔地一下一下的按着、推着,杜若暗自许诺着:
“长大了做个医生,就和阿姨一样的医生。”阿姨和身边她的朋友笑语盈盈地唠嗑:“我不是医生,按摩是祖传的,我是业余的!哈哈!”
很快又迎来了新学期,杜若八岁,二年级了。认真负责的李老师一如既往地对五班的孩子们严格要求,加大作业量,可是成绩还是排在五个班的末尾,据说一班二班是好学生,厂子里头头脑脑的孩子都在前面的三个班,一班的张老师和二班的任老师和蔼可亲,三班刘老师和杜若的妈妈同名,有一年作为优秀班主任上台发过言。
杜若突然想起来新生报名时的陈默金了,那个不太开心的男孩子。二年级开学第一天,杜若一边想起了陈默金,一边心有戚戚地走进李老师的办公室,因为上课时,杜若交头接耳和后座同学聊天,被李老师叫起来罚站听完了一节课,然后被告知放学后,到办公室走一趟。李老师不在,二班班主任老师坐在办公桌的椅子里,一个瘦小的男孩子趴在老师肩头小声抽泣着,任老师也默默地流眼泪......杜若一时不知道该离开还是留下?正在她不知所措、紧张慌乱的时候,男孩子抬起了头,任老师说:
“难过你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改名字也没有什么,新名字很好听。”
男孩子说:“谢谢任老师,我要回家了!”任老师说:“再见!默金!”男孩子抬头的一瞬间,杜若认出了他。
这时候脸色铁黑的李老师进了办公室,眼睛从男孩、任老师身上扫过,停在了杜若身上,没有任何批评就让杜若离开了。
杜若来不及收拾自己的心情,快速走出办公室,前面三个男孩子慢慢地挪着步子,出校门后,右拐,正好和杜若一个方向回家。 好奇心驱使着杜若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穿军装绿衣服的男孩说:
“陈默金,陆默金。两个名字我还是喜欢陈默金。陆默金不如陈默金好听!”
穿藏蓝衣服的男孩说:
“改姓也没啥,关键是你的新爸爸喜欢你吗?对你好吗?”
陆默金沉默着,只低头走路。
军装绿衣服的男孩接着说:“陈默金学习这么好,又懂事听话,我爸爸总夸陈默金,希望陈默金是他的儿子。全班同学的爸爸都希望有陈默金这样的儿子。他的新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他?”
穿藏蓝衣服的男孩说:“喂,喂,是陆默金,你怎么还叫陈默金?笨蛋!”
陆默金继续沉默着,低头走路。后来杜若知道军装绿衣服的男孩叫邓亮,藏蓝衣服的叫李乐川,都是二班的,三个人住的很近。陆默金和邓亮更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在同一栋楼里住着。
三个男孩左拐,进了毛纺厂的小区,杜若右拐,进了自来水厂的小区。放下书包,杜若一个人跑到了人民路上。春天了,又到了梨花盛开的季节了。每逢梨花又满城盛开的时候,杜若最喜欢的就是放学后,坐上公交车,站在司机师傅边上,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在花海里穿梭,看着花开满树,欢喜满心。再大些时候,杜若学会了骑车,那就更自由自在了,从杨柳婆娑的碧绿到梨树灿烂的香雪中,欢快地骑车。不开心的事情,都如浮云掠影般消散殆尽。满树繁花落去,迎来累累硕果,街道两边的梨树结满了甜梨子,却没人摘。偶尔碰到一两个偷偷采摘梨子的人,那他肯定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有一年纺织厂有个“不务正业”在暴雨天里跑楼顶拍闪电的小伙子,拍了部电影,在国外得奖,一夜成名,小城里来了很多的记者,看到大马路上的梨子压弯了枝头,却无人摘取,捎带着写了篇夸赞小城市民高素质的文章《梨花颂》,发表在省报上,一时间每个学校都开始让学生们朗读,杜若只记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八个字,心里期盼记者能在春天梨花盛开时来这里,写一篇真的“梨花颂”。人民路上的梨子无人采摘是事实,但几乎没有没丢过钱包、自行车的市民也是事实,小城的贼真是太多了。
有时候杜若很羡慕那些能松开车把、双手高举着耀武扬威大撒把的小伙子,满树恣意怒放的梨花值得这样被欢迎。街道两边的梨花似通了神,也期盼着一年一次的见面,如期而来,只为与赏花的人们相逢。
杜若为此偷偷刻苦练习过,可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刚一撒把,自行车就“咣铛”一声脆响摔到地上,杜若的膝盖磕得生疼,一瘸一拐回到家,推开门正好碰到妈妈拿着笤帚,妈妈没有注意到膝盖流血的杜若,一眼看到了缺了一个脚蹬子的新自行车,顺手就给了杜若几下子,嘴里唠叨着杜若败家。
杜若自知犯了错,一声没敢吭,把饭桌上的盘子和碗往边上挪了挪,在老妈的碎碎念中开始写作业。晚上杜若做了一个梦,自己在花下撒开车把撒欢,双臂高举,梨树在微风中摇晃,白色的花瓣飘落,从杜若的手臂边滑落,嘎嘎地笑声中,爸爸推醒了她:
“再不起床就迟到了。”
三年级时,李老师不教杜若了,成了上一年级的妹妹杜娟的班主任。杜若的班主任换成了郑老师,矮胖的郑老师和蔼可亲,总是笑眯眯的,杜若很喜欢。
有一天放学回到家中,没多久,家里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瘦瘦小小、大眼睛的阿姨找杜若的妈妈,原来阿姨丢了钱,怎么找也找不到,听邻居说杜若的妈妈算得很准,就找上门来。
“什么时间丢的?”妈妈气定神闲地问。
“昨天?”
“昨天是阴历十六。嗯,嗯,前腿丢不了,后腿难寻觅,你的钱就在眼跟前,不会丢!”妈妈斩钉截铁地说到:
“眼跟前?会不会是孩子拿了?我三个儿子,小儿子陆默金肯定不会拿,要拿也是他两个哥哥。”
瘦瘦小小的阿姨着急又略微愁苦地说道。“你钱就在家里,肯定能找到的,你回家好好找找吧。”
听到陆默金这个名字,趴饭桌上低头写作业的杜若扭头看着阿姨,原来她是那个男孩子的妈妈!杜若脑子里想着陆默金落落寡欢的样子,第一次愿意相信妈妈掐算得很准,祈祷盼望着阿姨赶快找到丢失的钱。
果然,没多久杜若听到妈妈很得意地显摆:“没有我算不准的。她找到钱了,原来钱被藏在了一个杯子里,藏得太深,居然自己都忘记了。”
小城的生活很简单,清晨城市在市政清洁工人们的清扫中醒来,早班公交车马达的轰鸣中,城市逐渐有了活力,骑车出行的工人们、学生们在城市里流动着,赶着马车、骑着三轮车进城的农民们当街在工厂大门对面摆摊设点,就在梨树旁边,下了班的工人们随意买点当天的菜蔬,梨树边自发摆起一长溜饭摊,凉皮,馄饨,哨子面,肉夹馍,春天时的梨花香掺进市井的烟火气,城市和农村和谐交融。
路灯亮起时,春夏秋三季天气不冷的时候男人们会在路灯下面下棋,每个棋盘边都会有两个孩子摆弄着父亲缴获的废棋,还有一堆支招争执的路人。时不常会有妇女冲出来,叫骂着,下棋的男人如果脾气好同时心情也不糟,就会拉着孩子跟着妇人离开,边上观棋的路人补缺,边上玩废棋的孩子也立刻会替补继续。偶尔也会有妇女冲过来,吵嚷着,伸出胳膊把棋盘搅乱,那可能就会引发一顿拳脚了,观棋的立刻就变成了劝架的,乱哄哄后,各回各家。
”小城的日子一成不变,周而复始地流着,如同城市南边黄浊的渭水,城市里的孩子们懵懵懂懂地一天天慢慢地长着。小学一年级的“受”“爱”字条后,杜若就不怎么和男孩子玩了。杜若喜欢的同班女同学,是何俊和外号小老鼠的王敏。王敏个子不高,班里是唯一属老鼠的小不点,真和小老鼠一样精灵。她爸爸是夜校的老师,会讲好听的故事,王敏的”妈妈身体有点不好,总是熬药,王敏和妹妹窝窝会按摩,还会给妈妈捶背。三年级的一天,王敏神神秘秘地和杜若说:“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脱口而出“垃圾堆捡来的。”杜若知道答案,因为以前问过妈妈这个问题。“我只告诉你,我妈妈说不让我出门说,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才和你说的,你不许和别人说,你保证,你发誓!”